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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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 屋裏變得昏暗,宮闌夕想起自己先前的決定,忽的出了一身冷汗。

空明和尚教過他夜裏辨別星辰出去, 但今夜卻不同, 因為今夜中秋,月光明亮, 不見一顆星星。

他當時忽略了這點, 不禁一陣後怕, 所幸楚言沒有離開, 不然他不一定能找到她。

楚言一直沈默不語, 宮闌夕覺得不能貿然行動,否則只會更加危險,便翻出火盆幹柴,拿著火石點火。

“砰——砰——”

兩顆石頭相撞閃著火花,沒幾下他就點燃了幹草,拿著棍子往幹草裏挑了幾下,火勢穩定後,他又拿過架子水壺, 燒起了水, 只可惜沒有食物。

楚言楞楞的看完他的舉動, 看著火堆, 神游歸位般的問:“不走嗎?萬一有人找來。”

宮闌夕微頓,如實告知。雖然事態情急,但仍是他思慮不周, 差點陷她於危險之中。

楚言聽後,不甚在意的輕笑道:“幸好我沒聽你的,獨自來找這裏,不然就要迷路了。”

宮闌夕愧疚自責,單膝跪下,英俊的臉上極為認真,許諾道:“微臣疏忽,以後必定不會讓郡主身陷危險之中。”

楚言楞住,看著跪下的人呆了好一會兒,雖然她與宮闌夕亦是君臣,但從未被他行過如此大禮,何況、何況——她連忙說:“你快起來,當時情況緊急,哪還能想那麽多?何況現在已經沒事了。”

她說話的時候,身子前傾,水紅色的衣衫垂在了地面上,長長的黑發發梢掃過地面,宮闌夕看著,很想抓住那片烏黑的頭發,放在手心裏細細撫摸。

“是郡主決斷,救了微臣,反是微臣慚愧,做事不夠周全。”他沒有起身,因為是真的自責,山中雖無野獸,但夜裏的樹林陰森可怕,換做男子獨自在這裏也是會怕的。

楚言只好扶他起來:“只我一個人早就被抓住了,多虧有你,”她說著,臉驀地一紅,手從他臂上松開,聲音也不自覺的輕了許多,“快起來吧!”

宮闌夕站起來,沒有錯過她極力掩去的不自在,微感疑惑,但他沒想太多,因為早就對她身上披著的破爛外衫介意許久了。

“請郡主莫覺微臣唐突。”他說罷,背過身去解腰上的蹀躞帶。

楚言楞住,隨即想到他要做什麽,連忙扭了頭,還用手遮住了眼睛,慌忙拒絕:“不用,我不需要。”

但帶鞓上玉銙相撞的聲音還在傳來,“叮——叮——”的幾聲響後,便是衣裳脫下的漱漱聲,藍色的圓領袍就送到了她面前。

楚言沒有接,她仍保持著回避的動作,道:“真的不用,我不冷,這外衫也不打緊。”

宮闌夕勸道:“這裏沒有其他替換、取暖的衣裳,只能委屈郡主了。”

楚言仍是拒絕。

“這裏沒有其他人,郡主無需顧慮,”頓了下,他輕笑道:“微臣愛潔,衣裳也沒有異味。”

他身上當然沒有異味,一直都是清新淡麻的味道,可怕的是,除了他的聲音,楚言還分辨出了這是獨屬於他的氣味,此刻這股獨特的味道在她鼻尖縈繞,再久一些,她的心就更難以控制了。

“夜晚已至,你自己也需要,而且這裏有火,不冷的。”心亂如麻之下,她不曾察覺自己的語氣有些冷硬。

宮闌夕微怔,看她面色冷淡,默默的把衣服放在一旁,自己也不穿,身著白色的交領襦裙重新做回杌凳上。

壺嘴冒著煙霧,火光閃爍,屋裏陷入了相當難堪的境地。

楚言說完就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對,絞著手裏的物件思索著要怎麽補救,垂眸時發現手裏的物件還是他給的檀木簪子。

半響,她握緊了手裏的簪子,眼睛盯著火焰,餘光瞥到了對面人垂在地上的純藍衣裾,低聲說:“我還沒謝謝你,你、不要介意。”

宮闌夕輕輕笑了笑:“沒有,是微臣考慮不周。”

他的聲音客氣禮貌,讓楚言更加局促,心裏也有些難受,越發討厭自己現在的模樣。

宮闌夕拿起木棍撥了撥火盆,讓火勢再旺一些,等聽到水壺裏翻騰的聲音,把楚言茶碗裏的水倒掉,還從某一處拿出了蒙頂石花,添水泡了茶。

楚言心裏奇異,難怪她說這茶碗精致,細細看去,可不就是龍泉窯的梅子青瓷碗,碗壁上還是雲松白鶴紋,她忍不住問:“你和空明和尚經常來此處?”

她語氣裏的不可思議太明顯,宮闌夕笑道:“他管理廣化寺的經書,我經常需要與他打交道,時間長了,他就帶我來此處,口中常說心中有佛,所見皆佛,便理所當然的犯戒。”

不過這些茶具茶葉都是他帶來的,和一個地位頗高的和尚吃肉喝茶談天地,感覺還是不錯的。

楚言無言,片刻道:“你怎麽會生火?”

宮闌夕停頓了一會兒,才語氣平常的說:“家母所授。”

楚言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看了他一眼才想起來,他的母親出身並不高貴。

聽聞是淮陵侯的續弦,是一個小地方的農家女,而且自幼父母雙亡。

初時,淮陵侯極為疼愛她,後來似乎因為嫌棄她的出身,便稱她生病,將她送到了別院裏,一同前去的還有年幼的宮闌夕。

楚言本想緩和氣氛,問了這個問題卻更加尷尬,手裏還捧著他給的熱茶,頓覺異常燙手。

她把茶碗放下,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宮闌夕問道:“郡主要去哪裏?”

“我想看月亮。”她說。

明月皎潔,月光撒遍山谷,遠處凝立的樹影在夜裏隱隱約約,偶爾深處一聲山鳥啼鳴,靜的讓人心曠神怡。

山裏的寒冷靜謐,讓楚言思緒平靜下來,沒想到重生後的第一個團圓日子,竟是在這裏度過,她望著那一輪明月道:“中秋之夜竟讓宮經使淪落至此,明河實在深感愧疚。”

宮闌夕在後面看著她秀麗的身影,眼神溫暖,緩了聲音道:“山中觀月也別有一番風情,微臣從來不知,原來月亮還可以離得這麽近。”

那輪明月剛升起,離得近很大很圓,在山頂上面,看起來像是能追到一般。

楚言笑了一下,看著月亮眼神有些飄忽,阿翁現在應該知道消息,派人來找她了吧!

不過出來一趟,還是出了岔子,現在這麽黑不能亂走動,又這麽冷,不生火實在難忍寒冷,如果是劫匪先找到他們,那可真是糟糕。

山裏的秋夜比山下冷多了,這麽站了一小會兒,她的手就已經冰涼,不禁攏了攏身上披著的半截衣衫。

宮闌夕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再次勸道:“山裏寒冷,還請郡主委屈,披上微臣外衫,以防著涼。”

楚言仍是搖頭:“我也不希望你受涼。”

宮闌夕愕然:“我是男子,這點冷不算什麽。”

“不管男子女子,衣裳若不夠,都是會冷的。”楚言平淡的說,無論怎樣都不願穿上他的衣裳。

宮闌夕凝視她的身影,火光照的她的衣裳溫暖柔和,而月光照耀的那一面,清冷疏淡。

房間裏火盆發出一聲“劈啪”,宮闌夕忽然道:“郡主會跳格子嗎?”

楚言一楞,回頭看他。

他微微一笑,回屋端出了火盆放在空地上,又添了柴後,拿棍子在地上畫線,幾下,一個十方格就展現地面。

“郡主先請。”

在楚言的楞愕中,一顆石頭遞了過來,她有些迷幻,這種游戲只在幼時玩過,現在長大了,差不多都快忘記了,但現在,在這深山老林裏、中秋月圓之夜,大名鼎鼎的蘭臺燕郎提議玩跳格子?

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舉動,跳格子會讓身體暖和,她啼笑皆非,說:“手勢令吧!誰贏誰先來。”

宮闌夕欣然同意。

兩人面對面伸出雙手,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楚言忽然後悔自己的提議了,她的眼睛有些虛,移到了他的手上,那雙手修如竹節,很有力道,讓她恍惚了一下。

反觀宮闌夕淡定自若,他頭一次能離得這麽近的看她,可惜的是,此刻不夠明亮,火光下,她的面容柔和雅麗,帶著一絲不真實。

“開始了。”他的聲音低沈,帶著點別樣的意味。

楚言集中註意力,盯著他握成拳頭的手,有些緊張。

“五。”

“六。”

兩人同時說了數,手指伸出的數目都不符合對方的數,便又開始了第二把,如此到了第四把,楚言輸了。

宮闌夕難得不情願,但還是拿了石子走到六尺處的線上,石子在手裏掂了掂,丈量著往哪裏扔合適。

楚言睜大眼睛盯著他,他向前一拋,石子落入了寫著“一”的格子裏。

“你是故意的嗎?”楚言問,居然扔的這麽近。

宮闌夕謙虛道:“微臣也是保險起見。”

楚言不置可否,好奇的看著他。

他在行動前,也覷了楚言一眼,在她大睜著的明眸裏,擡起右腳,左腳撐地向前跳去。

小孩子這姿勢會很可愛,但大人嘛~尤其是宮闌夕這種平時優雅清貴,看起來無欲無求的男子……

楚言抑制不住的偷笑,接著笑出了聲,笑聲輕靈悅耳,在空寂的山裏回蕩著。

宮闌夕停下,回頭看她,見她笑的不可自持,卻又意外的自在,他有些發楞,頭一次見她笑的這麽燦爛,一雙杏眸笑成了月牙,仿佛有火焰在裏面跳動。

楚言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聲音是打住了,臉上的笑容卻未褪去。

“郡主為何而笑?”宮闌夕問道。

“沒什麽,我就是想笑。”楚言微揚了下巴,一副“你管”的樣子。

宮闌夕啞然,故意追問:“什麽有趣的事,郡主能否與微臣分享一下?”

“就不告訴你。”稚氣滿滿的回答,充滿了小性子,就差抱臂扭頭了。

宮闌夕楞了一下,無可奈何的笑了,對於楚言的奇怪他無從猜測,只好回身道:“微臣開始了。”

“咚咚咚”不算重的落地聲,但在寂靜的山林裏尤為清晰,他一晃一晃的跳到第一格,晃悠悠的落定,彎腰再撿起石頭擲去。

這次他投到了“五”上面,跳跳跳~然後踩線了……

按規則他要跳出去,保持著單腳站立在旁邊等待,做好一切後,他面色淡定的回頭對她說:“該郡主了。”

楚言不急,說:“你先等一下。”

她轉身跑進屋裏,於是荒無人煙的深夜山林裏,宮闌夕踮腳呆在原地,默默的註視著屋裏模糊的人影,猶豫著要不要放下腳,畢竟消耗體力。

楚言進去的時間有些久,出來時水紅色的外衫已經脫下,身上是白色的交領上衣,寬大的袖上碎花點繡,下面是暈染的藍色齊胸百褶裙,裙裾處的花鳥紋隨著行走如流水浮現。

她的頭發挽了一個簡單的髻,垂在肩背處,仔細看去,其中正插著他的發簪。

宮闌夕的嘴角明顯上揚,楚言努力表現的從容,一顆石子骨碌碌的滾到了“三”上面,她彎起左腿,向前跳去,因為旁邊人的註視,她不自在的很,感覺每一下都想摔倒。

在經過他時,他溫聲說道:“郡主小心。”

這句話剛落,楚言一個不穩,左腳差點著地。

宮闌夕默默的合上了嘴。

楚言瞪他一眼,也就是這一眼,她的右腳踩到了石子上,身子晃了一下,左腳終是落了地。

“……”

“重新開始,我先來。”楚言道。

宮闌夕哪會不同意,然後他就輸了,站在起點線前,看著到達終點的楚言,笑道:“微臣輸了,請郡主懲罰。”

楚言微喘著氣,身子已經熱了起來,聽他這話,便回身望著他道:“眼下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做罰,我就問你問題吧!你得如實回答。”

宮闌夕微頓,點頭:“郡主請問。”

“若你心悅之人嫁與他人,你要如何?”楚言直勾勾的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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