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唱拎著藥箱往外走，兩個小廝等在大門外，看她出來忙迎上來，臉上凍的紅彤彤。

戈唱看他們面生，便從懷裏掏了幾十文錢賞過去，對方立馬更加熱忱起來，什麽“您走好”“您慢著”順溜極了，戈唱不由笑道：

“你們是哪裏的？叫什麽名字？”

一個矮點的道：

“我叫靜修，他叫悟真，我們是買來放在庵裏伺候的，車也是庵裏的，車把式張大是臨時雇來的。”

戈唱深覺無語，養在庵裏就起了修道的名字，結果卻幹著什麽烏七八糟的事情簡直是褻瀆，看車把式是個壯年漢子，戴的氈帽上都堆著雪，便也賞了幾十文，對方十分感激，忙道：

“這位姑娘，我就住在這後面十字街的大雜院，會趕車會打井會蓋砌墻，您有事招呼哈！”

戈唱對他這個廣告啞然失笑，然後囑咐他們走慢點。

雪還在下著，房舍街道全都白茫茫一片，但平民區裏該做活的一個也不少，一些賣菜賣熟食的攤鋪都在外面熬著，是以很多地面被人踩成了泥水。

雖然有些矯情，但戈唱還是忍不住將幾個大爺大媽的菜給全買了，可她也無用，小廝們都在庵裏吃，於是就賞給了那個有家室的車把式。

張大笑哈哈的：

“姑娘，您真是好心，可這天底下窮苦的人家千千萬，皇城根底下也是沒啥不同的，您哪裏能救濟的過來啊~”

戈唱淡淡笑著：

“是啊，可不就撞到了嘛~”

因為“窮則獨善其身”後一句是“達則兼濟天下”，——當然，她戈唱算不上什麽達，不過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也不是不能多多少少的做點什麽。

進入高檔街區幾乎就看不到行人了，只偶爾有馬車行過，路上的積雪因為沒有踩踏就更加厚實，戈唱所坐的這輛車不大是以走的更慢了。

到一十字路口碰到一輛很大的馬車，張大是平民，看那馬車華麗就下意識讓了一下，對方過去正好停在一家妓館前，戈唱正掀開窗簾一角，打眼看到夏棟正下來。

還是那副謙謙公子哥的打扮，然後在龜公的熱情招待下進去了，樓檐上掛的正是【聽春樓】牌匾，跟之前看到的是同一家。

戈唱忙叫停了車，又讓張大往後倒很多，可是等了好一會也沒有在看到蔡廷或者高世君。

莫非，他們一直都在裏面？

等的有些冷，戈唱便拿錢讓悟真去買了些花雕和牛肉包子來，想了想又拿錢讓靜修去打聽些消息。

靜修只當剛才的公子哥是她相好，便賠笑道：

“姑娘要具體打聽什麽？”

戈唱兀自一楞，是啊，自己要打聽什麽呢？再說，自己打聽這個幹嘛呢，頓了頓道：

“這個公子是我一姐妹的心上人，你且去打聽，能打聽到什麽都可以。”

靜修得命去了，不一會悟真回來三人邊吃邊等，半個時辰後嵌著也終於回來了，一五一十道：

“聽說這位公子姓夏，花了五銀子得了館裏花魁葉雨姑娘的頭葷，葉雨姑娘是官家流落下來的貴女，原本死活不肯接客，現在可打得火熱，葉雨姑娘是一刻也離不了~”

說的賊眉鼠眼笑的猥瑣，結果忽然發現戈唱是個姑娘家，是以趕緊自打了個嘴巴子道，

“姑娘您看我這嘴，您見諒啊~”

戈唱笑道：

“沒事，把你打聽到的全說了。”

靜修賠笑道：

“聽龜公說當時來的，還有另外兩位公子，到這個月只有這位夏公子包著她了，幾乎天天來兩三個時辰，但都不過夜，原本跟他一起的另一位公子偶爾會來，但待的時間都不長……”

戈唱忙問道：

“那偶爾來的公子，姓什麽？”

“這個到沒提起~不過，”

靜修笑嘻嘻道：

“龜公說了，那位夏公子每月單給老鴇就要一兩，還不算給葉雨的脂粉錢，靈一位公子每次也是出手大方，他們的賞錢都多了很多……”

戈唱知道那不是蔡廷就是高世君了，不由暗自舌，這豪門就是豪門啊，千金擲下為一笑，便問道：

“這是教坊還是妓館？”

靜修一時語塞，張大笑道：

“姑娘，這是妓館，教坊只有兩家，分別在揚桑胡同和三羊胡同，妓館就多了。”

戈唱也笑道：

“可官宦之女怎麽可能在妓館？”

張大道：

“朝廷規定是規定，可真執行起來，哪裏有那麽規矩，妓館迎面廣，賺的多，而且，不怕在您姑娘面前汙言穢語，那教坊都是大家閨秀出來的，哪裏夠味道，也就是一些沒什麽錢的文官去那裏而已，真的想玩、有錢的，都到妓館，漂亮，段好，而且啊，各個都能歌善舞的，但民間的女子面相又比不過教坊裏的，所以後來妓館就會偷偷從教坊買些有潛質的去調教了~”

戈唱點點頭，又打賞給他們三人各幾十文錢，叮囑他們就如果有人問就說她去酒樓偷吃了一頓酒，而後便回去了。

一路上有些納罕，按說妓子嘛，宋朝還不是有皇帝跟臣子共用一個女人，這三個表兄弟難道也是？

想了想也覺得自己無聊，古代男子向來在這方面道德束縛感，自己管這個幹嘛，回到藥事堂時長詩在縫衣服，見她進來七葉便從藥堆裏擡起頭來問了一句：

“怎麽這麽大雪還要出去？是哪一家？”

戈唱嘆口氣，苦笑道：

“蜘蛛精。”

在場二人都被她唬的擡起頭，七葉隨即嗤笑道：

“又貧~”

長詩看著七葉的笑容，不由眼神一黯垂下了腦袋，繼續專心的縫縫補補，仔細一看那衣服是七葉的。

因為經常在抽屜、藥櫃上磨來磨去的，七葉的袖口、小臂處往往爛的很快，長詩的手藝本只能把爛的地方縫好而已，海棠的嬸子在嫁給高才前是府裏繡娘，是以教了些本事給她，長詩知道後細心學師，現已練到能繡一些好看的花飾覆蓋上去了。

戈唱也不再扯淡放下藥箱，從她身邊經過時順便瞟了一眼，不由驚嘆道：

“好手藝啊，真用心~”

長詩臉騰的紅了，想解釋自己只是想多做點事情，可又怕戈唱介意她對七葉好一緊張就說不出話來，戈唱又不是瞎子，自然明白她對的心意，便對七葉笑嘻嘻道：

“你還不找個機會好好謝謝咱們長詩~”

七葉頭也不擡的道：

“行啊，元旦藥事堂可放三日假，到時咱們一起出去玩，看花燈、吃元宵都可以。”

外面九歌正跟著何光走進來，一聽拍著手笑道：

“真的嗎？我來這麽久從來沒出去過，聽說肉元宵、乍餛飩都特別好吃！”

戈唱忽然想起菱花，因為最近那位爺幾乎看不到人，她也沒法過去梨香家，上次送過長懷的禮物後，估摸他們也沒見過面，於是道：

“那我提前跟夏娘子說說，看能不能讓長懷、九句八言他們也一起出來玩玩。”

長詩也開心的仰起臉：

“那最好了，長懷老是想跑外院呢~”

戈唱納罕道：

“跑外院？什麽意思？”

長詩本來想為弟弟遮掩一二，可想想戈唱不是外人，便憂心忡忡道：

“他說在廚房學本事太難受了，想去外院，到鋪子、莊子上學學本事。”

戈唱一聽忽然想起高二，以前在膳房裏多憨厚，可就是去了什麽外院，“認識了很多掌櫃”後立馬將那點雞賊展露無遺，於是一絲疑慮和擔心自眼中閃過，心下想了個點子。

看看還沒太晚，她就拎了些補藥去看夏娘子，到院子裏看到九句八言倆擡著一大盆餿水正回來，看到她叫了句“姐姐”，八言有些溫吞，他和九句一起，基本以他馬首是瞻，戈唱笑著回應：

“累嗎？”

九句道：

“不累，我們現在吃的可好了，一身的力氣！”

八言也“呵呵”笑著：

“是啊，膳房的饅頭可好吃啦！”

戈唱知道他倆在上工，讓他們趕緊回去了。

進到廂房，夏娘子正在炕上看帳目，看到她挺驚喜的：

“這麽大雪怎麽過來了？趕緊喝杯姜茶。”

說著要動，戈唱忙上去道：

“別，姐姐你做好，我自己來~”

說著過去將藥包放到炕幾上，然後徑自從旁邊的小銅壺裏倒了杯姜茶出來，抿一口才問起她的身體最近如何，夏娘子笑道：

“托你的福，上次你讓九歌拿回來的我還吃了，感覺好多了。”

戈唱坐下道：

“那就好，我算算日子，估計開春不到夏天就該出來了，到時候你坐月子準備如何？”

夏娘子嘆口氣道：

“我還在想呢，到時上面肯定還要派人，我就怕啊，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戈唱想了想道：

“上次請您提拔的小子如何？”

夏娘子為難道：

“叫他做事倒也機靈，我本來想培養他做個大廚，可讓他跟在高小後面一個多月，也沒多大進步。”

戈唱點點頭，便道：

“離您坐月子還有三四個月，我倒有一個法子……”

夏娘子對她是十分信任的，趕緊道：

“什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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