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圈養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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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一的時候遇上阿望。

同時認識的還有其他兩位室友,他們在305室第一次見面。

體藝大學的四人房宿友,只是如此,沒任何風花雪月的浪漫情節。

進大學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被陸總安置在陸家名下的租房中養病,陸總為他特意聘請了看護跟鐘點女傭,打掃租房與料理三餐。那時候他唯一的出門理由便是到精神病科探望母親,母親的醫藥費住院費皆由陸總包辦,他輟學已有一段時間,明知道自己身上背著巨債,卻自暴自棄地被陸總養著,每天只是吃跟睡,整天下來不說一句話。

只看過他點頭表示感謝的鐘點女傭還以為他是啞巴。

他明顯地感到自己正在轉變,變得陌生、變得怪異、沈默寡言而有點憤世嫉俗,明知道自己身體已無大礙,但三番四次提出工作還債的要求皆被陸總一一駁回,這讓他甚至有點痛恨陸總。陸總把他像寵物般細心呵護著只因為他長得像母親,與陸總未能開花結果的舊情人吧?

他開始猜疑陸總飼養他的理由,討厭自己胡思亂想,他明知道陸總對他沒任何不良企圖,純粹在照顧故友之子,何況他沒有什麼好失去的,除了這日漸消瘦的空殼。

陸總沒空來看望他的時候,陸皙會代替父親前來表達關懷之意,而且次數漸多。

皙哥最初接觸他像公事公辦,太久沒與人交談的他甚至懶得開口,只以頭搖頭回答問題。

當然,皙哥所問的鮮少令他搖頭--這天之驕子其實也不想放太多心力在他身上。

那段日子暗無天日,他為了照顧患病的母親必須活下去,卻找不到半個生活的理由。

許是皙哥對陸總說了什麼吧,某次陸總問他想不想繼續升學,他自然不想,只想一口氣找幾份工作盡快還債,忙得天昏地暗、累得倒頭就睡,不用再躺在床上細想自己該何去何從。

但他不用開口就知道陸總的答案,陸總怎會讓他放棄學業?於是他點頭。

陸總和煦地笑了,摸摸他的頭,要他好好想一下想念什麼。

使上力度撫摸他的頭的手是那麼厚實溫暖,他想,他願意為了陸總做任何事。

考上最一流的大學、拿最好的成績或一直念到博士,讓陸總覺得物有所值、為他驕傲。

很快,皙哥便帶了厚厚一疊升學資料來找他,看到準備充足的資料,他才明了皙哥嘴上不說,卻一直而來在替這麼不討喜的他著想。他跟皙哥交談的次數沒超過五次,那一刻卻覺得即使向他撒嬌也是被允許的,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從中挑選了名牌大學並表示希望拿取獎學金完成學業,免得陸家負擔太多學費。

皙哥想了想,問他究竟有幾成把握能考上並考取獎學金......其實細心想想就知道以皙哥的個性,在與他探討升學前肯定研究過他的高中成績,自己卻像白癡一樣信口開河。

他誠實回答最有把握的科目是語文跟美術,那聽起來對營商為主的陸家毫無幫助。

皙哥沈吟一下,然後向他推薦了體藝大學,那是間中等規模、中等名氣的大學,如名字所說的以體育及藝術課系為主,培養出很多這方面的傑出人士,而考取獎學金相對容易。

職業先修跟藝術兩個選項從來沒從他人生中出現過。

許是他表現得有點茫然,皙哥向他解釋這並非職業先修而是專科學校,師資優良、校風很好,體藝雙科尤其專業。皙哥誤會了他的不安來自富家子弟的驕傲,拉不下面子去念中等大學,因此補充了『若你還是想念名牌大學或出國念書,我們也可以安排,我爸只希望你快樂』。

不,他的無從適從只因為自己從未允許以興趣主導。

去念對營商毫無助益的藝術課系真的可以嗎?『或許畢業後可以幫助陸總』的野望也被一句『只希望你快樂』而打散。

快樂的滋味,他已經忘了很久很久了。

現在他無需為任何人的志願負責,只需要為自己的未來負責。

他握緊了體藝大學的宣傳單張,似抓緊了快樂的一絲絲可能性。除了能念有興趣的科系,價格相宜的學費跟宿舍床位也很吸引,這樣一來他不用再霸占陸家物業。那算是伴隨的最大好處。

皙哥很快著手處理了一連串的升學事宜,他最後的高中日子幾乎都為了進體藝大學作準備。

對了,還有向鐘點女傭學習烹飪,為獨立生活而先行修業,烹飪帶給他出乎意料的樂趣。

邊念大學邊打工、慢慢還錢給陸總,他的人生計劃只是如此,並不包含戀愛在內。

因為已輟學半年又是轉學生,在學校如非必要不會說話,高中生活純粹只是上學放學,沒半個朋友,只有書本與美工用具為伴,就這樣毫無波折地考進體藝大學的美術系。

他不真的清楚為什麼藩望對他一見如故。

他的生活中已很久不曾出現如此吵鬧,張揚著存在感的人。

他甚至對這自來熟的室友感到煩厭,他只想經營平靜大學生活,尚未正式開業已有高風險。

但他很高興發現睡對面上鋪的雪比他更不愛說話,得悉比他更沈默的存在讓他安心。雪的下鋪叫洛由由,跟他同修美術系,於是他上課下課都有伴了。

他不討厭雪跟由由,只是對開展宿友關系無從入手,幸好由由個性很好,他跟由由相處時間也最長,於是最先熟絡起來,由由很快便將他推心置腹,多少讓他增加了對同居生活的信心。雪與他性格相近,很合得來,鎖碎日常的交談漸多。

唯有藩望這名字不知道該置諸何地,該放在『不想跟他扯上關系』的區塊嗎?

他很少討厭一個人,也不習慣對誰冷言冷語。

當他不喜歡某人的時候,通常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冷眼旁觀。

但生平第一次被死纏難打讓他對藩望冷言而對。

討厭一個人是很微妙的事,他嫌藩望太吵太煩,在他構想的平順大學生活投下巨大的不安種子,但並非否定藩望的生活方式,至少這室友從未做過他親眼目擊的壞事或對他做成傷害。

藩望很忙,忙著輪流騷擾室友、忙著睡覺、忙著睡過頭而跑去教學大樓、忙著被教授責罵、忙著找隊友組樂團、忙著找活動室去練團、忙著唱歌彈吉他、忙著調戲他兩米以內所有人、忙著笑與令別人大笑--有時候,他懷疑這因體育優異而被保送進學的室友過的才叫生活。

他頗肯定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討厭藩望,這人幾乎與他完全相反。

藩望猖狂地向世界炫耀他活得高與而隨心,讓所有人的眼睛都離不開他。

他是天生發光體,毫不吝惜的光芒要劄痛了他的眼,強迫照亮他四周。

看不順眼的程度足以讓他對藩望吐出惡毒話語--反正阿雪比他更毒舌,沒什麼好良心不安--會毫不猶豫地對他人惡言相向......他覺得自己活得越來越不像蔣晚、卻更加像個人。

直到他們發現這似永沒煩心事的室友有情緒病病歷,他有點內疚。

軟硬不吃、水火不侵的頑石出現了第一絲裂痕,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裂痕直向中央撕裂。

他跟藩望朝夕相對,怎沒發現藩望也有自身的痛苦與難以啟齒的過往?藩望並非一帆風順,盡管藩望輕松笑說情緒病只是輕微心理問題,老早治好了,進大學後也沒再吃藥。但在他眼中,這青年已不單單是活躍得煩人的室友,而代表了更多、不再單純。

他多羨慕談笑風生的藩望,也多妒嫉他能積極生活,因為他變得快認不出自己。

經歷巨變後,他變得冷酷寡言、對所有事物都漠不關心,現在卻能從自己善待藩望的種種舉動、舉手投足中慢慢找回遺失的溫柔,一點一滴,如涓涓細流般對生活的感興期待。他頗喜歡現在的自己,雖然有點像管教大狗的嚴厲主人,有時候對阿望稍嫌太冷酷。

跟藩望從朋友變成戀人極其順理成章。

某天,坐在他對面輕輕撥動弦線,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樂譜上塗塗改改的朋友,突然說到:「我說啊,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始交往了吧?」

閒聊般的口吻像在說我們房沒牛奶了。為什麼呢?他當時沒把這句話當成玩笑,繼續用飲管攪動紅茶中的冰塊,說起房中好像沒衛生紙了,等下要去一趟超市,藩望這便自然地與他閒話家常,指名他喜歡吃的餅乾口味,還爭辯了一下哪款洗衣香精比較好聞。

他還以為藩望喜歡的是由由,藩望有段時間跟由由走得特別近。藩望為什麼會選擇同念美術卻沈悶平凡的他而不是惹眼的由由?他比較好得手嗎?

直到很久之後,藩望才大驚失色地呈清他沒追求由由,跟由由是哥倆好。

表明性向卻仍受大眾歡迎的樂團主唱,偏偏以他唯尊、對他言聽計從,把他侍奉得跟皇子似的,沒喜歡上由由而選擇他。他常在想......他或許有點得意忘形了吧,這或許就叫虛榮。

一切好得、快樂得讓他的質量變得太輕,每步都像踩在雲端般輕飄飄的。

接下來阿望沒再提交往的事,卻在校園演唱會上把『琤』以藝術字體彩繪在側臉上,不顧臺下的好奇視線與熱烈討論唱足全場,他想,這竟然是真的,他被濃烈地愛得毫無退路、也不想逃跑。那天深夜,他跟阿望在蓮蓬頭下渾身濕透地相擁,邊抹去他臉上的油彩邊斷續交換著碎吻。

畫在藩望臉上的琤字遠看像閃電,隔了老遠卻精準直砍他的心尖。

他仍記得清楚。

「蔣琤同學~你沈思完之後要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他擡頭,在戀人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茫然的臉。

藩望的眼睛瞇起來,好像有點受不了他,一手撐在書桌上,「我說啊,我可以吻你嗎?」

他哭笑不得,突然這麼正經八百地問這種問題,也是阿望不按理出牌的一種吧。

他伸直手臂輕抓著青年的馬尾,把他的臉拉下來輕啾一個,再摸了摸他的頭。

仿佛有讀心術的戀人抱怨,「你總是不按理出牌,偶爾也說句『請吻我』這樣萌萌的對白然後再吻啊~直接吻下來算怎樣啊?別扭是情趣之一你都......」

雖然是埋怨的口吻,表情卻失守了寫滿了高興,完全沒吐糟被摸頭的舉動。

已經被他摸頭摸到習以為常了嗎?這到底是怎樣的神經?

他嘲諷地打斷他的話,「真抱歉我全身上下沒半個萌點,藩望同學。」

戀人的表情好像一瞬間凝固了。

然後是聲量不低的自言自語,並非苦惱,「啊啊果然還是一點都不可愛呢........」

下了這樣的半命令:「站起來,我想抱抱你。」

他推開椅子站起,立即被抱個滿懷。

既然覺得他一點都不可愛為什麼還要他站起來好抱抱呢?他倒覺得這樣的青年有點可愛。

有好幾秒,阿望只是把他擁在懷裏不言不語,在書桌旁專心互擁。

然後,他感到阿望慣性地把臉埋在他的頸窩中磨蹭。

阿望輕吻他的頸線,隔著薄薄的T恤吻了吻肩膀,好聞的洗發精香味鉆入鼻間,發稍濕濕的。

啊啊對了,阿望剛回來就洗澡了......他以指尖糾纏著那微涼的發絲。

戀人的親膩舉動有點一發不可收拾,他完全搞不懂自己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讓他熾熱。

按在背上的大手向下滑,推高T恤,從下面潛進去......

粗糙指頭磨擦陷下去的背線。

阿望以嘴巴扯開T恤領口,咬了咬裸露的肩膀,力度不輕也不重。

「阿望!」他松開發絲,掐了掐戀人的肩膀。

撫摸背部的手停下了,卻沒抽開。

四目相接,蔣琤懷疑自己需要說些什麼,但藩望顯然不需要他解釋。

藩望以一記輕吻結束這令人難受的沈默,把手抽出來後替他拉好衣服。

對待他如易碎品,溫柔得讓他內疚。「我說過什麼?在你準備好之前不會強迫你......若我有天瘋魔或醉瘋了,你就拿由由的兔子鬧鐘砸下來吧!不過記得輕力些,若我那麼好運被揍成癡呆或失憶了你可要照顧我一輩子。」

他在阿望整理好衣服後主動伸手,再一次擁抱他。

「你家那麼有錢,若真不幸被我揍傻了也不用擔心,多的是人會照顧你。」

耳邊回盪著似有若無的嘆息,「......餵,琤,為什麼我非得被你耍得團團轉不可呢?......你是在玩弄我嗎?若你真的是耍著我來玩,我絕對絕對贏不了你的......」

配合這頭大型犬一直磨蹭他的動作,這番話比起指責更像無路可逃、絕望的撒嬌。

「......這樣的話虧你說得出口。」究竟是誰被誰一直耍得團團轉,連心的方向都沒法控制?

「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若你全心玩弄我,我可能會受不了打擊而自殺喔?不過要是某天你對我說出同一番話,那聽在耳內怎樣都是撤嬌~到時候我該怎樣懲罰不信任我的你呢?」

戀人發出兩聲無意義的呢喃,他真切地感到大腿貼著的灼熱硬塊在變大,阿望不急著到廁所解決,仿佛要他受一段良心責備。「停止,光想到懲罰兩字我都要不行了~」

自個兒假設一番後一個勁兒地興奮,藩望對自己的感情到底多有信心?

「難道你要像日劇的角色般以結婚為前題跟我交往嗎?」

豈料戀人沈默一會後認真道:「你怎知道我不是這樣想的?」

青年眼中的較真把他震懾得不能動彈,差點把心底深處的歉意震出來。

對不起,我暫時不能給你你想要的。

對不起,我不能被你發現蔣曦的痕跡。

對不起,我以蔣曦對我的恨意換取金錢,在停止交易前不能用這副身體去擁抱你。雖然他不後悔跟蔣曦交易,他真的需要錢,身體並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但在與蔣曦停止關系前去碰藩阿望,這樣傷害玷汙阿望的事情,他辦不到。

等蔣曦不再執著於他時,他就是完全屬於阿望的。

藩望松開他,一手撐在桌角上、另手抓了抓馬尾,「反正你就是準備好隨時放棄我吧~」

「反正你就打算用餘下的人生一邊抓住我、一邊責備我吧。」

這惡劣的家夥就打算用漫不經心的言語來指控他、誣蔑他,把自己幻想出的傷害先減至最低,卻同時以溫柔得不可思議的動作撫慰他、把他包容溺愛得沒邊,讓他被寵壞到離不開他吧。

抓亂自己頭發的藩望勾起散漫的笑容,竟直認不諱。

「你能有這樣的覺悟令本大少很感動呢~誰叫我們都這麼沒有安全感?很匹配吧~」

他沒說出口的是,其實這家夥以往的情緒病就是被害妄想癥吧?

戀人吻了吻他的鼻尖,越過他直直走向廁所。

沒一會兒,哇啦哇啦的水聲便再響起。

在他發呆的時候由由回來了,他跟由由交代後便出外買咖哩材料。

室友們都挺喜歡他的甜咖哩的.......多買些蘋果好了,阿望喜歡比較甜的口味。

他暫時能為戀人提供的安慰只有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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