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裏對於“原配”的解釋通常是第一任伴侶，時祺確實是那個“第一任伴侶。”

可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所謂的“原配。”

鐘表的“原配”是出廠時的配置零件，說明不偏不倚，嚴絲合縫。

放到人身上就算做不到靈魂伴侶，左右也是個相濡以沫，舉案齊眉。

反正肯定不是他們這樣。

其實後來時祺有反覆回溯他們相識之後的幾個關鍵節點，但順著當時的情境往下想，也許交集可以多一點，也許再熟一點。

幸運的話，說不定也可以交付信任，但彼此相愛就太過遙不可及，時祺從沒想過這種可能。

天臺初識後，他們對彼此來說依舊只是個普通同班同學而已。

第一個節點在奧數競賽後，傅綏冬和時祺代表學校參加比賽，分別拿回了全省第一和第三的好名次，恰逢傅綏冬生日，好事成雙，班長提議幹脆來個二合一，趁機給傅綏冬組織了一次生日派對。

吃飯時數學老師和班主任都在場，狠狠誇了倆人這次拿到的好成績，時祺和傅綏冬分隔在主座兩端，在持續了兩小時的晚餐裏，他們隔著小半個桌子互相對視了一次。

傅綏冬始終一臉淡定，只在提到自己名字的時候眉梢略微上挑了一下，好像對成績毫不意外，而他也並不在乎。

後來的話題就逐漸向傅綏冬靠攏了，畢竟第一在前，哪怕是第二都沒人關註，再後面就更沒人記得了。

等吃完飯，下場轉到了KTV，傅綏冬被一群人簇擁著走在最前端，推開門的時候發出“砰砰”兩聲，接著彩帶飄了滿頭，房間裏早被布置好了，彩色氣球，鮮花蛋糕，還有滿墻的生日祝福語。

包廂很快鬧了起來，酒過三巡，時祺覺得太悶，於是借著去洗手間的機會偷偷跑去轉角走廊裏吹風。

那夜的星星密布，好像銀河懸掛在九天之上。

時祺趴在欄桿上發呆，仰頭看著夜空，在想外婆此刻是不是在那群閃耀的星星之中，正溫柔地看著自己。

傅綏冬就是這時候進來的，推開門的時候動作一頓，幾乎也被嚇了一跳。

這場景就有點熟悉了，一時間不知道是尷尬多一點還是好笑多一點。

時祺楞了楞：“你要打電話嗎？我可以出去。”

傅綏冬擺手，站在他身側不足半米的地方，語氣裏有淡淡的疲憊，“不用，我就是過來透透氣，你隨意。”

倆人並排站在一起，在這個喧鬧的夜晚共同分享著同一片寧靜，不說話，只發呆，但好像沒人覺得奇怪。

“對了，忘了說，生日快樂。”傅綏冬突然看向他。

時祺瞪大雙眼，一時沒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

“你猜。”傅綏冬似乎有點得意，主動賣起了關子，不過時祺不是很配合，楞楞地看著他也不說話，傅綏冬無奈地自問自答道，“上周幫校委整理資料，看到你的個人信息，才發現我們原來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第一次見，有點驚訝。”

時祺也驚訝，反應過來後只好說謝謝。

“這有什麽好謝的。”傅綏冬從兜裏掏出一盒薄荷糖，“喏，身上就剩這個了，雖然沒誠意，但意思一下，應個景吧。”

時祺握在手裏對著月光晃了晃，盒子是透明水晶紋的，裏面裝著的薄荷糖絢麗多彩，月光下泛著盈盈色澤，看起來十分漂亮。

時祺打開一顆吃了，酸酸涼涼，青檸味的。

“我也嘗嘗看。”傅綏冬還回去的時候沒註意，手一抖，時祺就眼睜睜地看著那盒薄荷糖掉了下去。

時祺慌慌張張跑下樓，埋頭蹲在地上一顆顆撿。

“哎算了別找了，這都不知道蹦哪兒去了，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不能少。”時祺撿起邊緣角落裏的一顆又一顆，重新放回已經破損的盒子裏。

“那個呢？那個應該是吧。”傅綏冬指了指薔薇叢下面的一個疑似物。

“應該是，我去拿。”時祺剛伸手就被紮到了手指。

傅綏冬拉住他，想了想幹脆趴在地上，俯身小心翼翼地往裏夠，等終於拿出來了，放到掌心裏一看，才發現不過是片沒拆封的綠箭口香糖。

傅綏冬：“……”

時祺：“……”

幾秒後雙雙大笑起來，傅綏冬笑到肩膀不停顫動，後來幹脆扶著腰彎下身，笑得說不出話了。

再起身的時候突然楞了一下，月光下的時祺笑容恬靜，輪廓變得更為柔和，沒了平日裏那股不愛搭理人的清冷感。

原來他笑起來有梨渦。

這是傅綏冬對於那個夜晚最後的記憶。

倆人的關系並沒有因為那個夜晚有所改變，非要說變化，也就是平時遇到了會打個招呼，本質上還是毫無關聯的兩條平行線。

高考後，傅綏冬去了國外，時祺一整個暑假都往療養院跑，成績出來後他原本打算報本地的一所985院校，結果有天從療養院回家後，剛一進門時居安就丟給他一份UCL的錄取通知書。申請資料早在競賽成績出來後就開始準備了，現在塵埃落定，志願也不必填，直接被通知九月底正式報到。

那是時祺第一次和時居安爆發正面爭吵，但十八歲少年的反抗太過無力，於是九月中旬，時祺被時居安強行扭送，押上了飛往倫敦的航班。

和傅綏冬的重逢源於大二的一次華人聚會，時祺平時悶頭學習，本來也不知道這種聚會信息，結果一個非常熱情的本系學長堅持邀請他參加，他原本打算拒絕，但考慮到最近要交的課題是個team work，如果掃興對方回頭做課題的時候不配合的話，時祺的完成度也不會很好。

最後兩相權衡，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飯後有人興奮地提議要去點“特別”的地方，時祺找了個借口說要先離開，結果剛走出包間就被學長攔住了。

“你不想去就不去，那些人都沒意思，要不跟我回家？”學長靠過來，一手摟住他的腰。

時祺錯愕了一秒後反手去推，結果被學長雙手鉗制在身後，壓在墻上眼看著就要親上來。

“啊！”下一秒眼前的人就被拉開，傅綏冬一只胳膊死死扣住對方的脖子，膝蓋直接頂在了對方的後腿窩處，將人按跪在地上，掙紮了半天都沒起來。

“要報警嗎？”傅綏冬問。

時祺揉了揉手腕，搖頭道，“不用，走吧。”

傅綏冬放開人，幹脆直接和時祺一道離開了。

時祺問他：“剛來就走沒事嗎？要不要跟朋友說一聲？”

傅綏冬笑了笑：“算了，本來也不想去，剛好現在有借口了，烏糟糟的，什麽人都有。”

倆人沿著街道走了很久，隨意交談著畢業後的種種變化，談不上交心，但異國他鄉與故人重逢，氛圍總是輕松愉快的，最後經過一個巴士站的時候傅綏冬提出告別，說自己要乘坐班車從倫敦折返劍橋郡。

“有空來劍橋，我給你當向導。”巴士車門打開，傅綏冬上車前轉身對他說。

時祺彎起嘴角，隔著車窗沖他揮了揮手。

“對了，這次沒帶薄荷糖，下次你來劍橋，我請你吃飯。”

車窗後的傅綏冬眉宇軒昂，頭發比高中時長了一點，兩邊的碎發被隨意地抓起來，露出整個額頭，笑起來的時候那種少年感就愈發凸顯，整個人看起來清爽明快，像灰白的畫面突然有了顏色，於是整個陰雨綿綿的倫敦突然之間就被點亮了。

巴士啟動，傅綏冬的胳膊搭在車窗臺上，窗戶裏伸出一只手，沖身後的時祺擺了擺。

時祺站在原地，一直等車身消失不見才轉身往學校方向走，他擡頭看了看四周，覺得倫敦好像再次回到了從前的灰白色調，之後就再也沒有亮過。

後來時祺本科畢業，碩士畢業，再後來如期回國，被時居安丟到豐震市場部，從基層職員開始一點點摸索學習，前兩年通宵達旦也是家常便飯，加班的間隙他偶爾也會恍惚，感慨時居安當真說一不二，一點後門都不給他開。

直到三年後，時居安與傅家老爺子達成一致，促使兩家聯姻結成同盟，消息一經報道立刻轟動了長海商界，算得上是當年的頭條經濟新聞。

至此，時祺多年灰白的人生暫時按下了暫停鍵，決定登記註冊的那天，傅綏冬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他，時祺拾級而下，仿佛再一次與生命裏曾經出現過的那抹亮色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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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夾帶私貨，寫到薄荷糖是因為我昨天聚餐，餐館大廳給了我一把青檸味的薄荷糖，超級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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