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兩邊各放一杯茶，時祺與傅綏冬分坐兩側。

四個月沒見，說起來不算長，但傅綏冬卻覺得他好像哪裏變了。

比之前胖了點，在別墅的時候一直太過清瘦單薄，現在這樣剛剛好。氣色好像也變了，整個人亮盈盈的，面龐珠玉般潤澤。

不過最大的不同應該是神態和氣質，之前眉宇總是皺著，滿腹官司擺在臉上，問了又不說，倔強，執拗，淡漠，像終年不改的冷色調。

現在眉目清明，眼裏溫和而平靜，整個人有種山水隨意的松弛感，像過渡到了中性色調，淺米，杏白，淡藍。

傅綏冬為這樣的變化而感到驚喜，卻也忐忑，這與他熟知的時祺不太一樣。他一門心思地沖過來，把人給找著了，但現在見到了又該怎麽讓時祺跟自己回去，他全然沒有思路。

“剛走的時候比較情緒化，沒考慮你的感受，很抱歉，那時候事情多，阿公也丟了，我忙得六神無主，現在想想應該好好跟你說一聲。”時祺率先開了口。

傅綏冬蹙眉，記憶裏同床共枕的三年來，時祺大多防備，體貼而通世故的語言幾乎不曾有，剛才的話讓他為之一怔，覺得陌生又恍惚。

“不用道歉，我……我是問了簡雲山才知道你在這裏的。”

“我知道，時臻跟我說了。”時祺給他續上茶水，“不告而別確實挺嚇人的，不過你看到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傅綏冬握著杯口，看著水紋一圈圈往外蕩，心慢慢往下沈，時祺太溫和了，溫和到好像他們不是夫妻，只是相識一場的朋友，可做朋友也不是這樣，每一個字都像在表達疏離。

“我去芝加哥出差那次，是溫禾陪我一起，但那是為了傅氏貸款，他教授的兒子是花旗銀行資產管理中心的負責人，所以請他同行，因為是公事所以沒跟你說。”

時祺楞了楞，似乎沒想到傅綏冬會突然提起這茬，他笑著說，“你不用跟我解釋，工作上的事你怎麽安排都可以。”

傅綏冬終於明白從進門開始那種古怪感是哪裏來的了。

時祺太雲淡風輕了。

不是平靜，不是溫和，是實實在在的全然不在乎。

豐震的一大攤子事他直接撂下，掙脫了時居安的鉗制，現在連同傅氏，連同傅綏冬他也一並放手，過往種種他都不要了。

傅綏冬往前靠了靠，喉嚨有些發幹，“溫禾走了，貸款的事結束後他留在了芝加哥，沒有跟我回長海。”

時祺突然有點想笑，所以呢，溫禾走或不走，有沒有回長海和他有什麽關系。

“這些事你不用跟我說，溫禾的事就更和我沒關系了，當時不告而別是我做的不好，我剛剛跟你道過歉也解釋過了，現在我們索性把話說清楚，離婚協議書我簽好字你應該看到了，我希望你能簽完字給我一份，然後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去民政局把手續給辦了，婚前我們雙方都做了財產公證，不存在什麽分割問題，婚後的所得也都清清楚楚，這樣對大家都好。”

杯中水輕顫，順著杯沿打濕了手背，傅綏冬按住桌面，突然起身問時祺，“對大家都好？對誰好？時祺，我沒同意離婚。”

時祺詫異地看著他：“你自己說過，我們之間的婚姻是場捆綁，你和我都不自由，現在萬事落定，傅氏在你手上穩當了，我救出了阿公和時臻，豐震我也不要了，為什麽不能離婚？”

“因為我不想！”傅綏冬說，“三年前我們在一起確實不是自願，但時祺，結婚不是兒戲，我們登記了，同床共枕三年，不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有名有實又怎樣？說到底不過是個床伴，傅總你條件這麽好我又不吃虧，況且都是成年人了誰會去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就算不和我結婚你床榻之旁也有他人酣睡，我們之間只不過比別人多了道手續而已你心裏不明白嗎？”

時祺說得急了，一時沒忍住氣血翻湧上來，說完就懊惱為什麽又被傅綏冬帶偏，他們倆那點陳年舊事有什麽好攀扯的，說出來徒增尷尬。

“時祺！”傅綏冬瞪大了眼，“我對你來說只是床伴？換了旁人也一樣是嗎？”

時祺深呼吸幾下緩了緩，將頭偏過去，“我剛才話說重了，但話糙理不糙，你捫心自問，我們像家人嗎？像愛人嗎？”

他看著發怔的傅綏冬，眼裏的怒氣褪去，好像剛才的憤慨只是錯覺，“你剛才說錯了一句話，你說三年前我們在一起，其實沒有，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在一起過，我們只是符合法律要求完成了結婚登記，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我們是彼此的伴侶，但就算這樣到了八十歲，我們也還是一天都沒有在一起過，你不明白這一點來找我就沒有任何意義，回去吧，別在這浪費時間了。”

“吵什麽啊！”董廣源抱著湯圓走進來，埋怨地看了看時祺，又看了看傅綏冬，突然眉頭一皺，然後整個五官也跟著皺起來，像一張報紙被人揉捏成了一團。

“你！”董廣源一臉不高興地指著傅綏冬，“你為什麽在這裏？”

時祺摟著董廣源的肩膀，“阿公，你先去睡覺，他一會就走了。”

傅綏冬說：“阿公，我來找時祺，有些事要說。”

董廣源卻不買賬，抱著湯圓一臉防備，“你欺負祺祺！你走！”

“阿公，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你先回房間睡覺好不好？”

“阿公，我想好好和他談談。”

“談談談談什麽談！”董廣源怒不可遏，一手摟著狗一手猛拍桌子，“那麽多時間不去談現在大半夜在我家談什麽！你走，祺祺不會跟你回去。”

又轉頭問時祺：“你要跟他走嗎？”

時祺搖頭，無奈地說，“我都簽了離婚協議了，咱們就在崇州待著，不回長海。”

董廣源附和：“就是！你們都離婚了！憑什麽帶他回長海！我不會把祺祺還給你！想都別想！”

傅綏冬蹙眉：“你可以不跟我回去，但我還沒簽字，我也沒同意離婚，協議書我不會給你。”

“無賴！”董廣源擡手要打他。

時祺剛平覆的心境又忍不住爆發，將人直接拽了出去，他站在院門口將門縫堵得嚴嚴實實，冷眼看著傅綏冬。

“別再來了，阿公和我都不想見你，你待下去沒有意義，協議書你不給就算了，反正分居滿三年就能自動離婚，你走吧。”

木門在眼前“砰”地一聲被關上，接著是插栓聲，他聽見時祺的步伐聲漸漸遠去，然後屋裏的燈滅了。

身後有一只貓經過，黑白色的貍花貓，從籬笆上跳下來正站在路中央看著傅綏冬，看起來一臉好奇。

傅綏冬無奈苦笑，蹲下去想摸摸它的頭，可還沒碰到它就跑開了，昂首挺胸地、高傲地擡著下巴往前走去。

多像他，傅綏冬想，先跑來招惹人的是他，等自己想靠近了要躲開的也是他。

夜裏十點多，從前這個時候傅綏冬才剛下班，司機把車開進院內時，能看到家裏一樓的書房總是亮著燈。最疲憊的時候也曾想聽時祺說幾句體貼的話，但他好像就是不會，總是平平靜靜的一張臉，固執地開著書房的燈，等傅綏冬回來的時候再裝作若無其事的出來一起吃個宵夜。

時祺的等待就是這樣迂回，而自己也在這種迂回中忽略了很多。

三年裏這樣的夜晚數不清，多到好像每一天都是這樣過的，又短得好像只過了一天。

傅綏冬看著身前身後黑漆漆的巷子，萬家燈火現在都滅了，但明天照樣會亮起，可他身後的那盞燈，似乎不願意再為他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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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能不能讓時臻教教他怎麽追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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