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要嗎？灰色運動服？”傅綏冬將鏡頭對準衣櫃問。

時祺：“可以，還有旁邊櫃子裏的外套幫我拿一件。”

“好的，黑色還是白色？”

“黑色吧，白色容易臟。”

傅綏冬拉開下面的抽屜：“襪子呢？拿幾雙？”

時祺：“五雙吧，醫生說大概還要住幾天，不確定。”

“好。”傅綏冬將鏡頭轉向自己，時祺猝不及防與他拉近的臉對視整個人也頓了頓，錯愕地問，“怎麽了？”

“還有別的嗎？”

時祺認真想了想，確定地說，“應該沒了，洗漱用品是現成的，其他的也在醫院買了，就這樣吧。”

“你再想想。”傅綏冬堅持。

“真的沒了，也沒剩幾天，衣服都給我拿三套了，醫院將就下就行，不用換那麽勤。”

傅綏冬手握拳在唇邊按了按：“內褲還沒拿。”

時祺：“……”

臉色由白轉紅，傅綏冬時不時盯著他看，看一會兒又挪開，時祺好一會兒才說，“在……最左邊的抽屜裏，靠近床頭那邊，就，隨便拿幾條就行。”

傅綏冬“哦”了一聲，卻沒打算直接放過他，反而慢條斯理地拉開抽屜，自言自語道，“我看到了，有很多條，白色，黑色，灰色，你要哪種顏色？”

偏偏鏡頭又不轉回去，還是對著傅綏冬那張揶揄的臉，時祺變扭地說，“灰色吧。”

“是只要灰色嗎？還是白色黑色也拿一點？”

時祺無奈地轉過頭：“就五條灰色吧，其他不要。”

傅綏冬點頭，上手摸了摸，“手感還挺好的，穿著舒服嗎？哪個牌子的？下次我也買。”

時祺咬牙切齒道：“店裏隨便買的，不記得了，你又不是沒有，問這個做什麽！”

傅綏冬一臉坦然：“我從長海帶來的不多，最近總下雨，快穿完了，能不能借我兩條？”

時祺：“！！！”雙眼瞪大了看回鏡頭，對上傅綏冬無辜的雙眼，看上去十分純良又無害，好像真的就是普通鄰居隨手借個東西一樣。

傅綏冬臉皮不要，將無恥裝成坦蕩，時祺就沒法真的跟他暴走，倆人對峙比的一向就是誰的定力更穩。

算了，豁出去。

“最裏面有三條白色的沒穿過，剛洗的，你拿走吧。”

傅綏冬卻突然說：“剛買的啊，那多不好意思。”

“那不然你想怎樣？送你也不行？不是沒內褲穿嗎？說要借的不是你嗎？”時祺也炸毛了。

“我意思是新買的你都沒穿過就給我了，不太好意思，要不這樣，我不嫌棄，反正都是幹凈的，我穿舊的也行，黑色的可以嗎？”

時祺呆滯在原地，傻楞地看著傅綏冬半天沒反應過來。

“什麽？”

“我說，我穿舊的也行，新內褲都比較勒，你的型號比我小一點，舊的被撐開過，我穿剛合適。”

時祺：“？？？”

有病吧這時候暗諷大小？

傅綏冬見他不回應，對著鏡頭裏的時祺點了點，“那我拿走了，謝謝你的內褲救急，不然我得掛空擋。”

時祺：“滾！”

“嘟”屏幕瞬間黑了，傅綏冬對著手機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等把所有的衣服都收拾好裝進行李箱裏，傅綏冬也該回家了，但鬼使神差地，就是不樂意回去。

時祺的房間雖然和別墅裏的主臥不一樣，但就是有種特別的魔力，將他緊緊圈在裏面不願意放手。

傅綏冬仔細打量四周，發現房間的裝修其實非常簡略。

白色的墻壁，家具一應都是原木色，窗前有個寬闊的書桌，上面放著一些書和一臺打印機，床頭櫃上也放著一本讀物，應該是睡前的閱讀習慣，旁邊一盞落地閱讀燈，其他多餘的陳設就再沒有了。

整個房間可以說是一覽無餘，連個裝飾類的擺件都沒有，非常極簡。

傅綏冬想，這真的很“時祺”。

不做多餘的事，不愛多餘的物，需要才被允許存在，剔除掉的都是不實用的，沒有中間地帶和觀賞性空間。

傅綏冬坐在床上，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內心突然生出些隱秘的渴望，太久了，他們分開太久，他也太想時祺了。

來崇州之前他覺得只要見到人就好，把事情談開，把問題解決，把時祺帶回來，他們就能像從前那樣。

可見到之後時祺的抗拒和堅決又讓他茫然，他找不到不得不分開的點，時祺說如果想不明白就沒必要來，於是他掏空腦袋去梳理，卻發現這比過往做的任何一個項目都要難，項目尚且有要求，滿足就好，可時祺沒有，他甚至完全不需要自己，傅綏冬覺得自己像一個不被時祺需要的多餘擺件，因此也被他計劃清除出自己的生活裏。

怎麽辦……

怎麽才能讓時祺覺得自己實用性極強，是個非常適合留在身邊的人。

如果他一直帶不走時祺，那能不能轉變思路，讓時祺接受，接受自己留在他身邊。

傅綏冬躺在床上，閉上眼感受著時祺，鼻翼間有極淡的蜜桃烏龍味，他像個小偷一樣，趁時祺不在的時候儲存他的氣息。

想抱他，想吻他，想……

想很多過分的事。

傅綏冬抱著枕頭，臉埋在裏面蹭了蹭，過了會兒又說服自己回到現實裏來，只好委屈地將枕頭給放了回去，再起身撫平起了褶皺的床單。

後退的時候沒註意一腳踢歪了旁邊的儲物櫃，傅綏冬扶正櫃子，抽屜開了一小半，露出裏面亮晶晶的玻璃器皿。

傅綏冬當場僵在原地，幾乎是顫抖著一點點拉開抽屜，將裏面的玻璃罐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

一只小小的巴掌大的菱形玻璃罐，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光澤。

那是十年前冬至那晚他隨手送給時祺的糖果罐。

那是個沒有任何實用性、不漂亮、不昂貴、甚至不具備任何觀賞價值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糖果罐。

轟隆——

傅綏冬腦中有什麽直接炸裂了，好半天緩不過來勁，他的心臟突突直跳，人也幾乎站不穩，只能扶著衣櫃慢慢往下蹲，最後幹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糖果罐，糖果罐。

傅綏冬雙手捧著那個早就空無一物的糖果罐，突然大笑起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心被一只手反覆狠狠揪住放開，再揪住再放開，他不得不努力調整呼吸才能緩過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傅綏冬彎腰咳到上氣不接下氣，手卻不肯再放開。

是不是傻子？

是不是傻子啊時祺？

為什麽會這樣？

他以為自己只是不明白這十年歲月裏時祺隱藏的愛意，可他現在才發現他真正不明白的是這裏面隱藏的愛意深到讓他骨頭發疼，才會在揭曉的時候這樣痛苦。

他無知無覺，拿深情當平淡，視摯愛為尋常夫妻。

他眼瞎心盲，大錯特錯。

原來時祺早就為了他原則一破再破，不要任何多餘的時祺，容不下任何一件裝飾性擺件的時祺，卻將毫無價值沒有任何用處的糖果罐留在了身邊整整十年。

傅綏冬後知後覺地開始害怕，他到底還能給出什麽，他還能用什麽去對等回應時祺的愛意。

他兩手空空，簡直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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