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燁第二日敲開了楊戩的門，等到楊戩收拾妥當後亦燁才說出了自己來的目的。

我想跟著我母後，我要親眼看見她死。亦燁是這麽跟他說的。

楊戩不知道亦燁的擔憂，亦燁自然也不會說出來。幾百年前他親手殺了那女人，親眼見她咽氣，親手將她屍體轟碎成渣。

可是百年之後，她依舊巧笑焉兮的叫他燁兒。

這種事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所以這次，他一定要親眼見她死去，若是必要，他不介意自己動手。

兩人這次直接悄悄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人。

隱身內城城門上，楊戩看著跑過的馬車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亦燁“來了，跟著？”

亦燁皺著眉點了點頭。

一路遠遠跟著前面的馬車，亦燁和楊戩步速倒不是太快。畢竟那女子修行頗深，若是察覺到後面有人跟著自然不好說。

馬車跟著後面揚起的灰塵從兩人身旁吹過，絲毫沒有沾染到長袍一絲一毫。

“為什麽你一定要殺死她？”楊戩的語氣裏滿是疑問，雖然知道中間可能有緣由，只是楊戩依舊想不通亦燁為何定要下死手。

亦燁嘆了口氣，楊戩更是好奇了。

“我曾經殺死了她，可她卻不知為何現在又活生生出現在我眼前。總是，打心底的厭惡她。”亦燁的聲音淡淡的，連提到他厭惡那女人時語氣都平靜的像是在講述其他人的故事。

楊戩沈默，其實他的確不懂打心底厭惡一個人是種什麽感覺。

兩人又沈默下來，沿著馬車留下的痕跡掠去。

她是開心的。

因為他說要娶她。

亦燁雖然是他兒子，但卻不是親生，沒錯，誰都不知道亦燁並不是她的親生兒子。除了她自己。

不過她向來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他們多是認為自己不知羞恥，愛上了自己的兒子。可是他們誰知，她與亦燁上一世本就是情人。

沒錯，情人。

上一世他為自己身死，她一怒之下掀翻了幽冥。於是幽冥界滅，人死後魂魄再無處可去，因此她釀成了大禍。

可是她卻依舊沒有帶回亦燁的魂魄，因為亦燁早已投生了。

而她也因為掀翻幽冥，被家族廢除全身修為之後便趕了出去——她被族人從族譜剔了名。

從此她便是一個人。

也許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會意志喪失，再無生意可言，愛人死了，親人不再認她。

但她不同，她還有希望，她是在想，亦燁還在哪一處等著她去找他，所以這種信念支撐著她在別人的或j□j或鄙夷的目光裏從難過到淡然處之。

她可以做一個乞丐跟別人為了一個饅頭大打出手。

也可以成為一個藝姬在別人j□j的目光下縱舞歡歌。

至少她是有希望的。

雖然跟乞丐搶了饅頭之後會躲在角落裏大哭，會埋怨家族的長老為何一定要廢除她全身修為，有時候也問過自己為亦燁這樣委屈到底值不值。

值不值？

後來她在別人的目光下旋轉，縱舞，看著別人眼裏的驚艷時她就明白，值，她所做的值。

她想要這麽做，她需要亦燁的愛，她不能沒有他。

再後來她再次開始修煉。一邊修煉，一邊在茫茫人海裏尋找她愛的那人。

後來她常常想，是不是她太幸運，只因為一次夜路不清滾落山崖便能見到朝思暮想的人。

大約也不算見的，因為亦燁那時還是一個蛇蛋。

被那戶好心人家救回去的時候她還在昏迷，只是進了屋，那蛇蛋的氣息便又讓她極快的清醒了過來。

那是熟悉的，那種感覺深可入骨，成了習慣，是她的依賴，再也磨滅不掉。

第二天她便好了，畢竟於她也修行了許久，再次修煉時自然知道有什麽捷徑。所以一身修為倒也不弱。

客氣的感謝了恩情，那戶人家見她執意離開也就作罷，只是他們卻不知，他們救回來的人在臨走時也一並帶走了他們的兒子

將蛇蛋攥在手心，法力小心的縈繞在周圍，生怕一不小心法力控制不好便將蛇蛋震碎。

終是過了幾天，蛇蛋的紋理漸漸清晰了起來。她知道，還有近三個月，這蛋便將破殼了。

一時激動。

她也是需要生活的，畢竟當年被廢了修為時她也度過了一段凡人的生活。況且做藝姬的時候她也存了不少錢。

一路挑挑揀揀，買好東西後她正打算回家，卻沒料到轉身便被一鞭迎面招呼了來，她便知來人修為必定比她深，否則揮鞭之前她便可察覺。

不願惹事，所以她就算怒火中燒她也忍了，這幾年的生活早讓她的棱角磨礪的圓滑。

只要不觸及她底線，她可以隱忍。

而她的底線，除了亦燁便再無其他了。

“你可還好。”正當她想要若無其事的離開人群時，一道聲音便開口，震的她有些站立不穩。

她擡頭看了眼其他人的神色，均無異常，心下不由暗自感嘆——看來是在問自己了。

盈盈轉過身，她看了眼問她話的人。是個中年男子，至少長得還算順眼。

“有勞關心，不過倒是無礙的。”

清脆的聲音悅耳，人也賞心悅目。車上的男子如此想到。

“上來吧，要帶你瞧瞧大夫，不然總是不放心的。”

她本就無法拒絕，別人不知道那男人是什麽人不代表她也不清楚。

安晉國的皇啊。

順從的上了車，男子偶爾問她一兩句，她也只是乖巧的應答著。

下了車，看了大夫，男子帶她上車後卻是直奔了皇城。看著外面的景物由熟悉變得陌生，她也沈默了。

後來，她被帶進了宮，一夜春宵後便是帝王萬千寵愛。

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她卻冷著臉在浴池裏一遍一遍的擦拭著自己的身子，知道泛腫，連皮膚上都出現了血絲。

她還記得昨夜那皇說，我的人在你家床上找到了一樣有趣的東西。說完，他手裏便出現了一枚蛇蛋。

那時一條鮮活的小生命。也是她的命。

見她看著蛇蛋有些呆楞，那人便以為找到了她的弱點，不過，那也的確是她的弱點。

j□j好的時候她眼神始終不離那枚蛇蛋一眼。

“做我的皇後吧，”那人對她說到。

她說“好。”

於是她便成了他的後。

封後大典格外隆重。

她著著大紅鳳袍頭戴鳳冠在高臺上站著，旁邊的人執著她的手。

她聽到下面的人在歡呼，在高喊。

她卻難過的差點崩潰，她也想喊出來，她也想叫出來，她愛的人不是旁邊這人，她想與之攜手的不是旁邊這人。可是她不能，所以就算她心裏如何洶湧澎湃，但她面上依舊是溫和的，就像旁邊執著她手的人真的是她愛的，她和他在接受眾人的祝福。

可是她很清楚的知道，她寧願她帶著那枚小蛇蛋走的遠遠的。

耳邊的聲音在模糊，她已經想不了太多了，手心裏那人的指尖的溫度還有殘留，乖乖做我的後，我可以許諾那小蛇蛋裏孕育出來的人可以做皇子。

是麽，於是她的眼神更平靜了。

封後大典結束後，那人帶她去了新遷的宮殿。他的確對她是極喜愛的。

她笑燦了一張臉“真漂亮，我很喜歡。”

那人聽到她的話後也跟著笑了起來。

日落，洞房花燭夜。

她依舊在歡好時望了那枚蛇蛋一夜。

她越來越乖順了，皇也越來越寵她，於是便許久未到其它妃嬪那裏去了。

“你難道不想有個孩子？”她對她床上的人如此說到。

那人平淡的看了她一眼“你給我生豈不是更好。”

她聞言笑的流了淚。給你生孩子？有一個我便殺一個。

那人見她表情，欣喜以為她願意孕育一個他們之間的孩子，卻不知道，每j□j好後她便吃下芝貢草，久食用，便終身不能育子。

夜夜留宿依然不見有喜，那人終於厭倦了。

知道他前往別的妃嬪那去的時候她高興的仿佛去別的女人那裏的並不是自己所嫁之人。

不過她想嫁的，也的確不是那人。不愛便不會再有那麽多要求了。

再後來，寰妃有喜了，那人更是再不再來這裏了。

她卻突然想起了那人之前的話，說她若為後，那蛇蛋孕育出來的人他便封為皇子。

她閉眼沈思了片刻，又不是那人親生，就算為皇子也是別人眼裏的異類，終於在這些個皇族人面前登不了大雅之堂的。

這就是差距，但她不想亦燁從小就體會，他生來就該是嬌子的。

暗自沈思了片刻，她已然下了決定。

夜晚的皇城裏依舊恍如白晝，她手裏拿著那枚蛇蛋便閃身進了寰妃的屋。許是孕育了子女後身子容易勞累，所以寰妃早早就睡下了，留了個丫鬟站在簾外侯著。

伸手迷了丫鬟暈倒在地，她直接走到床上的寰妃面前，許是快要成功的原因，她的手有些輕微的發抖。

伸手將蛇蛋置於寰妃的肚腩上，一手結法印一手需點寰妃的額頭。很快，一陣白光從她的指尖傾洩而出，裹著蛇蛋便消失不見。

松了口氣，她垂眸看了眼剛剛蛇蛋所在的地方，那裏什麽都沒有。但她卻很清楚，寰妃肚裏孕育著的那枚蛇蛋進去胎腹中後便會開始從其它蛇蛋出掠奪營養，到最後，只會是他一枚蛇蛋破殼而出，看見世界。

許是在寰妃胎腹裏的原因，那枚蛇蛋的破殼期便再次延遲了兩個月。

等到兩個月過後，寰妃生產出的一枚蛇蛋便被安晉國的皇賜名亦燁。

他還是從前一樣，她站在人群後暗想。

雖然還小，但是依稀間可見當年俊美的五官。她以為她過了這麽多年早忘了，畢竟之前想起時他的容顏已是模糊一片。

可是見了他的轉世，她本以為模糊的五官漸漸清晰了起來。

愛已入骨，如何忘？

你以為你不愛了，實際上已經刻在了你的骨子裏，融入了你的呼吸。

她每天都是悄悄來看亦燁的，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看著他長成了俊美少年。

她有種驕傲，亦燁給她的驕傲。似乎就是，瞧，這就是我一直愛的人，多麽優秀。

亦燁的確很優秀，不然亦惶也不會那麽容易就喜歡上他。

後來寰妃死了，死了這種死很正常。當年她把亦燁送去寰妃胎腹中時除了掠取其餘蛇蛋的營養，還會汲取寰妃的生命本源。

所以亦燁出生之時便已有法力，而寰妃也不久後便辭世了。

後來，亦燁的父皇便把亦燁繼付於她。

亦燁便喊她母妃。

母妃啊，對她來說多麽諷刺的兩個字。

她每次聽到亦燁這麽叫她也只是笑了笑，然後望著他的目光依舊熾熱。

亦燁比同齡人早熟很正常，她認為她目光隱蔽，實際她看過來的熾熱的目光卻常常讓亦燁心生煩悶。

亦燁並不喜別人用那種目光看著他，煩悶的同時卻也無可奈何。

若是她們一直這麽相處大概也不壞，可是寰妃卻從小教育亦燁，皇位是他的，一定要是他的。

亦燁也一直記著這句話，皇位是他的。於是她夜夜枕邊風，極盡纏綿，於是皇便立亦燁為儲君。

多風光，亦燁心底卻有些恨恨。他的皇儲之位居然要靠女人。還要靠一個女人吹枕邊風來達到這個目的。

她幸好不知亦燁的想法的。不然定會又不知怎麽傷。

亦燁漸漸大了些，輪廓與當年越發相似了。她常常看著那張臉發呆。

再後來，眼見當年深愛的人開始疏遠自己，她也終於有些不安起來。

隨後她就像變了個人拼命接近勾引亦燁，明知道每次她靠近之後只能換來更深惡痛絕的厭惡，但是她卻更怕她要是不主動的話，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了。

也許她該更主動一點，更大膽一點。可是最直接的結果就是看著他厭惡的目光和指尖不斷跳躍的火焰。

她不怕火焰的，從來不怕。鳳凰有涅盤重生，她本是鳳凰一族，所以她怎麽會怕呢。

她大概從來沒有恨過他，就算她臨死之時，重生之後。

重生之後閉關了不久她便去找他了，那時她卻發現他身邊有了個楊戩。她卻是沒有多想的，以為那只是他朋友。

燁兒從小不願跟別人交往的，現在有了朋友她自然高興。

看了一眼自是心滿意足，她也看著他幫那楊戩恢覆法力…到最後，喜歡上了那楊戩。

她是寧願打死不信的，但她確實真真實實看到的。就在雲崖，就在那張床。她突然覺得生無可戀。

一夜衰老。

第二日她看著自己帶著皺紋的臉卻是難過的差點淚流滿面。她愛的那個人，愛的是別人。

不記得前世，不記得他們的海誓山盟……

可是自己現在這張臉又有什麽資格去留住他，真的已經在衰老了。

她有些驚恐的意識到了這點。

容顏不在她就更沒資格站在他面前了。她著急，她在腦海中急切的想要找到恢覆青春的法子。

她的確是找到了，不過方法卻是有些惡毒。

下定決心修煉的時候她終究還是不想在安晉，這裏將是他的國度，她不願，也不想破壞。

於是她去了遼陽，於是她開始煉制傀儡腐屍，以獨特的聯系來吸取他們吸取的血精。

她以為她就會這樣下去，以血精為食，彌養容顏。

再次見到楊戩時她是詫異且憤怒的，雖然抓了他的原因僅僅是為了見亦燁一面。

她何曾變得如此，只求得一面便如此滿足。可笑，可悲。

見到亦燁時她絕對不敢相信亦燁第二天還能主動來找她。她突然覺得她們之間還充滿了希望。

當時她說，你為什麽要忘了我……你為什麽這一世要忘了我愛上別人？

得知他封印解除她何止是興奮，他忘記楊戩了，不就說明她的確有希望了？

然後她就聽到他說“變成我的樣子回雲崖準備婚事。”同她的婚事。

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有些不真實，但他的確又是真實的說著那些話。

她一夜未睡。

第二日天稍亮她便起床上路了，心情隨著馬車一點點靠近雲崖而變得激蕩。

一直一來夢就這麽近，她突然有些近香情怯般的感觸。

然後，她的夢便止於此了。

一支金色長箭毫不猶豫的刺進了他的胸口。

她本該有的救的，可是卻也明白現在來殺他的必定是因為亦燁了。

其實她只要變回本來的樣子那些人便會突然收手離開的，可是她轉念一想，自己繼續冒充亦燁被殺後他們便不會再繼續糾纏亦燁的性命。

似乎這樣一想自己死的也很劃算。她心底暗道。

也好，可惜跟他的婚事只能作罷了。

魂魄離開軀體升空的時候她看到了站在亂石邊的亦燁，嗯……原來他一直在這裏，原來他一直看著我，哪怕我丟命。

原來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她笑的更歡了。

是啊，自己想太多了。

一直都是她想太多，執念太重了。可是曾經那麽深的愛情，她怎麽放的下……

淚水晶瑩到剔透，滴落到空氣裏。

亦燁……我恨你。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寫著寫著就這樣了= =

居然覺得這姑娘好可憐有木有。

誰給個長評←_←雙更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