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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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闌夕面色冷淡, 聽到他說出來也沒有多大反應,他並沒有冒認,只是聖上一廂情願, 他當時年紀小見到聖上時迷茫懵懂, 聖上當然不會明說,只是隱認他為兒子, 後來年紀大了, 他才知道那日貞觀殿書房裏的見面意味著什麽, 他能怎麽說, 能怎麽解釋, 告訴聖上認錯了兒子?指不定聖上會惱羞成怒的找個借口抄了宮家。

“事情已到這種地步,大人要怎麽做?昭告天下?”他的聲音有絲嘲諷。

淮陵侯聽後,死死的瞪著宮闌夕,忽然發覺這個兒子已經比他高了,並不是小時候那樣任人欺負,他驀然大笑,好一陣後才說:“好,我倒要看看, 日後這個窟窿你要怎麽堵!”

“只要大人不說, 五郎也不說, 自然不會有人知道。”宮闌夕淡道。

“你——雲娘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淮陵侯氣急, 口不擇言。

宮闌夕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忍著心裏的怒火道:“這一切都拜大人所賜,當年阿娘為何會去廣化寺, 您最清楚不過,這些年來您對阿娘沒有半點愧疚之意,有何面目來指責阿娘?”

淮陵侯氣的渾身發抖,眼睛死死的盯著站立在屋中間的兒子,緩緩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咬牙低聲道:“所以,你就認賊作父?”

宮闌夕沒有多大的反應,早在阿娘死前,她就告訴了他,也向淮陵侯坦白了當年廣化寺一事。他的的確確是滿足十一月出生的,母親是懷有他一月時被聖上玷汙的,以娘的性子,如果不是當時懷了他,恐怕當晚就懸梁自盡了。而恰巧在廣化寺那時,淮陵侯去了青州,兩個月後才歸來,所以聖上才會懷疑。

只是單憑這個未必就能肯定,他還記得聖上見到他時臉上閃過震驚,所以,聖上還有憑著相貌才認定的吧!他至今只疑惑於這點。

宮闌夕握緊的拳頭顫了顫,道:“大人當年若對我與阿娘有三分情意,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說罷,也不顧什麽禮規,直接開門出去。

淮陵侯看著他遠走的背影,身子顫抖著跌坐在椅上,當年他新寵的小妾氣的雲娘身體不適,日漸消瘦,所以被老夫人嫌棄沒有福氣,讓她去寺廟裏為遠行的他拜佛祈福。

其實雲娘來到府裏,只有最開始的幾個月裏是快樂的,後來逐漸黯淡,身體差了起來,月事也開始不準,所以去廣化寺時她並不知道自己懷了孩子,在山上因為勞累被上香的一位醫師救治,這才診出了一個月的喜脈。因為胎像不穩,醫師讓她在寺裏先做休息,等穩了之後再下山,誰知就發生了那出事。

雲娘死前說了,若不是當時已經有了五郎,她早就自盡以示貞德,為了五郎她才茍延殘喘十一年,終於熬不住了。

他突然回想起當時在汝州魯縣的一條河邊遇見雲娘時的場景。那時她在浣紗,遠遠看著身姿清揚婉約,在他走近時卻拿著輕紗捂住了臉,好一會兒才露著一雙眼睛警惕不安的看著他,模樣嬌憨動人,不同於京城女子從容優雅,雲娘天然去雕飾,純樸自然,所以他才不顧一切的想要娶她。

雲娘出身貧寒,但他力排眾議娶她為妻,起初恩愛纏綿,但後來他禁不住祖母和一眾姬妾的耳邊風,粗鄙、目不識丁、擔不起大場合。

於是漸漸地,純樸變成了小家子氣,對各種新鮮事物的好奇變成了沒見識,沈默不語變成了笨嘴拙舌,他漸漸嫌棄她,不止一次的想自己當初怎麽就瞎了眼看上了一個山野農女?又因為宮闌夕出生後,聖上的打壓,使得他更將一切怪罪於他們母子,將他們趕到到了郊外的莊子上,不管不問。

淮陵侯驀然心酸,她是被他生生耗死的,死前求他對五郎好一些,他也沒有做到,這個兒子今日所得的一切榮譽,都與他無關。

剛走到院門口,元寶就跑了出來,看見宮闌夕一下子爬到了他肩上。

宮闌夕把它從肩頭抱進懷裏,揉了揉它的耳朵,輕聲道:“外面這麽冷,怎麽出來了。”

元寶似乎感受他不是很開心,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聲。

宮闌夕笑笑,回到屋裏看到桌上別人送來的名貴墨條與筆,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

幼時不懂,長大了才慢慢知道為何父親嫌棄他們母子,僅有的一兩次見到父親,他眼中都難掩嫌惡,母親把這些歸咎她自己沒有學問,目不識丁,所以從小就逼著他讀書識字,在封閉的別院裏,用僅有的物資來讓他學習,可是東西太少,他的母親不得不跪下求父親能多送一些東西來,以期望他千萬不要像她一樣因為大字不識而被人嘲笑。

這個家他也不願多待,只是尚未成家也未弱冠,他不能搬出去,等將來……一想到楚言他心裏就柔軟起來,只是,聖上為什麽忽然召回弋陽郡公呢?那個從小就與楚言青梅竹馬的人。

弋陽郡公沒有按時到達京城,原因是他路上染病,不能啟程,到達京城的時間不確定。

楚言看著外面陰沈沈的天,要下雪一樣,風呼呼的吹著,她裹了裹衣裳,往爐子旁又靠近了一些。

韓婉宜對她與弋陽郡公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只曉得他們小時候很要好,弋陽郡公很照顧她,無論她闖了什麽禍,都替她擔著。

今日又神游天外,是因為弋陽郡公嗎?

“阿姊有什麽心事,可以與我說說,免得憋悶。”韓婉宜終於道。

楚言微楞,接著笑了:“不算心事,只是感慨。”

前世李格並沒有回京,楚言也沒有再見過他,在阿翁意外暴斃之後,他有寫過一封信送來,安慰了她一番,之後也再沒聯系過,沒想到重活一次,居然還能再見到他,只是改如何面對呢?

聽說她阿耶與太子是朋友,在阿耶病逝後,太子對她多有憐惜,每每進宮都要讓李格陪她玩,還要處處讓著她。

李格和太子一樣,生性溫和,比太子更有一份溫潤如玉之氣,令人如沐春風,在一幫子小郎君小娘子裏,比趙懷瑜還讓人有信服力。

就是這麽個人,楚言還能與他吵起來,當然是她在吵,而李格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她無奈的笑著,等她吵得沒話說了,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讓她再也發不出脾氣。

而她經常與李格鬧脾氣的原因則是長輩們總是開他們的玩笑,他們兩個年齡相當,又經常一處玩,她生氣他就讓著、哄著,長輩就說他們將來是要成夫妻的,連阿珍武陽都經常起哄,每次在九州池裏玩,都把他倆推在一塊。

那時楚言雖小,但也知道她將來的小寶寶是要姓楚的,李格是皇家人,肯定不行,所以她百般排斥。

有一次,趙懷瑜不知從那弄來的紅衣和青衣,起哄著過家家玩,讓李格和她扮新郎新娘,她不願意,但李格只靜靜的笑著看她,讓她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弋陽郡公是個有光芒的人,”她說,看著韓婉宜不解的樣子,解釋道,“等你見到他就明白了。”

轉眼,正月十五上元節,按照慣例,這樣的節日宵禁的時間推遲一個時辰,天色剛暗,定國公就說讓他們出門去看燈展,楚言卻一反常態的不想出去,人多雜亂,她擔心又出什麽亂子。

定國公道:“無妨,多派些人跟著就是,去吧!”

他這麽肯定,讓楚言稍稍安心,又想著韓婉宜沒見過京城的燈樹燈柱,便未施粉黛,穿男裝出門。

修文坊距南市不算遠,擔心路上擁擠,他們步行而去,果然越接近南市越熱鬧,燈光大勝,恍如白晝。

走進南市就看到了巨大的百枝燈樹,高約二十丈,每一支分叉都有不同花形的燈籠,大大小小掛滿了每一處,更有無數魚龍燈柱在街道兩旁蔓延至最深處,遠處鼓樓上還有一架十丈的五重紅色燈輪在轉動,遠遠看著如墜落人間的星辰,魚龍百戲更是圍了不少人觀看,熱鬧非凡,每一個人的臉上都被燈光映的發亮。

“早知京城上元節燈展十分奢華,但還是出乎我的想象。”韓仲安看著,仿佛身處夢中。

楚煥笑道:“以前的燈樹沒有這麽高,燈輪也沒有這麽大,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所以一次比一次誇張厲害,去年的燈樹只有十丈高,燈輪也才五丈大。”

“那也已經夠大了,揚州的燈樹也才五丈高。”韓婉宜說。

“往裏面走走吧,這時候各地的商人都會來這裏,有些香料、絲綢比往常街市上的還要好。”楚言道。

韓婉宜點頭。

話是這麽說,但人太多了,只能隨著人流而行,夏來和楚煥在前面開路,楚言拉著韓婉宜,韓婉宜扯著韓仲安的衣袖,以防被人群沖散。

“茜茜!”忽然有人大聲叫道。

楚言回頭,隔著重重人群看到了鄂王,同是男裝打扮的阮珍,她身邊還有阮珩以及趙懷瑾。

等他們好不容易穿過擁擠的人群過來,衣服都起了褶皺,怎麽也撫不平。

“你先前不是說不來嗎?”阮珍責問道。

“這樣的盛況一年一次,我想想還是過來了,”楚言笑道,“阿秀呢?”不見武陽在這裏。

阮珍回道:“長靈公主微恙,她在家裏陪伴公主。”

這個楚言倒沒有聽說。

“既然碰到了,那就一塊走吧!”阮珩道。

楚言頷首,並不理會趙懷瑾。

人多了就熱鬧的多了,幾個小娘子在前面邊走邊說著話,幾個男子在後面走著,趙懷瑾默默地看著楚言,因為人群太喧鬧,她不時的側頭附耳聽阮珍說話,側臉被燈光照的溫柔虛幻。

“哎,去看看香料,不知有沒有新穎一些的合香。”阮珍道。

“好啊,去年五娘就買到了上等的金顏香,你還羨慕了好久。”楚言笑著奚落她。

“我哪有她那麽大方,一出手就是百兩黃金。”雖然家裏也有錢,但阮珍一向不喜歡這麽浪費。

三人往前走到香料攤,長長的一排,全部都是胡商,都知許多上好的香料都出自與西域,就算不是胡商,也都要貼上假胡子扮作番邦人,以增加香客的信任感。

能來看胡商香料的都是達官貴人,說白了也就都是熟人,趙懷瑾他們一一打招呼客套幾句。

楚言有點心不在焉,看著阮珍和韓婉宜辨香,偶爾給個建議。

“這個顫風香不錯,用來熏衣香氣十日不散,郡主賞臉,讓微臣贈予郡主可好?”

清泉般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又因為太熱鬧而顯得低沈,楚言楞了一下,扭頭便看到宮闌夕正對著她輕笑,繁華燈光下的桃花眼迷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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