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 第53束光 光覆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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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兒?”裴解頤坐起來。

路隨重新睜開眼, 也沒了睡意,看著裴解頤蹙眉聽了會兒電話之後說“我現在起床盡快出發”。

掛了手機,裴解頤轉頭看了看路隨:“我有事要出門, 你什麽時候走?”

路隨輕輕嘖一聲:“你知道你這句不亞於用完就趕人的話, 很傷人?”

裴解頤記起自己曾經拍過的一部戲裏的臺詞:“我是不是應該親親你, 對你說‘寶貝我有事要出門, 你自己在家乖乖的’?”

“好主意。”路隨打個響指,將臉湊到她跟前, “姐姐來一個?”

裴解頤沒興趣陪他插科打諢,兀自下床進衛生間洗漱。

她出門的時候,路隨也收拾停當,與她一道下樓。

對於路隨非常有分寸地不多嘴問她這麽著急趕著去哪裏,裴解頤感到很滿意。

但抵達地下停車場,發現裴解頤要自己開車,路隨還是出了聲:“你的經紀人、司機和助理呢?”

她的車好些日子沒開了, 裴解頤揭開積滿灰塵的防塵罩說:“私人行程。”

路隨聞言皺眉:“你一個人?”

裴解頤不出聲,默認。

顏喬今天臨時抽不出空, 反對裴解頤立刻去找李翀, 希望裴解頤緩兩天, 但裴解頤等不了。況且之後幾天裴解頤又推不掉的工作安排,擇日不如撞日。由於是私事,她也不想苗苗等人隨行。

“我給你當司機。”路隨走向她。

裴解頤的視線飄向不遠處正在等著路隨的秘書和車子,重覆一遍:“私人行程。”

坐進車裏關上車門,裴解頤摁一聲喇叭示意路隨讓路, 啟動車子駛出了停車場。

顏喬又給裴解頤打電話,訓斥裴解頤的行為:“我就不該這麽快告訴你!”

裴解頤安撫道:“不會有事的。我就看他一眼。”

顏喬問:“你沒想過嗎?他一直拒絕任何人探監,出獄後也銷聲匿跡, 說明他還是不希望見到你們,你卻上趕著到他面前去打擾他。”

“想過。”裴解頤平靜地說,“但還是得去看他一眼。”

“看過之後呢?”愧疚就能消解嗎?

“……”裴解頤回答不了,沈默少頃,選擇轉移話題,“你怎麽找到李翀的?”

說起這個,顏喬正覺得詭異:“不是我找到,是早上突然一個匿名的陌生號碼給我發來李翀的照片和地址。”

裴解頤蹙眉。

“會不會是李家的人?”顏喬猜測。當然,可能性不大。

裴解頤同樣認為可能性極小:“不應該。”

李家的人巴不得她和李翀再無交集才對。

現在顏喬新的問題是:“李家的人知不知道李翀現在在哪兒?不知道的話,你要不要告訴他們?讓他們放心?”

至少告訴他們李翀平安無事,是有必要的。但這件事不應該由她來做。裴解頤交代顏喬:“你有李希然經紀人的電話是不是?”

顏喬明白了她的意思:“行,我幫你讓李希然的經紀人轉告李希然。”

裴解頤:“沒其他事先掛了,別影響我開車。”

顏喬三申五令:“分享你的定位給我,我要隨時監督你的行動線。見完李翀再給我打電話。”

不怪顏喬擔心。李翀如今的所在地比較偏,是個距離北城三個多小時的貧困縣。

裴解頤第一次獨自駕車這麽遠的路。因為駕齡小、經驗不足、不熟悉路況,她實際行駛了四個多小時才當地。之後又花費了半個小時磕磕絆絆地問路,終於找到照片中李翀出現的那所鄉村小學。

上午剛剛下過大雪,校門口好些個孩子正由兩個老師組織著一起掃雪,掃出一條方便行走的路。

裴解頤上前,打算詢問其中一位老師認不認識李翀,猝不及防地,另一位老師恰好轉過來,與裴解頤打上照面。

正是……李翀。

空氣仿佛一瞬停止流動,和李翀臉上的表情一樣凝滯住。

裴解頤的腦袋也一瞬空白,明明是她自己找過來的,她現在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人面面相覷間,有學生來拉李翀的手,向李翀匯報說要去上廁所,李翀低頭批準了學生,並叮囑學生註意安全,然後得到緩沖的李翀看回裴解頤,先開了口:“我在上課,你先進去裏面等。”

裴解頤點頭。

進去學校裏,裴解頤卻不知道他說的“裏面等”具體是哪裏等。學校不大,她便裹緊羽絨服的帽子,站在樹下的宣傳欄前,以便李翀一進校門就能看見她。

天氣又凍又冷,裴解頤不禁懷念前些天在光城的四季如春。

趕巧,路隨發來消息,發的還不是微信,而是短信:【姐姐今天什麽時候能辦完事?】

裴解頤:【說不準】

路隨:【晚上總能回來吧?】

裴解頤:【你今晚不要過來了】

她發出去的同一時間,路隨也發過來:【我等你】

之後路隨沒有繼續回應,似乎把她的話無視了。

裴解頤重新發一條:【做你自己的事,別等我】

“等在這裏不冷?”李翀走了過來,“跟我來。”

他的身後,他剛剛脫離的大部隊裏,另外一名老師正帶著學生們有秩序地回教室,一個個孩子們架不住好奇心,均偷偷打量裴解頤。

裴解頤跟著李翀,逐漸遠離眾人的目光。

在一間掛著“閱覽室”三個字的教室門口,李翀駐足,打開門示意裴解頤進去。

溫熱的暖氣撲面,裴解頤摘掉口罩、脫了羽絨服。

李翀也脫了羽絨服和雷鋒帽,露出他的短發。

裴解頤還不太適應他現在的形象,一早顏喬發來的照片她都認了好一會兒才敢確定。

不光是他從前極具藝術家氣質的長發剪掉了,他的模樣似乎也發生了變化。但具體裴解頤又說不出是什麽變化,以致裴解頤懷疑是不是時間過去太久,所以她的記憶產生了偏差。

而裴解頤也終於對他說出時隔四年的第一句話:“好久不見。”

“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李翀坐進椅子裏。

椅子是給學生們準備的,比較矮也比較小,他的腿被迫屈起。

裴解頤吸取了他的經驗,落座後兩條腿並攏著輕輕往斜旁歪側,避免碰到同樣矮小的桌子。

“我知道你不希望被人打擾,但我沒辦法不來見你。”

“我很好,不用特地來見。”一本名為《世界之窗》的雜志落在桌面上,李翀將它收拾進身後的書架裏,“你呢,好不好?”

裴解頤深深吸一口氣:“不好。”

李翀轉回來,迎視裴解頤的目光:“愧疚是嗎?”

裴解頤淡淡自嘲:“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擅自來打擾你的生活,好像非得逼你告訴我不需要愧疚、你沒有怪我害了你,以化解我內心的不安。”

李翀平靜地問:“那麽你需要嗎?需要我告訴你,你不需要愧疚、不是你害了我、一切與你無關嗎?”

裴解頤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發現李翀還是和以前一樣,講話的腔調充滿舒服的循循善誘,卻又並非令人反感的說教意味,而比起以前,他甚至更柔軟溫和,仿佛能包容一切。

正因為如此,在顏喬之前,李翀是除去工作之外,她私下交流比較多的人,不是因為他成為她的執行經紀人,而是她拿他當朋友。

他是個真誠的人,初次見面他便向她坦白,他和那個女人是法律意義上的母子。

她問他為什麽知道她的身份,他竟然第一面就洞悉她的心理,給了她一個令她失望的答案:“不是她說的,只是她沒對我爸隱瞞過她以前生育過的事情。沒人說你長得和她很像嗎?我好奇,調查了一下你,發現原來你和她真的有關系。”

“所以呢?”她當時的態度要多差就有多差,幾乎處於失控的狀態,因為那是她十多年來第一次被人戳穿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她始終認為她的自私遺傳於她的親生母親,那個生下了她、卻為了更好的生活而拋棄她的女人。

對於初次見面的不愉快,他一直感到抱歉,再三表示他毫無惡意。她對他的心理則是覆雜的,一方面她討厭他,討厭和那個女人有關的任何人,可又因為他和那個女人的關系,她潛意識裏無法堅定地抗拒他的親近,而他也確實有人格魅力。

後來他便成為她的經紀人,甚至成為她的半個朋友。最後還因為她,錯手害死了她的養母,遭遇牢獄之災。

裴解頤陷入長久的沈默。自己其實根本沒做好見他的準備吧。即便四年來她鍥而不舍地申請探監。她這會兒才意識到,或許“申請探監”只是她的一種心裏安慰,安慰自己說:“看,我沒忘記他。忘記他曾經對我特別好。”

李翀反倒以老朋友的口吻,和她閑聊起來:“我在裏面的四年過得很充實,比從前在外面還要充實,在裏面的生活會讓人的心境也變得平穩。”

“我也交到了幾個不錯的朋友。來這裏,是比我早出獄的一位朋友介紹的。你也看到了,這裏雖然不比大城市,但環境很好,也更接近於我過去四年的生活,我喜歡這樣的環境。”

“錢我不缺。我出獄的時候,領了筆我過去四年在獄中掙到的工資,完全夠我現在過日子。你不用擔心。”

“非說有的話,我唯一需要你為我做的事情,就是:好好生活,不要讓我為你擔心。”

裴解頤擡起不自覺間低垂的頭顱,眼波微微閃動:“……李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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