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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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無可奈何。

到得午後,鐘氏兄弟又在林外探頭探腦,一見他轉頭,不由齊向後退。鐘文陪笑道:“大師哥,你等的人還沒來麽?”蕭劍平哼了一聲不理,臉色只一沈間,二人又已一溜煙的不見。

竹林寂寂,日影搖搖。這竹林已處於峰頂西坳,可是陽光也畢竟一分一分的離開了他足背。蕭劍平大叫一聲,向西疾沖,攀上了一根粗竹,遙遙望見夕陽猶如一個通紅的火球,悠悠掛在天際諸峰之巔。他一剎時心跳也和這紅球一道停頓,但良久間還是一寸寸的跌落下來。但見紅日不住的向下沈,向下沈,終於半邊臉龐為一座高峰擋住了,終於沈沈暮霭四下裏湧了上來,將他身體心靈盡皆裹住。

蕭劍平淒然苦笑,自竹梢躍下地來,但見空地之上已聚了一群人,父親手按長劍,凜然站在當地。鐘素晴與蕭思平等人都遠遠立在後面,臉上似乎都含著惶然悲憫之色,竟連鐘氏兄弟也噤口不言。隔了半晌,還是蕭劍平先開口說話,淡淡的道:“時辰到了,該動手便動手罷!”

蕭鶴緩緩踏上一步,手指在劍柄之上一下抓緊,一時卻未拔出,沈聲道:“你這回若還想我饒你,那是萬萬不能。你自己還有什麽話要講?”

蕭劍平一轉頭,忽然覺得有一道哀憐悲苦的目光射了過來,他身子一震,擡眼看去,果然見到朱蘭言臉色蒼白的站在眾人之後,已經脫去了喪服,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衫子,依稀還是當日在這林中教自己識字的模樣。但此刻她卻是站在蕭思平身側,和他投過來的目光一觸,不自禁全身一顫,臉上愈加沒了血色,向蕭思平身旁微微縮了一步。

他全身只是一涼,轉眼但見父親冷冷瞪著自己,霎時間心中更無半分生趣,呆得一呆,反而笑了出來,說道:“你不是早定了我的罪麽?我又不想抵賴,還能有什麽話講?你當年殺我媽媽的時候,多半也是這樣的。你恨她不肯撒謊,難道你心裏面,倒是盼著我們母子撒謊的不成!”

蕭鶴身子一下劇震,長劍出鞘半寸,怒喝:“畜生!你……你……”

蕭劍平擡起眼來看他,臉上笑容已斂,竟自渾無一絲表情,慢慢的道:“你別發火,也別罵人,我只不過說了一句實話罷了。那回在樹林裏的言語,你自己忘了,我可是記得清楚。我問你的話……我現下要跟你認一回不是。”蕭鶴瞪著他不言。蕭劍平道:“我那回問你,我是不是你生的?將你氣成那樣。我現下總算明白過來,是我錯了,倘若我當真不是你親生的,你也不會非逼我死不可了!我好糊塗,是不是?”說到這裏,心神一時恍惚,目光投向遠處,喃喃自語:“我一直很不懂事,如今快要死了,索性不懂事到底也罷。我死之後,不知道你會不會想起我來,便如想我媽媽一樣。”他猛然回頭,看見父親臉上已憤怒成了鐵青之色,不待他呵斥出口,已搶著大聲道:“可是我還是有一件事問你!我親生的媽媽,不管她到底是冤枉還是該死,她到底是葬在什麽地方?就算你逼死她的時候連收屍都是不肯,任她粉身碎骨,魂魄無依,總也該有一個地方!我和媽媽活著的時候沒能見過面,死後只怕見著了也不認識,你也該讓我到她身邊去的!”

蕭鶴身子又是一晃,忽然啪的一聲,狠狠推劍還鞘,沈聲喝道:“好,你來!”大踏步向林外走了出去。

眾人對望一眼,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父子二人走去,但見蕭鶴一路向西南而去,越走越僻,到後來已無路徑可覓。眾人都知這一角上乃是城外絕險的一道懸崖,下俯深谷,崖曰無聲,谷曰承淵,誰也不知其深幾許,城中居民自來便相戒裹足。此刻只走到崖口數十丈,已見白茫茫空際無邊,一團團白霧夾在山風中迎面吹來,眾人不由得都機伶伶打個冷戰,心中微微發抖。

蕭鶴一直走到崖畔停步,伸手往崖下一指,厲聲道:“十九年了,她都在這裏!你今日知道了麽?”

蕭劍平耳中嗡的一聲,搶上兩步,只向谷底彌漫的白霧看得一眼,腦中便是一暈,不由向後退縮。他自幼也曾來這無聲崖上徘徊張望,卻只是喜歡這崖畔荒僻冷清,無人吵擾,煩悶時大有舒心解郁之效,從來想不到這裏竟是母親的死難之所。連退兩步,忽想:“這承淵谷最深最冷,媽媽一個人在谷底已經呆了十九年,難道便不孤單?”霎時間熱血上湧,發足沖出,叫道:“媽媽,我來陪你!”湧身便往崖下跳落。

他這一下來得突兀,蕭鶴便在崖畔,一驚之下,自然而然出手擒拿,手上甫觸他衫緣,陡然間腦中一陣暈眩,十九年前的光景忽爾電掠而過,心頭驀地劇痛,手指雖已碰著了蕭劍平的衣角,竟自全無力氣,一下又滑脫開去。

但聽身後眾人驚呼之中又夾有尖叫,一條人影飛撲而至,大叫:“且慢……使不得……”卻是朱奇。他於上午之時穴道才自行解通,但路徑不熟,直到向晚才趕上積金峰頭,鬥見蕭劍平跳崖,吃驚之下,搶來伸手相抓。但蕭劍平這下墜力道何等之大,他這一抓落空,奔來的沖力又大,一個收足不定,登時也向崖下墜落。

蕭鶴失聲叫道:“劍兒!”急搶下視,雲霧彌漫之中已看不見蕭劍平的蹤影,這情景宛然便是十九年來噩夢之中,一時間如何禁受得住,只叫出這一聲,蹌踉著直向後退,眼前昏黑,身形搖晃。

三生石第二部終

三生石(第三部)

作者:知北游

卷首詞

風絮飄零已化萍,

泥蓮剛倩藕絲縈。

珍重別拈香一瓣,

記前生。

人到情多情轉薄,

而今真個不多情。

又到斷腸回首處,

淚偷零。

——納蘭容若



蕭劍平自無聲崖上跳落之際,便存了必死之心,只覺耳邊風響,眼前雲湧,身子急墮而下。突然間只聽嘭的一聲巨響,全身徹涼,眼前鬥然黑暗。這下撞擊得胸口氣血翻騰,下墮之勢竟自緩了,閉著眼睛伸手亂劃,身子竟又浮了起來,跟著便有冰涼的水自口鼻之間湧入腹中,原來墜落之處卻是一個深潭。

他絲毫不谙水性,只呆得一呆,身子又往下沈去。此時臨當死境,卻不由得出力掙紮,伸手在水面亂抓亂劃,只盼攀到什麽,便在此張皇失措之際,猛聽得又是水聲巨響,有物自身旁墜落入潭,但見得水花激起,水波晃蕩,他身子不由自主的向潭邊蕩去,背心在堅硬的石壁上一觸,忙即伸手抓住巖石,貼身於壁,這才穩住了身形。睜大眼睛往潭中望去,只見水面上慢慢浮出一個濕淋淋的人頭來,他瞧得清楚,失聲喚道:“朱大哥!”

那人正是朱奇,他自崖上跌落,與蕭劍平投崖相隔不過一瞬,見機卻遠比他快捷,身甫入水,立即屏氣上浮,浮出水面,這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調勻氣息。聽得蕭劍平叫喚,一時不及回答,審形辨向,慢慢游向他身旁,伸手也扶住石壁,問道:“你沒事罷?”蕭劍平道:“我……我沒事,你怎麽也跳下來了?”

朱奇身子向石壁貼近,目光在潭中掃了幾眼,半晌不語,良久才道:“原來這懸崖底下倒是個水潭,若非如此,你的小命早已完啦。只是如今陷身這裏,想要上去,只怕也不容易。你會水不會?”蕭劍平不答,只是低頭瞧著水波,怔怔的道:“我反正不能活了,你不用理會我。”

他這一句話說出來,明知朱奇要惱,果然聽他慍道:“這算什麽話?我早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世上沒有活不下去的事,何苦動不動就尋死覓活?一死原是容易,可是就算一死,難道你的汙名就此洗刷了不成!”蕭劍平道:“你自己還不是下來了,光說我幹什麽?”

朱奇更是生氣,道:“我下來幹什麽?難道你還當我和你一樣,也是想不開尋死的不成!”蕭劍平奇道:“那你是怎麽了?不會是爹逼你走投……”朱奇哼了一聲,道:“走投無路,走投無路,你倒當真是走投無路了呢!我哪裏不想多活幾年,要不是被你帶得一道落下這懸崖來,我難道是輕生的人麽?”

蕭劍平一時說不出話,只覺胸口又是一陣氣血翻騰,說不出的煩惡難受,忍不住咳嗽起來。他自崖上墜落,下墮之力何等之大,陡受水面撞擊,下沖力勢改道,震得五臟六腑都如欲翻轉。適才還能忍耐得住,這時心情忽爾激蕩,再難抑制,只咳得兩聲,便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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