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陣風吹過，傳來呼啦啦樹葉抖動的聲音，戈唱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一句“黑燈瞎火便生奸情”，也不知那本野書裏看來的，但覺尷尬，不由輕咳一聲掩飾道：

“我的意思是，那個……就是說……”

結果吞吞吐吐說不出所以然來，好在高世君終於開口了，聲音略略有似沙啞：

“我知你意思……我只是，一時有些壓抑，所以才忽然來這裏，原本……其實有些唐突，但很想看看你怎麽樣了，你也知道，我身在王府，也沒什麽朋友，現在高木高松被送走了，進出都有她專派的人跟著……其實還真不如那時在莊子裏輕松愜意……”

高松高木被送走了？什麽意思？

好歹認識一場，戈唱不由關切道：

“高松高木怎麽了？”

高世君沈吟片刻，才道：

“上次從牡園你被打之後，我被軟禁錦園，他們就被綁走了，也不知送去哪裏，我只求祖母不要害他們性命，畢竟四歲時被我撿來，我們差不多大，也十來年了……”

戈唱奇道：

“他們不都姓高嗎？不是府內的家生子嗎？”

高世君道：

“不知根知底怎麽可能到我院子，當時二人是交給高才照看，十歲分院時高松才來的。”

戈唱聽了更覺詫異：

“那高總管是你的人？你那麽小就會培養心腹了？”

高世君緩緩嘆了口氣：

“高才是祖父的心腹，他只忠於高家，我那時小，祖父薨逝前一直將我帶在身邊，當時救下二人不過孩童心性，要說先見之明，當然是祖父未雨綢繆，他命高才將高松高木培養成才，一個善武，一個善算，然後認高才為義父，之後放到我身邊陪伴左右……”

說著再次沈默下去，似是陷入了對長輩至親的緬懷。

想來那位老王爺常年在外打仗，等他回府發現高嚴宗這個王爺實在是草包，才會對世子特別看待吧，可惜，如果他能活的久些，高世君也不會如此窩囊吧……

認識這麽久，除那時在莊子山喝醉酒，這算是第二次對她坦露心聲，可上次是喝醉後的口不擇言，這此卻是清醒狀態下，且語調悲哀，姿態低微，這可是第一次。

女孩子難免容易心軟，戈唱更是吃軟的行家，頓時心生不忍，想了想道：

“不如我給你講個段子吧？”

高世君帶有笑意道：

“好啊，願聆其詳。”

戈唱清了清嗓子，仗著反正黑不隆冬，便趴著枕頭翹起上半身道：

“說和尚見道士洗澡，先請師祖，次請師爺，再請師父，很有規矩一點不亂，於是感慨道：‘我們僧人全都沒有規矩，老和尚還沒下去，小和尚卻已經脫得精光了。’”

其實這是個黃段子，小和尚有小弟弟的意思，在戈唱那時當然沒什麽，是以她一說完便捂著嘴巴笑得跟老鼠啄米似的，半天後對方卻啞然無聲。

戈唱方反應過來，完了，躺太久腦袋又抽了風，趕緊“嘿嘿嘿”幹笑了幾聲道：

“其實這個段子吶，意思是說、是說……”

然而謅半天也謅不出個所以然，不料高世忽而嗤笑道：

“有時候覺得你真是……太過與眾不同，竟然把這青樓的嫖客混賬話說來我聽~”

戈唱期期艾艾道：

“我、我這是，小時候想賺點錢補貼家裏，就去那種地方撿剩菜剩飯，所以才聽到的，”

轉而一想，反問道，

“那你怎麽知是嫖客的的話？”

高世君忽然被將一軍，倏地被貓叼了舌頭般，片刻後有些心虛道：

“爺們誰還沒個應酬……”

戈唱不由偷偷笑起來，兩人又沈寂下去，半天後高世君方站起身道：

“有什麽都可以讓茉兒、海棠傳話，她們是我的人……”

他的人？

什麽意思？難道也是許諾姨娘的意思？

要擱平時肯定想想就過了，結果大概真的是躺太久腦子不好使了，竟然張口就問：

“你把她們給辦啦？”

這其實是戈唱下意識把那時代用詞又說了出來，結果高世君不知怎地竟然領悟了，俯身一敲她腦門道：

“難道高松高木是擺設嗎？”

戈唱被敲了一記，不由捂著腦門道：

“誰知道啊~”

說到這忽然靈光一閃，問他：

“所以你那天是故意提珍珠，你知道翡翠不放心，但她自己不想看，就會讓高娘子來？”

高世君輕聲笑道：

“想的太多，誰來都一樣，我也是練過武的，再者常年玩鞭子、養馬，這點手藝還能沒有嗎？”

說著聲音又不由低沈下來，

“你好好休息，我也不是經常能溜出來……”

意思是不能經常來看她了，看他徐徐轉身，一副寂寞蕭索的樣子，心想反正黑黢黢也看不到什麽，於是伸出手拉住他袍角，急道：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既然已如此，不如好好等待，所謂伏俞久振必飛，總有出頭之日……”

高世君被她一扯便撇回頭，溫聲道：

“……以後可不能隨便對別人說這種段子了。”

戈唱下意識點點頭，他方大步流星的去了。

等他走了好一會，戈唱忽然反應過來，對方一進來便能捂住她嘴巴、準確彈到她腦門，那她剛才翹著上半身、伸胳膊出去……豈不都看到了？

可也不應該啊，自己都看不到~

然而又想據說練武的耳目過人，其實說起來自己倒也沒什麽，反正又不掉塊肉，想到這忍不住往胸口處一瞧，坦坦蕩蕩，亦如他剛才的態度，平靜坦然，好像她真已是他的人一般。

日子過的很快，尤其好吃好喝還有美人們陪伴左右，雖然戈唱不是個男人，且性取向絕對正常，但作為一個懂得欣賞美的人來說，天天秀色可餐還是樂不可支的~

本來十來天就能痊愈，但經過七葉等人的遮蓋，直拖到快一個月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去新領導那報道了。

戈唱是跟茉兒一起回去的，選在傍晚時分，因為覺得耽擱不了多久就得睡覺，不會太過憋屈。

收拾完一些體己東西，何光師徒都在門前相送，七葉頗有不愉，何光倒老神在在但笑不語，戈唱給他鞠了一躬，又對七葉點點頭，這才跟茉兒走了。

走林串道，終於到了錦園前，其實就在擎園旁邊，只一墻之隔，一道拱檐院門隔絕了外院的通道。

據說這院子是王爺剛入府還未繼位時住的，成親後才搬到牡園去，原是縣主為方便管教才將自己住處分隔出來五分之二。

看門是個小廝，見到她們直陪著笑臉，茉兒回笑一下便領著戈唱進去了，院子其實沒有縣主那邊大，但因為沒有角門相隔，所以顯得很敞亮。

一進去抄手游廊貫通四周，坐南朝北兩開間正房，兩側耳房，東西廂房各幾大見，中間幾座假山石點綴，靠墻邊種滿了翠竹。

戈唱一看竹子就知道果然是王爺住過的，但很奇怪那位爺未作改動，難道也繼承了他爹的愛好？戈唱莫名想到了側妃的傷，忍不住打了個顫兒，再往內走去，海棠和兩個小丫頭正在廡廊下，看到她倆便迎了上來。

茉兒海棠是二等丫頭，還有兩個一等丫頭，一位就是那位爺偶爾提起的蘭香，據說是縣主特別賞識的丫頭，今年二十歲，從世子十歲時便遣來伺候他的。

另一位叫梨香，原名叫雯兒，是為縣主管理嫁妝私產的夏總管長女，今年十五歲，進府一年，這名字立馬讓戈唱想起那位爺的“梨兒”。

一般進入內院為主子當差的奴婢，很容易因為主子的愛好更換名字，這說起來還是臉面，不過戈唱因為並未真的伺候過主子，是以無此榮幸。

剩下的兩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名喚山桃、柳兒，據說都是梨香的表妹，應該就是這兩個女孩兒了，戈唱與她們紛紛見禮，到正堂門口，茉兒沖簾子裏面道：

“世子，戈唱姐姐到了。”

裏面沒有回應，簾子卻被撩開了，一個五官清秀，身材勻稱的女孩兒探出身來，溫和笑道：

“哎呀，可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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