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唱現在當然不敢再去打聽，不過用大腳趾頭也猜出來，十有八九是那位爺，可府裏只有一定的月例銀子，加上逢年過節不過一年千把兩，也借不了夏棟這麽多，回想後來幾次都看到他在看賬簿，難道他在外私下有買賣？

要說一個未來王爺，天生的官三代，應該生來富貴，想不到還要親自去做這個時代十分被人鄙夷的生意，也挺難為他還能放下身段~

說道放下身段，戈唱就忽然想起元旦夜裏看到的一切，能讓他真心放下身段，讓他不顧一切去爭取的，這樣的女子，其實真是幸福啊……

戈唱就在這種說閑適也頗焦急的狀態中等待著，到三月初縣主跟王爺、王妃算是達成了共識，讓高世君送夏芷若回去，戈唱陪同照看，又遣了十個壯丁護衛行禮等，並擇了五日後的黃道吉辰，讓高才親自帶人送他們到城外。

臨走前幾日何光也沒啥特別表示，只叫他記得多帶些好吃的回來，其他東西縣主賞賜的都差不多了，其他吃的用的府裏都準備好了，戈唱也無需再多加準備。

倒是七葉跟送閨女去上學似的，給她帶了很多跌打損傷、腸胃不適、頭疼腦熱、清熱解毒等等成藥，還一再叮囑她“已經大了，一定要懂得男女之妨。”

戈唱覺得無奈又好笑，心想我一個奴婢獨處不獨處能由自己決定，再說明面上大家都知道她是通房，雖然她沒做過啥，但對於這個時代的女子來說，實際上有沒有跟名聲比起來，已然不值一提了。

不過戈唱看他很認真的樣子，也說不出什麽來了，總之師兄也算好心不是，起碼，他莫名的相信自己。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不過這次戈唱一行人恰恰是去尋故人，且王童鞋是送朋友去西北，而夏家位於南端的徽州府歙縣，江南民風，山川清秀，物產豐富，人傑地靈，別說酒，好吃好喝大大的有~

夏家乃前朝大世族，第一代族長曾官至丞相，後任太子太傅，致仕時當時的太子早已登基，於是賜其保有太傅俸祿。

回鄉後修繕了夏氏宗祠，盤踞一隅，在當地廣辦私塾大行儒教，族內族外培養了大量朝廷大員，幾乎成了前朝的地方黨校。

從而在當地威望非凡，歷經一百多年不衰，到前朝最後一任皇帝時，因其暴政逆施任用宦官殘殺士子……的行為太過明顯，民間實在怨聲載道，於是夏家第一個揭竿起義，和當時的守疆大吏高家一起推翻了前朝。

雖說本朝立國時有從龍之功，可不僅沒像其他開國功臣般被清算，還能保持從民間在帝王眼裏都不被忌憚的地位，實在厲害。

當時夏棟、夏芷若來時只帶了三輛馬車，按夏家地位來說太過低調，回去時王府也不能太過，準備了三輛馬車、三輛牛車，高世君只帶了小四兒，夏芷若依舊是松蘿紫汀兩個婢女，縣主為表重視叫了三個粗壯老婆子跟隨。

而戈唱本來是奴婢身份，當然帶自己就好了，結果縣主說她主要伺候世子、照看表小姐，也要配個丫頭去照看，戈唱以為是又要叫人來監視，結果這個丫頭最後定成了海棠。

戈唱還在納悶，萬萬沒想到就在臨走前兩天，海棠忽然被定了親，對象是小四。

丫頭小子們中間一片嘩然，海棠雖然品級不高，可也是高才的親侄女啊，又是當成自家閨女一般養大的，小四是個什麽鬼？年紀比海棠小，無父無母一窮二白，雖然跟著世子混得好將來也是前途無量，可……

然而這件事縣主一派獨斷專行，根本容不得半點質疑，高才也只有默默接受。

於是戈唱一直看著海棠，結果對方還算平靜，有天晚上縣主又來例行賞賜，還順便賞了海棠一套金三件，另兩件新做的褙子，一件她老人家年輕時的羊羔絨鬥篷。

海棠一直本分心善，收下禮物只是不悲不喜默默收好，戈唱雖然不太喜歡她娘，但對她還是好感的，海棠對藥事堂各人也都不錯，想來也有高才的教導，大家相處這麽久彼此感情也是有的。

是以等晚間睡下，戈唱特意叫她和長詩換了床位，而後問她：

“你對這門親事怎麽看？滿意嗎？”

海棠垂著頭：

“不滿意又能怎樣，嬸子找過我了，叫我一定聽話本分，說、說他跟著世子，不會差的……”

戈唱點點頭，她想的是若將來世子登位，這個小四是留是走還是如何其實很難說，且他能背叛收養自己的夏全對梨香下毒手，人品實在不好，海棠這樣的配他太委屈了，不過現在暫時不宜說明，遂安撫道：

“海棠，咱們有姐妹情誼，你若真不滿意，且先安心，以後若有機會，我一定幫你。”

海棠雖然對戈唱的事情不甚了解，不過大伯說過，將來她必是世子眼前的紅人，讓她只管交好，何況她也很喜歡藥事堂的氣氛，沒什麽爾虞我詐，大家都很團結友好，跟她以前待的錦園差別太大了。

在她心理還真是把戈唱幾人當姐妹的，再加上哪個女孩對自己未來能不註意？是以聽完充滿期待道：

“真的嗎？真的還有可能？”

戈唱拍拍她的手：

“如果不能翻轉你也放心，你是藥事堂出去的，那小四定不敢虧待於你，這事暫且如此，你無需多想，咱們先將這趟差使做好即可，明白嗎？”

海棠看著她黑幽幽的眸子不由點點頭。

以前乍見戈唱時，覺得她就是個小丫頭，後來相處久了，發現她只身對生活不怎麽講究，其實做事認真努力，脾氣大剌剌也不小心眼，對人也很友善仗義，是非常好相處的人。

何況，縣主這意思，不就是以後要自己伺候她了嗎？按說她的身份伺候主母也當得，不過想想跟戈唱的情誼，她又這麽聰明能幹，將來跟著她也不會吃虧。

當晚睡了個好覺，第二日二人做了最後的整裝，高才還派人來問有沒有什麽大件東西，如果有的話給他們統一歸放，戈唱看來看去，除了衣服和藥箱還真沒啥了，且這都是需要隨身攜帶的，放馬車也不算多占地方，於是謝過了。

之後叫七葉去換了幾個金棵子，添上幾十兩紋銀，湊了個三百兩，換成四張各五十兩的銀票，又讓海棠給逢到三雙她的鞋墊夾層裏，一張給海棠藏著，另外一百兩換成一袋碎銀、一袋小金粒子，還有幾千銅錢。

一切妥當，睡一夜後第二日一早便起了床，自從有了海棠戈唱的發型順當多了，不過為趕時間差不多就得了，結果到大門外車馬一應妥當，然而因為夏芷若身體原因，加上兩位少爺小姐還要去擎園、梅園拜別，是以遲遲未出來。

春天的清晨還是很冷的，幸好戈唱海棠為表“忠心”，穿上了縣主賞賜的鬥篷，晨曦在東方微露，鐘鳴街上的青磚在金色的光芒下熠熠生輝。

從外面看，三輛馬車很大，皆是雙馬拉馳，木鐵鑲嵌的底子，車輪很粗很大，車廂還有廂門，看長寬度坐上三四個成年人不成問題。

後面的牛車上各種箱籠，車板上都墊著草料，分別由跟車的壯丁趕車，還有額外的三個馬車車把式作為輪換。

世子是單獨一輛馬車，夏芷若跟她的丫頭一輛，戈唱海棠一輛，每輛車都有一個車把式，一個粗使婆子。

面對這種在王府看來已然十分樸實的陣仗，戈唱表示習慣就好，不一會高才帶著六個兵甲出來，都牽著馬，戈唱海棠行了禮，一行人便繼續等待。

這是一個平靜的早晨，總體來說她還是愉悅的，畢竟可以出去見世面，比在府裏動不動被動宅鬥好多了，約摸半個時辰後夏芷若才在高世君的陪伴下姍姍而來。

夏芷若今天梳了個單螺發髻，只用一串珍珠鏈子繞了一圈，配著水滴狀的珍珠耳墜，和珍珠流蘇玉鎖瓔珞，穿著象牙色的褙子，披著墨綠色的鬥篷，顯得典雅雍容。

戈唱海棠忙行禮，夏芷若停下來道：

“等久了吧~”

戈唱忙笑道：

“沒有，表小姐請上車吧。”

夏芷若溫婉一笑，被松蘿扶著走去馬車，世子不發一語側身而過，小四經過海棠時偷偷脧她一眼，被戈唱兇巴巴的瞪回去，嚇得他趕緊轉開頭抖抖索索走到馬車邊。

高世君先將夏芷若主仆三人送進最中間的一輛馬車，自己則鉆進前面一輛，小四便跳坐到車把式旁邊。

戈唱二人上了最前面一輛馬車，車門處還懸著厚重的簾子，內裏鋪著軟實的毯子，靠最裏面都立著矮櫃，裏面有些吃食、掃具什麽的。

戈唱看還有兩個大羽毛枕頭十分開心，車門一關便道：

“海棠，咱們睡會吧，累死了~”

海棠笑道：

“別弄亂你頭發了~”

戈唱笑嘻嘻的：

“我帶了頭巾，不行到時候就紮起來。”

海棠拗不過她便和她一起躺下了，馬車徐徐而行，走的並不快，戈唱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到耳畔有聲音道：

“……世子……恕罪……”

然後臉頰被人輕輕一掐，戈唱下意識擡腳踢過去，腿卻被人一把鉗住，她最煩睡得正香被人打擾了，當下不滿的嘟囔道：

“煩死了，別弄我~”

旁邊海棠聽了嚇得半死，在她心理以後她跟戈唱是一體的，於是趕緊賠罪道：

“世子，是這兩天出診多太累了，今日起的也早，所以睡迷糊過去了。”

世子彎唇一笑道：

“沒事，早晨還是冷的，幾個老婆子經不住凍，我們早晚也有可能要趕車，我跟她一輛，你跟三個婆子一起吧。”

說著伸手將手中的小腿一扯，一拽出馬車拿自己身上的鬥篷一裹就抗走了，戈唱一下被驚醒過來，剛想掙紮忽然屁股被拍了一下，低沈的警告聲便響起了：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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