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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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霂娑說了什麽,哪怕後面在地牢受盡折辱,他都未曾開口說起過。程羽葉無論是在人間還是在天界,都不得而知。

沈吟用魔界的秘術封印了程羽葉一半的修為。這也是為何前一晚程羽葉最初敗在了男人手裏的原因。後來去北山密室想偷走天界的一封密卷時,沈吟被程羽葉親自擒拿。

他還記得那天下著雨,細細密密,洗刷了一地的血痕。程羽葉捏著他的下巴,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樣子,一字一句地問他:“我說過,你踏出赤夜,就必須告訴我。你把我的話置於何處?”

他跪在血泊裏,笑了起來。程羽葉位列仙班至今從未見過這樣的笑容,他知道沈吟有一副好皮相,卻不知在絕望的時候他的笑才是最為耀眼的時候。

“我想再去一次人間。”

這是程羽葉最後的記憶。

然而對沈吟來說,這僅僅是開始。程羽葉親自為他鎖上縛魂鏈,封去了他全部修為,縛魂鏈上施了咒術,只要沈吟被這鏈子束縛著一天,仙家的氣息就會隨著時間漸漸淡去。

這咒術,尋遍三界,唯有程羽葉會用,也只有程羽葉會解。

後來任何親眼見證那天的人,都只會用四個字形容——血色迷眼。

程羽葉坐在床邊面無表情,沈吟似乎是說累了,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指上,隨後背過身不願再開口。

“不想說,便不說吧。”

“程羽葉。”沈吟窩進被子裏,“你明明都記得。這些年……你卻一次又一次,看著我……”

“我不記得。”

“我不信。”沈吟背著他慘笑了一聲,“你若是不記得你又怎會寧用術法也想打開那只匣子。”

“我不全記得,不然當時一定不會救你,而是把你打個魂飛魄散。”程羽葉起身,用手指指了指他的後腦,“他們既然找上門了,你也不能繼續留在這了。身子好些了便早些離開吧,我也是時候回去了。”

“我在你身上施的秘術,你不打算解開麽?你這樣回去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魔界區區咒術,或許可以困我一時,但是如何困我那麽多年,雖然還不能全解開,卻也已經差不多了。”程羽葉說罷,便離開了屋子。

沈吟繼續回想著那天的事情。

程羽葉為他鎖上縛魂鏈,就是想逼他徹底入魔。本也就如此該帶他去前殿聽判,所有人都知道沈吟這般難逃魂飛魄散的下場。

可誰知還未曾踏出密室,沈吟卻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本來是由程羽葉羈押,見他停下,程羽葉捏了捏他的肩,沈聲說:“走吧。”

“恨我麽?”沈吟擡起頭看著他,滿臉的血汙未曾來得及擦一下。

程羽葉搖了搖頭。

沈吟再次笑了,他擡著頭大笑出聲,再安靜下來的時候,對程羽葉說:“你應該恨我的。程羽葉,你要知道我這般委身在你邊上,不過等得就是這一天。”

“閉嘴。”程羽葉跟以前嬉戲那般,在他後腦上推了一下。

沈吟走近了一步,手中瘴氣頓生,狹窄的過道裏程羽葉無處可躲。瘴氣化為黑色的光影,他手掌輕翻,看著程羽葉:“你封了我的修為,可是我本是魔界長大,有一些,畢竟不是你能掌控的啊。赤夜大人。”

劍身上纏繞著妖氣,帶著點點黑色光點。他伸手握住了程羽葉的手,讓他再也無處可躲,一劍刺穿了他的身體。

程羽葉的血染紅了他那日所穿的白衣,大朵大朵似牡丹綻放般暈染開。程羽葉在沈吟面前倒了下去。沈吟跪下身,怪笑著跪坐在程羽葉身邊,尖銳的笑聲充斥著過道,刺激著程羽葉的耳膜。程羽葉抓著他的手想說什麽,鮮血不斷從嘴裏湧出,喉嚨裏也都是血沫。

沈吟已經看不見他的嘴唇動著再說什麽,他一直笑著,只有程羽葉看到他臉上的血痕有那麽一道變淡了。

11

沈吟被捉拿去前殿的時候,眾仙齊聚。他獨自一人被打折了雙腿跪在了正中間。

“孽障,可認罪?”

沈吟點了點頭。

“說,盜了密卷後,交予誰?最終目的為何?”

沈吟搖了搖頭,擡起頭,想笑。卻有人已在他的身上用了術法,沈吟只覺得身體裏撕心裂肺的疼,再反應過來的時候,鮮血不斷從口鼻中噴出,臟了前殿的玉石地面。

“孽障,是誰準你擡頭?”

沈吟記得自己那時候想的是初見程羽葉的那天,擡著頭對著陽光看程羽葉逆光的樣子。他還記得程羽葉說:“喲,終於肯光明正大擡頭了。”

有人踩著他的小腿,把他的頭摁在了地上,冰涼的地貼著因為疼而變得炙熱的臉。

“孽障,從實招來。若是不招,大刑伺候!”

沈吟咳出了幾口血,喘息著搖了搖頭。跪趴在地上喘息。疼痛讓他說不出任何。

眾仙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有謾罵,有譏諷。所有人都冷眼看著。天帝一揮手,沈吟便被人從地上拖了起來,先前那樣撕心裂肺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這次沈吟的眼裏也流出了鮮血,順著眼眶蜿蜒流下,滴滴落在了地面上。

“早有人知這孽障定會闖下大禍。”有一仙君出身說道,“當時若是打個魂飛魄散也罷。”

沈吟趴在地上,血在他身下慢慢流出來,染紅了眾仙的眼。沒有多久,還是有人將他拉了起來,在他後腰處踢了一下,逼他已經斷裂的膝蓋磕著地,跪在那。

還想繼續問他的時候,殿門口忽然傳來響動,卻見程羽葉捂著傷口,強撐著自己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跨過門檻的時候,摔在了地上。他順勢扶住了旁邊的大門,看著血流了一地的沈吟。

他靠著門,喘著氣對天帝說:“容臣稟諫。”

所有人都以為他被帶去療傷了,卻不曾想他竟然就這樣拖著傷從北山來了前殿。

連沈吟想轉頭看他。

天帝起身,急急問他:“你這是為何?”

“咳咳……咳。”程羽葉咳出了一口血,推開了送來紗布棉巾的侍女,一點點往前走。可入了殿卻再也沒有可以扶靠的東西,他走了幾步便摔在了地上。有人上前想去扶他,也被他推開。

他趴在地上,一點點,一點點地往前爬。一邊爬,一邊說:“臣……懇請,留沈吟一命……咳…沈吟闖下今日之禍。臣……也有,有過錯。若是臣,再看他緊一些……”

程羽葉不斷咳嗽著,每咳一聲,血便從傷口處流出,他爬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血痕,“若是再看他緊一些,他……”

程羽葉爬到他身邊,強撐著身體跪了起來,一手握住沈吟滿是鮮血的手,一手撐著地,勉強擡起頭看著前面:“臣之責,致他之過。臣懇請……饒他一命,無論如何……”

沈吟一直沒有動作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隨後即被天兵摁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偏過頭看程羽葉,忽然輕輕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掌相貼,輕不可聞地說:“我不後悔。”

程羽葉低頭看著沈吟,見他嘴唇動著。兩人相伴早已超過百載光陰,程羽葉怎會不知沈吟無聲的話是什麽意思。

可是,一切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沈吟等了程羽葉一晚上,但是程羽葉始終沒有回來。第二日一早,沈吟強撐著起來,四周看了一圈,最終只拿了程羽葉送他的那把傘,還有那只匣子。獨自一人離開了這裏。

他還記得墻角的那些花花草草是他親手種下,只因程羽葉說,這小宅小院的太素凈了。

他還記得後院放著的一只傀儡人偶是上回程羽葉帶他出去的時候,因為他多看了幾眼,程羽葉隨手買下的。

他還記得屋裏墻上掛著的那柄劍是程羽葉有一回當街與人比試後順手順來的,只因為沈吟前一刻還抱怨著程羽葉有配劍,他卻沒有。

他還記得鍋裏有一碗湯羹是他特意為程羽葉準備的,只因為程羽葉那日說最近的飯菜沒什麽味道。

他還記得手裏的那只匣子,也是程羽葉給他的,打開匣子的鑰匙,就在程羽葉的那個香囊裏。

只是在這滾滾紅塵之中,已經沒有辦法再打開了。

12

程羽葉一直跟在沈吟身後。他在外面守了他一夜,想了一夜。這一夜想盡了他們在天界的那段時間。想盡了在人間,記憶未曾尋回時他予他的捉弄。

無論是在天界,還是在人間,他都是一早就知道,沈吟喜歡他。那個總是忍氣吞聲的少年這麽多年來一直一直地喜歡他。

他也知道,為何沈吟在人間的時候總是去杜四娘所在的那個巷口處呆著。不管是誰,大抵都逃不開一個情字,杜四娘也好,沈吟也好,他程羽葉也好。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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