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思塞宅。

客人們幾乎都到了, 熱鬧的聲音傳至二樓。

音樂聲與花香一同鉆進室內，安德莉亞·羅思塞女士雙手交疊，放在小腹, 身為此間的主人，她反而沒有出現在晚宴上，此時是管家負責招待客人, 作為主辦方, 這是極其失禮的。

她眼前的屏幕上正是樓下的情景，安娜·艾萊克並沒有攜帶男伴出現，但市長本人出現在這裏, 就足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在羅思塞把她推上前臺，成為一面靶子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會有今天這一幕。

她也根本沒想到哥譚市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安娜·艾萊克太過大膽, 引來惡魔對抗哥譚本身的黑暗。

但沒有人知道真相，羅思塞突然頓悟，沒有人知道安娜做了什麽, 沒人知道哥譚市踩在懸崖的邊緣，所以現在所有人都在愛戴人群中那個年輕的女人，愛，憎恨，好奇，渴慕……在宴會上, 主人沒有出現, 安娜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宴會的焦點。

鏡頭偶爾掃過安娜的臉, 呈現出來的表情卻總是興致缺缺, 好像與有權有勢的人交際還比不上她手中托著那一小塊的櫻桃蛋糕。

……但這不妨礙其他人去靠近她。

屏幕中, 安娜的背影在某個瞬間與羅思塞那漂亮的妹妹、安娜的母親瑪莎·艾萊克的身影重合了，她們明明不像，可在某些方面又那麽地相像。

都能成為人群中的焦點，甚至不需要多麽努力，就可以輕易地得到特殊的眷顧與喜愛。

羅思塞做下決定，她看了眼女仆長。女仆長微微頷首，退出了房間。

“原諒我吧，瑪莎……”羅思塞夫人擡起手，手指懸停在屏幕上，然後猛地拍上屏幕，“……我沒有時間了。”

在戴紅桶的小賊炸了密室之後，羅思塞就前往倫敦，她讓後勤部部長監視安娜的所作所為，自然知道要在一位神秘存在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目標、獲得侄女年輕的身體大概沒那麽輕松——所以她嘗試在倫敦尋找其他人求助，可毫無進展。

她在病痛折磨下的身體已經等不了太久了，這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激發的家族遺傳病折磨了艾萊克家許多代人，終於也來折磨她了。

就算她幹掉了羅思塞家，攥住兩個家族的財富，可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她的身體會逐漸僵硬，可她的思維卻不會凝固，在人生的後半程，她富可敵國，卻只能躺在床上，像植物人一樣，寄希望於家族基金能夠尋找到治愈這種疾病的醫生，又或者自己的後代與下屬認真負責，能夠一直照料她。

多麽無力，多麽愚蠢。

“我就算是死去……”她低下頭，看向自己僵硬的手臂，與在簽字進行財產轉移的後半程根本沒法站起來的雙腳，自言自語，“也絕不過這樣的生活。”

如果一切順利，獲得這副身體的就會是小安娜了。

……那麽在前期多做些投資也沒關系吧，對將死之人來說，錢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想到這，她三天兩頭被迫打錢的暴躁也稍微平覆了一些。

女仆長找上安娜·艾萊克時，她正在與哥譚日報的記者交談，女仆長立在一旁，聽到了幾句只言片語。

——關於地下出現的人。

如果是十二萬從其他城市搬來的普通人，那麽雖然人數較多，也不至於有多稀奇，可地下的奴隸們根本沒法融入到城鎮居民中間，按理說分批次搬離最好，但女仆長聽夫人提起過，這次搬離的動作急切，好像地下還有什麽在追逐他們似的，所以，這些稀奇的地下人就成了人們最近的談資。

“他們擁有了……自己的文化與風俗……”女仆長記得這位說話的記者女士名為麗茲，她笑著說，“……我認識的……希望能記錄下他們過去的生活，這是值得研究……”

女仆長靠近了兩步，聽得更加清晰了，“奴隸不被允許擁有姓氏與財產，可他們卻能習慣而流暢地使用現代化的設備，他們像是多個群族融合在一起，成了一種極為稀少的樣本——”

市長女士似乎一直在聽，又似乎不夠專心，因為她一轉頭就看到了身邊的女仆長。

女仆長上前與她耳語了兩句，麗茲記者則極有眼色地閉上了嘴。

樓上，羅思塞夫人盯著屏幕中走到大廳中央的安娜，安娜在女仆長的幫助下作為此間主人的繼承人站出來，她看上去並沒有任何不安。

羅思塞夫人終於放心了，看樣子安娜並不知道她將迎來什麽。

——那個一直沒抓到的小賊讓她很不安，她不確定小賊有沒有透露什麽，但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晚宴進行到深夜，而已經公開自己身份的市長女士在女仆長的邀約下，自然留了下來，她也得探望一下自己生病的姨母吧？

平時出現的“市長”其實都是薇薇的屍體戴上了眼鏡，但這次，為了表示尊重，也因為支線任務的要求，她是用本體戴上了眼鏡前來的。

【支線任務：羅思塞夫人的願望】

【任務描述：市長親愛的姨母想要獲得一具年輕、強大、健康的身體，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

【任務提示：由本體攜帶一具屍體前往羅思塞宅】

【任務獎勵：“羅思塞夫人的一切”、500鉆石】

尷尬的是，羅思塞夫人根本沒有邀請“薇薇·懷特”，小義警還沒那個資格，除了市長以外，就只有黛絲教授滿足邀請條件，但前期市長在母族與父族之間左右搖擺消耗羅思塞夫人的耐心，以逼迫她早日行動，羅思塞和戴蒙德家族早就撕破臉了，自然也沒有邀請黛絲。

薇薇幹脆就自己戴著眼鏡來了，至於屍體……需要用到的時候現殺就好。

她大腦放空地走完了任務前期的“流程”，比如晚宴，舞會，交際，當大部分人都離開之後，才精神一振，跟上了女仆，前往羅思塞夫人的臥室。

不過……

薇薇打開地圖看了一眼。

地圖上出現的藍點、綠點和紅點都非常熟悉……看樣子今晚風平浪靜，義警們不需要夜巡。

走進臥室之後，她習慣性又打開地圖看了一眼。

【刺客（刺客聯盟）】覆數個這樣的紅點出現在地圖上。

而她面前，推著羅思塞夫人輪椅的女人則頭頂著另一個稱號——

【女仆長（刺客聯盟首領之女）】

這是……塔利亞·奧·古？之前出現的女仆長並不是她，顯然是才換了人。

在塔利亞女仆的帶領下，三人進入了此處建築的地下通道中。

……太安靜了，羅思塞想。

一路上，她只聽到了輪椅滾動的聲音，在她說出那句“跟我來”之後，安娜沒有任何質疑，也沒有嘗試逃跑，就這麽跟上了他們。

直到看見眼前的綠光，羅思塞才像是驚醒一般，意識到了不正常之處。

“……她為什麽沒有詢問我的病情？”

羅思塞僵著脖子轉過微小的幅度，用眼角去瞥年輕的金發女人，對眼前的情況，她不僅沒有半點疑惑，甚至充滿好奇，然後羅思塞聽到她低聲自語：“……這裏的下水道修得不錯。”

然後，突然出現的刺客們就按住了眼前這位毫不狼狽的市長。

即使發生這樣的意外，安娜·艾萊克也沒有叫喊，而是看向羅思塞夫人。

羅思塞同她對視了一眼。

金發女人沒有叫喊，沒有驚慌，她淡定地移開了目光，像是篤定有人會來救她，也像是篤定羅思塞夫人不會是救她的那一個。

安德莉亞·羅思塞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身體的溫度正緩緩流失，她用沙啞艱澀的聲音說：“……早點開始吧。”

塔利亞饒有興味地看了她一眼，同意了。

……她也想知道，這位安娜·艾萊克市長女士身後站著的，是否是父親所說的那一位。

當羅思塞夫人的眼前被一片綠光籠罩時，她並不知道，與她合作的刺客聯盟留下刺客守住這裏，塔利亞本人卻以最快的速度退到了哥譚縣之外。

她也，來不及思考這些了……

羅思塞並不知道靈魂轉移會是什麽樣的，但她從其他渠道知道人類的確擁有靈魂，她以為自己的靈魂會輕飄飄地從身體中飄出來，然後進入另一具年輕的身體中，可並不是這樣——她感覺自己就要窒息了，難以想象的疼痛裹住了她，她終於沒忍住，嘶吼著慘叫起來。

整個地下只回蕩著她一個人的慘叫聲。

緊隨著痛苦而來的是破壞欲與施虐欲，她從來不知道……靈魂轉移會這麽地疼，光是走到這一步，羅思塞就後悔了。

眼中的世界一片黑暗，黑暗中藏匿著斑駁的色塊，那些色塊，色塊的邊緣就像是某種動物腐爛的表皮，露出一角，羅思塞強撐著想要看清楚那一角下面是什麽，藏匿於其下的眼球倏地轉動，就像是蠕動的水波。

巨大的恐懼席卷而來，徹底囊括住她，就在羅思塞隱隱支撐不住時，她發現自己被眼球“吞噬”了。

她變成了一只眼睛，正從上而下地俯瞰整個哥譚市，她在這一刻看清楚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方方面面，看透了表面，還有埋在表皮下方的骨與血，這一刻她心中升起的是巨大的狂喜。

——疼痛不知何時消失了。

安德莉亞·羅思塞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她響起自己在倫敦與某人的交談，她知道，這是那位C先生在註視她了。

她唯一戰勝安娜的希望，如果安娜已經是C先生的所有物，那她不可能獲得她的身體，除非她取代安娜，成為那位存在的眷族。

……只要她能比安娜做得更好。

那麽除了年輕的身體，她還能獲得更多，超乎想象地多。

塔利亞站在路邊，手中的裝置監控著手下人的生命體征，如果對方真的是父親所認定的那位，那她除了生命體征之外，最好什麽都不要知道。

而如果發生意外，包括手下刺客在內，包括哥譚縣的其他人，都可能為之陪葬。

就在這麽想時，羅思塞夫人發現自己的視野變化了。

她的視野變得擁擠，狹小，她好像突然從天空中落下來，被塞進了什麽不合適的容器中，但她眼前出現了模糊的人影。

兩個。

一個棕發的女孩和一個銀發的男人。

銀發男人的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視野在此時變得更加逼仄了。

羅思塞夫人突然意識到，逼仄的並不是她自己的視野，而是眼前的畫面，畫面正在變得狹小，並從外界往中間吞噬，那蠕動的黑暗是活的。

她無法說話，不能活動，但她渴望地看向前方——

她知道那是誰，神秘的存在C先生，以及他明面上的眷者，那個她從沒有放在眼中的薇薇·懷特，這個普通的小女孩在對方的眷顧之下擁有了強大的力量與不死的能力，而她想要加入他們，她想要更多。

羅思塞夫人甚至顧不上去恐懼周圍的一切，她的眼中就只有前方的身影，其中某一個身影，至今為止，沒人知道C先生的長相，她用盡全力，感覺自己目前的身體似乎發出了聲音，可她並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銀發男人似乎聽到了，轉過一個微小的幅度。

然後……他倒了下來。

一個高大的男人，就這麽倒了下來，在羅思塞夫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仿佛失去控制的人偶，無力地倒向一邊，被身旁似乎意識到什麽的女孩輕輕一托，像抓住貓的後頸一樣——

前方二人徹底轉身，攻防異位。

男人跪坐在地，仿佛無知無覺的屍體，銀色的長發鋪散，又輕輕飄起，粗看如扭動的蛇頭，曾經站在男人身側的女孩依舊摟住他的肩膀，強行用手臂撐住了他使他不徹底躺倒在地，這一次，羅思塞夫人依舊如其他人一般，沒能看到那位低垂著頭的“C先生”正臉。

但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

黑暗的空間還在擠壓，即將把她徹底吞沒，而羅思塞夫人發出了一聲高聳的尖叫。

她弄錯了。

她徹底弄錯了。

他不是祂，她才是祂！

哥譚縣，地下，刺客們遠遠守在入口處，他們先是聽到了嘶啞的尖叫聲，然後是痛苦的、無意義的求救聲，接著，那不遠處的聲音消失了，甚至水聲也消失了。

幾分鐘後，這些刺客決定靠近看一眼。

就在此時，先是“嘩啦”一聲，仿佛溺水的水鬼爬出水池，然後，古怪如撕扯般的呢喃聲如雷霆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他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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