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鋒覺得，雖然阿木沒有明說，但世子隨從是直接找的他，想來他那主子在京城混跡多年肯定有幾把刷子。

可世子的貨物並不多，還要一艘畫舫打頭，這次買賣賺錢都是小事，關鍵是能跟肅王府攀上關系，這可是真正的皇親國戚，聖人本家姓氏，差使辦好了以後可不是有了靠山？

為此他又找關系租了一艘當地最好的畫舫，好在世子不小氣，給的錢能讓他大大賺一筆，想到這心裏高興臉上也樂開了花。

高世君示意小四一一打賞，而後便讓他們退下了。

夏芷若已然在丫頭婆子伺候下上了二樓，好不容易擺脫馬車要歇息一二，這種大船如履平地，所以倒不會有什麽暈船的感覺。

而戈唱自然跟著世子，此刻就站在身後，心裏忽然打起了小鼓，哦不，是大鼓，還是牛皮大鼓，想想後面緊跟的那艘貨船，還有，為什麽高木在這裏？

再聯想一下夏棟那些泡妞的銀子，他幾乎每時每刻的看賬本，還有他費盡心機主導的下江南……

戈唱看著高世君坐在圈椅上筆直的背影，一絲不茍的發髻——自從那此後都是由海棠來給他梳頭了，當然，她也被強制勒令在旁學習——還有喝茶品茗時的優雅，內心不由產生了一絲小小的震撼。

看來不單單是為了跟夏家接洽，也不單單是為了汪驪才走這一趟的。

戈唱不是什麽千金小姐，是以沒事便跑船頭上看風景，所謂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起飛，唯一的不同就是此時恰逢春意萌發，萬物覆蘇，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到晚間吃過飯船一直還在行使，戈唱當然留在高世君房間伺候，洗漱後門一關，她便將馬車裏順來的毛皮毛毯鋪在腳塌上，高世君也不管她，徑直看了會書便睡下了。

到夜深人靜，戈唱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覺到床晃動了一下，等睜開眼才看清是高世君下了床，且好像是去外室。

外廳跟內室有隔扇相斷，窗前又有屏風遮著，戈唱睡覺本來想穿外套，但又怕外衣褶皺白日看起來會遭懷疑，只能穿著中衣裹著鬥篷，現下覺得奇怪，又看不到外面，便爬了起來。

走到隔扇處才看到有人進來，戴著鬥笠，正對著那位爺抱拳躬身，雖然看不到臉，可看身形可以確定是高木無疑。

而高世君一身黑色緞面的直綴，黑色腰帶，黑色靴子，頭發也用黑色綢帶束著，手上拿著一根馬鞭，這玩意太眼熟了，自己胳膊上還留著被它掃到的疤痕呢~

這裝束不是出去夜游鬼都不信，戈唱本著少知道一點多活一點的原則正準備退回去，結果那位爺發現了她，倒也沒有吃驚不悅，徑直走過來輕聲道：

“我要出去會，你留下來別讓人發現，等信號再開門，”

說著又補充道，

“待會我敲門共八下，每兩下間隔一會兒，你再開門。”

這話顯然是不想瞞她的，甚至還要她配合，這可不是什麽好活兒，可戈唱只有遵命的份兒，高世君這才轉身走到前廳，戴上高木奉上的鬥笠，而後一起出去了。

戈唱好跟去幫著關上了門。

好嘛，原來玩的是金蟬脫殼。

可他深更半夜到底要去做什麽呢？還穿成這樣……

戈唱忽然覺得室內安靜的可怕，打開窗子一角，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仔細瞧出去才發現船停了，有些很好奇這到底是那裏。

但黑乎乎一片實在難辨，她忽然有些忐忑不安起來，於是趕緊將窗子關緊，轉頭看到衣架上高世君的鬥篷，驀地想到他就那樣出去，看樣子還要騎馬，不知道冷不冷？

平日裏其實也是各做各的，但乍然一個人待著實在無聊，戈唱便脫了鬥篷鉆進被子裏，一摸枕頭下是那位爺剛才看的書，於是掏出來準備打發下時間，結果一打開就恨自己手欠了。

這根本是包著書皮的賬本，而且，從這些記錄當中可以看到，高世君在做的竟然有農具、日用器物之類的買賣，而且看做賬時間頗久，難道這位爺從很小就開始做這種生意了？

這類生意似乎也沒什麽，但不是大買賣來錢慢，所以權貴人家多半不會去做，戈唱將賬本放回去。

輾轉反側兩下，所謂春寒料峭，好在被窩裏卻還暖呼呼的，這是高世君留下的體溫，想到這她耳根子就有些發燙，漫漫長夜，總不能幹瞪眼啊，又不能睡覺，於是翻來覆去之後，決定爬起來打太極拳……

晨曦微露時門外終於有了響動，戈唱豎著耳朵聽確認是暗號便小跑著過去開了門，高世君閃進來，一身的清冷，靴子和衣角都有泥巴。

戈唱關緊了門，看他已經往裏面走，下意識問了句：

“冷嗎？”

高世君到內室開始脫衣服鞋子，聲音略有些沙啞道：

“去叫人送些熱水進來，就說我折騰一晚上未眠，晌午要補覺。”

戈唱知道這話說出去自己又得被當作靶子了，頗有些不爽的接過衣服、馬鞭，碰到對方手時但覺冰冷僵硬，這些東西也不能直接拿出去，於是藏到床底下，當即便套上外衣，還故意將腰帶松散些這才走了出去。

外面蒙蒙亮著，這一段河道並不十分寬闊，四周也沒有高樓瓦舍，看上去像是鄉村，遠處隱隱還有不太高大的群山連綿。

戈唱走到小廚房那裏，現在都是她們帶來的婆子，便打賞點錢讓送些熱水過去，見開始燒早飯了，要她們一道送些，弄得幹凈些清淡些。

又叮囑去的時候一定輕巧些，本來還想把高世君要她說的倒出來，然而下人們得了錢才不管你什麽用意，只連連稱是，戈唱臨走時想了想，又對婆子道：

“我這幾日受了寒，老是小肚子痛，煩勞給我煮碗生姜紅糖水吧，生姜多放點。”

這些東西上船時都一並帶上來了，老婆子立馬用小竈臺給她另做，很快弄好由她直接帶過去，又直接打好熱水跟在後面。

進到室內戈唱讓他們放到屏風外，等人離開高世君才從後面出來，剛要脫中衣，戈唱端著姜湯道：

“把這個先喝了吧。”

高世君一楞，看了她一眼未發一語，還真接過去喝了，頓時渾身上下一股暖流經過，戈唱拿過碗才道：

“廚房做早膳了，你吃過再睡吧？”

高世君點點頭，看得出來他極度疲倦，眼底下有些淡淡的青色，胡茬也長了點，戈唱未再多言便退到外室了。

沒一會婆子將早飯送來，高世君也洗好了，戈唱將餐盤送進去，他兀自坐在圓桌前，喝了兩口熱乎乎的雞絲粥，配上濃香嚼勁的灌湯肉包，爽脆的泡蘿蔔，比起剛才回來時在堤岸上看到的江天一色無牽塵，實在清新怡人更多啊~

打眼看到旁邊站著的戈唱，不由道：

“你吃了嗎？”

要說這位爺再怎麽表現的平易近人，他的身份擺在那裏，他的意識形態擺在那裏，根本不可能對戈唱像對待夏芷若一般平起平坐，哪怕他心理其實很排斥後者。

所以這些天跟在他身邊的戈唱，除了表面的馬虎眼作用，還有一個作用就是貼身丫鬟，唯一區別就是這位爺在生活用度上確實“平易近人”了許多，沒有以前那麽多排場那麽多屁事兒了而已。

是以戈唱還真是受寵若驚：

“……沒有。”

“坐下吧，昨夜也未睡好……”

戈唱一楞，隨即也未多矯情便坐了下來，還好婆子為了表示拿錢後的喜悅，送來時就是兩副碗筷。

不過當戈唱拿起筷子時，高世君的碗已經見底了，她便伸手準備給他盛，結果他說了句“你吃吧”便自己揭開砂鍋蓋子，自己盛了一碗。

戈唱下巴都要掉了，要知道就在差不多兩年前，他那時候的做派可是天差地別啊……高世君似乎發現了，放下碗就挑著眉看向她：

“什麽事？”

“沒、沒什麽……”

高世君也懶得多費精力，只淡淡問道：

“昨晚我走後有什麽異常嗎？”

戈唱喝了口稀飯，才回道：

“沒有。”

高世君點點頭，這時第二碗也見了底，打開砂鍋將最後一碗摟底給刮幹凈了，三口兩口就下了肚。

戈唱實在忍不住不對他行註目禮，高世君完全沒自覺地回視著她：

“不吃啊？不吃給我~”

戈唱將碗推過去：

“那你吃吧，反正我也不餓，不過我……”

戈唱本來想說不過我吃了兩口，結果高世君在美食面前也是個爽快人，立馬接過去幾乎是倒進了嘴巴裏，這一頓風卷殘雲終於讓他感覺身體充實起來，擡腳便回屏風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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