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青婷扶著楚言下來,心裏難受,也不知這肩輿為何會壞?

內侍們紛紛下跪,楚言搖頭:“你們回去吧!這裏離長樂門不遠,我自己走便可,也不必再去擡新的來。”

四個人跪紛紛松了口氣,這就是不怪罪他們了,雖說郡主張揚,但為人卻一向寬容,他們深深一拜,道:“小的們謝郡主大恩!”

四個人擡著肩輿回去,只留一個內侍領路。楚言便從青婷手裏拿過《逍遙游》邊走邊看,剛打開就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飄入鼻中,和前世的一樣,艾草味加上檀香和薄荷,一聞就能立刻辨別出來。

蘭臺燕郎宮闌夕,大周朝一百二十餘年來的第一位寫經使,也是第一位年僅十七歲就位列正五品的文官,算是一個文散官。

對於常人來說,字寫的好看不難,但自成一派成為名家卻難,而宮闌夕十二歲那年就名聲大噪,以獨樹一幟的字體聞名東都,十三歲就被聖上安置在蘭臺裏,專為聖上和太後寫經。今年年初聖上為他特設寫經使一職,以前從來沒有寫經使這一官職。

因為是皇家禦用寫經使,他便不能給任何人寫經文,是以聖上會偶爾讓他抄寫一些書籍,賞賜給朝臣。

前世未出閣時她基本不看聖上賜來的經書,但在趙家她閑來無事看的最多的便是這位寫經使抄寫的經書了,不過那時他已經不是寫經使了,但聖上還是命他閑暇時抄寫一些道家書籍給她看。

大約是寫的《逍遙游》,所以這字體不如以往的收斂穩沈,反而飄逸脫俗,清颯得意,似高峰之墜石,似長空之初月。

應該是他自己寫著看的,前世她看的那些經書,無一不是規規矩矩的字體。

這麽看著書,忽而聽到了一聲貓叫,楚言心裏一動,擡頭就見到早先在天街上遇到的胖橘貓正優雅的在墻頭走著,又厚又軟的毛給人感覺抱起來會很舒服,看到楚言時它圓圓的眼睛骨碌碌的轉了一圈,尖尖的耳朵向中間聚攏一下後又恢覆平常。

她這才想起來高墻裏面就是麗正書院了。

宮闌夕雖屬蘭臺卻不歸蘭臺管治,所以當差的地方也就不在皇宮外的蘭臺,而在宮內的麗正書院裏,一座兩層高的登雲閣就是他抄寫經書的地方,未經他允許,誰都不可進入。

想到這裏,她的眼睛看向手裏文卷,那只貓的視線也落在了她的手上,像是知道她手裏拿著的是它主人的東西一樣,它在朱紅色的瓦上坐了下來,仍是居高臨下的看著楚言,“喵~喵~”的一聲跟著一聲叫,一副在叫喚主人過來捉贓的模樣。

楚言好笑,正要開口喚它,就聽到高墻那邊一聲風輕雲淡,緩若細流,清如泉水:“元寶,下來。”

橘貓立刻站了起來,撒嬌似得卷起了尾巴一躍而下,跳進了墻內。

貓叫聲還在傳來,只聽貓的主人聲音靜緩清雅又帶著一絲淺淺的寵溺,威脅道:“最近皮了,下次再亂跑,我就把你拴起來,記住了嗎?”

橘貓的叫聲頓了一下,又似不滿般抗議的長長的“喵”了一聲,然後不知道裏面的人做了什麽,橘貓短促的叫了一聲,躥到梨樹上跳回了墻頭,一連串動作利落靈巧,但也再次抖落了一片梨花。

橘貓的尾巴對著楚言、貓頭沖著高墻裏的人得意的叫了一聲後,掉頭向楚言沖來。

楚言往後退,橘貓踩掉了她手中的文卷,緊接著又躍上對面的墻頭跳進了史館。

高過白墻紅瓦的一株梨樹開滿了白色的花,幽靜淡雅,風吹過,花瓣飛揚,一些落於墻院內,一些飄到宮道上,徒惹一地零亂,落在地上的《逍遙游》,上面有兩個散亂的貓爪印。

“郡主!”青婷趕緊抓起楚言的手,生怕她被貓抓傷了。

“回稟郡主,那只黃花貍貓是蘭臺寫經使宮闌夕宮經使養的,聖上特許宮經使可以帶著元寶進宮當差。”內侍緊張的說,暗道怎麽這麽多事端。

“我沒事。”楚言道,她忘了,今時這只大貓跟她並不熟。

青婷趕緊撿起書卷,抖落上面的梨花,擔憂的問道:“郡主,這可怎麽辦?”

“沒事。”不過一卷書而已,太後也沒必要計較。但高墻裏邊的人微揚了聲音,問道:“敢問可是明河郡主?”

楚言微楞,擡頭看向白墻上的朱紅色瓦磚,遲疑了一下,回道:“是我,”頓了頓又道,“裏面是宮經使?”

“正是微臣,”那個聲音平緩清離,似二月微風般又夾雜了一絲春寒,“微臣驚擾郡主,還望郡主諒解。”

楚言看著紅瓦,看著一樹潔白,覺得這麽對話很奇怪,忍不住笑了笑,道:“無妨,經使不必過慮。”

青婷卻靠近楚言,讓她看看臟了的紙,低聲道:“郡主,這個。”

她是想讓楚言趁此讓宮闌夕再寫一份。楚言搖頭,沒有必要,而且她不想跟他有過多的接觸,剛要朝裏面的人說告辭,就聽他說:“請郡主稍等,微臣這就出去請罪。”

楚言垂眸看了眼硬黃紙,她覺得這兩只貓爪印挺可愛的。

“不必,宮經使事務繁忙,明河不便打擾,告辭。”她客氣的說。

裏面的人頓了一下,道:“如此恕微臣無禮,郡主慢走。”

楚言往長樂門走去,因著是步行,耽誤了不少時辰,她乘著馬車出皇城的時候,各官署都已經陸陸續續下直了,她只好讓春來驅著馬車在他們後面慢悠悠的跟著。

沒一會兒,外面的春來道:“小的見過趙禦史。”

楚言身影一頓,再沒動靜。

馬蹄聲接近了車窗,趙懷瑾清冷的聲音恭敬道:“懷瑾見過郡主。”

楚言靠近青婷低聲道:“說我休息了。”

青婷仍舊對楚言的反應感到疑惑,但還是掀了車簾一角,對趙懷瑾輕聲的說道:“回禦史,郡主今日有些乏,正在小憩中。”

騎在馬上的趙懷瑾看著那被掀開的簾子一角,堪堪只露出青婷的一張臉,其他的再見不到。他微頷首沒再說話,只是驅了馬到前面,不緊不慢的走著,與楚言的馬車相隔一丈半。

從天津橋過洛河到坊間,是所有官員出皇城端門回家的唯一大道,所以自趙懷瑾過來跟她問候開始,她隱隱聽到了外面的低聲言論。

因為十一歲時說的話,她自作孽的把趙懷瑾與她綁在了一起,無論是宮宴還是私宴,因禮因義,他雖不願意接近她,卻也不能刻意避開,整個東都的人都從心底裏認為他二人是一對了。

過了跨越洛河的三道橋,接近民舍坊間,大約是沒想到今日的憲臺青郎下直這麽早,不少人都跑來聚在了路邊,瞧那好看的青郎。

憲臺青郎趙懷瑾,蘭臺燕郎宮闌夕,二人相貌俊美,同是少年聞名,同樣因為聖上的話而得的綽號,所以便被稱為東都連璧。兩人每每行於街上,必有無數少年少女在街道兩側圍看,時下民風開放,拋花擲錦者更是不計其數,倒成了東都天街上的一道奇特風象。也是如此,今日宮闌夕在禦道上快馬加鞭,為的就是避免被人圍觀。

沒一會兒坊間便熱鬧了起來,幾個小娘子站在閣樓上看趙懷瑾,膽小的拿著巾子掩嘴含羞帶怯的看他,膽大的朝他丟錦帕,也有湊熱鬧的少年郎在一旁起哄,天街上一下子熱鬧非凡。

趙懷瑾早已習慣無視,只是也免不了被同僚取笑。

一匹馬走到了他身邊,騎在馬上的阮珩瞟了眼後面的馬車,半是戲謔的說:“尋常為了避開這些熱情的婦孺娘子們,你不都是要等到黃昏過了才下直,怎麽今日出來的這麽早?莫不是想通了?要接受這些如花美眷的好意了?”

趙懷瑾不理他的胡說八道,只回道:“差事都已經做完了,便想著早些回家。”

“哦~”阮珩拉長了調子,看著那些嬌羞的少女,一臉羨慕的感慨道:“只要有你在,我這樣玉樹臨風瀟灑倜儻的人都生生成了陪襯,你還板著臉不理會這些可愛的小娘子們,真是氣煞我等。”

趙懷瑾沒回他這胡話,看到一個香囊從眼前飛過也波瀾不驚。

阮珩一臉痛心疾首的看著他:“你你你!真是暴殄天物!”

他伸手接住了一個樓上扔下來的藍色錦囊,還不要臉的對著上面的少女們笑著擺手,好似那東西是給他的。

樓上一陣呼聲,也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把它給青郎!”隨後又是一陣嬉笑聲。

阮珩做了個傷心的動作,然後就把錦囊遞給趙懷瑾,趙懷瑾不接,他便硬塞,馬因他們的舉動慢了下來。二人推躲間,藍色的錦囊忽然從阮珩的手中飛出,恰好從車窗鉆入了馬車裏,閣樓上的小娘子們齊齊的驚呼一聲,街上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被風吹起的桃李花瓣,在夕陽下滿天飛舞。

楚言也痛呼了一聲,只是被淹沒在外面的驚呼聲中,此刻正捂著被砸中的頭。

“郡主……”青婷著實覺得今天郡主比較背,一路上不停的出事端。

楚言捂著頭,斂眉凝視著這個小巧精致物,藍色的連理枝錦囊躺在車板上,這下好了,還給趙懷瑾不是,不給也不是。

外面很安靜,京城的老百姓們都等著看熱鬧,尤其是這些勳貴之間的熱鬧,更是想看憲臺青郎與明河郡主之間的二三事。

十一歲的郡主揚言要嫁給十六歲的狀元,趙懷瑾固然名聲在外,但除了楚言面對他時的不矜持外,明河郡主的相貌何嘗不是為人驚嘆的?

東都城的男子中,尚有宮闌夕這樣俊美無儔的郎君能與之相稱,而女子中唯有楚言一人,郎才女貌,誰聽了不覺得是佳偶?

楚言雖是郡主,也是皇戚,但她姨母並非皇後且無子嗣,她也並不是聖上的女兒,娶她也不必擔心做那“郡馬”,影響仕途。而趙懷瑾雖為宰相之子、太後的表侄孫,可是說的難聽點,楚言的祖父定國公已經五十七歲,又能活多久?不必擔心宰相與功將的聯姻。

上輩子楚言一心沈溺在情愛中,別人想到的她未曾去想,別人沒有想到的,她更不曾想過。但守孝的那三年給足了她的思考時間,如果不與趙家結親,阿翁就不會突然暴斃。

她想,選擇在她大婚那日殺了阿翁,只怕是聖上給趙楚兩家的教訓,因為聖上多疑,而他們所有人都低估了聖上的狹隘心思。

定國公府的馬車行駛起來,碾過一地花瓣,迎著夕陽而去。

居然就這麽走了?

阮珩愕然的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這是那丫頭的做事風格?不吭不哈不怒不嗔不發作的,他疑惑的看向趙懷瑾,只見趙懷瑾正凝視著走遠的馬車。

夕陽漸沈,藍色的錦囊還躺在車板上,楚言沒發話,青婷也不敢去撿,直到下車見郡主視而不見的神情,她忍不住問:“郡主,這個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