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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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祁恩的耳邊輕聲道。

昨晚,他和弟弟收到段祁恩的信息後,便一直在酒吧門口蹲守,快天亮,那人才從酒吧裏出來,開走了自己的私家車,見狀,兄弟倆便驅車緊隨其後。

那人的車拐進了街巷,停在一所寄宿學校前,門口處一個七八歲大的女孩已經等在那裏,等女孩上車後,車子才穩穩當當的再次出發。

兄弟倆一直不遠不近的跟著,直到那輛車停在一座矮小的公寓前,那人才從駕駛座上下來,剛要將車門關上,卻被不知什麽時候已悄然無聲來到人身後的許恭捂住口鼻,塞回了車上。

把人迷暈後許恭才突然想起車上應該還有個人,他猛然回頭,卻見女孩正側躺在後座上睡的香甜,他沒敢發聲,將男人捆上後便把父女倆一並帶到這來。

等許恭出去後,段祁恩才走過去拽起那人的後衣領像捉雞崽似的將人拖至墻角,隨即,他一腳踩上那人的肩膀,俯下身,將套在那人頭上的塑料袋一把掀開。

因光線的突然進入,男人慢慢適應著睜開雙眼,當段祁恩的臉闖入男人眼中時,他瞠目而視,吃驚的情緒不止半分。

段祁恩將他嘴上的膠帶撕了下來,那人質問的話就要脫口而出,段祁恩眼眸一沈,踩在他肩膀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幾分,未出口的話盡數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因疼痛而發出的哽咽。

“是你!!”

男人向此時正轉過身去背對著自己的段祁恩咬牙切齒地怒吼到,他當然記得面前的人,昨晚正是這青年,腰板直挺的坐在那裏,將他們的犯罪過程盡收眼底。

男人滿腔的憤怒洶湧而至,眼裏迸射出仇恨的火花。

“我女兒呢?你們把她怎樣了?”男人急喘著,雙腳屈在胸前奮力的帶動自己的身體,正艱難的、試圖移動到段祁恩腳邊。

卻不料,青年倏地轉身,修長的腿飛起一腳,將他結結實實的踹回墻角,背部重重的摔在墻壁上。

段祁恩拎起一瓶未開封的啤酒來到男人面前,鞋尖勾起男人的下巴,便一腳踩上那人的鎖骨,將半個身體的力量全壓在腿上,男人頓覺呼吸困難,像被一只惡鬼用可怕的大手死死地卡住喉嚨,他甚至能聽到被踩著的部位發出哢哢的聲音,仿佛下一秒,骨頭就要被折斷碾碎。

段祁恩彎下腰,將瓶口貼近男人唇邊,幽微地咧開嘴角,無聲的笑著,那抹笑極盡殘忍,“咬緊了,咬不開我讓你女兒來。”他的俊臉在男人眼前逐漸放大,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囂張。

段祁恩大拇指抵住瓶頸,將瓶口粗魯的塞進男人嘴裏,大手扣住男人寬厚的額頭,用力一翹,有泡沫從開口處溢出,微黃的液體順著瓶身滾落,沒入段祁恩的掌心。

男人將瓶蓋混著血液從口中吐出,擡頭的瞬間卻被段祁恩的大拇指和食指掐住了兩腮,強行將嘴捏開。

“喜歡請人喝酒?”段祁恩目露兇光,毫無和解之意。

話音剛落,男人便覺有冰涼的液體被生生灌入嘴裏,辛辣苦澀朝著口腔內壁侵襲而來,灼熱的感覺在翻騰,胃部傳來陣陣絞痛,持續不斷。

男人猛烈的反抗,掙脫掉禁錮著額頭的手,將抵在嘴裏的瓶口甩開,流出的液體一下濺到段祁恩鞋面上,他立馬厭惡的松開碾在人鎖骨上的腳,那人面色蒼白,撕心裂肺的咳嗽此起彼伏。

段祁恩站在一旁註視著這一切,卻冷眼旁觀,他眼底漆黑清澈,不生一絲波瀾,仿佛面前除了空氣什麽也沒有,冷厲酷虐的模樣,跟活死人無異。

周圍混雜的氣味讓段祁恩倍感窒息,他走到男人面前,撿起膠帶,將人的嘴給封了回去,隨即,便轉身離開。

他唾棄毒品,但更憎惡讓他不痛快的人。

段祁恩走到外面的轎車旁,擡手揉了揉許駿的腦袋,開口道:“別打臉。”但這話顯然是說給旁邊的許恭聽的,因為許駿根本聽不見。

許駿朝段祁恩的手心拱了拱,溫順而乖巧,段祁恩向他比劃了簡單的手勢後,他才一步三回頭,無奈的跟在許恭身後。

等人走後,段祁恩低頭看向轎車後座,可人的小女孩已經醒了,那一對猶如黑珍珠般的眸子一閃一閃,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

段祁恩打開車門坐到女孩身邊,他本想閉目養神片刻,但女孩的眼神太過炙熱,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於是,便興味索然地隨口問道:“你喜歡爸爸麽?”

“喜歡!”

女孩毫不猶豫的回答,雙目湛湛有神,她一笑頰邊便會微現淺淺的梨渦。

一霎間,段祁恩只覺心沈墜得像灌滿了冷鉛,他思疑的看向女孩的眼睛,她說喜歡?一位毒販父親?

這回答讓段祁恩驚愕,他嘴巴半張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付之一笑,便不再說話。

只有段譽不配為人父,段祁恩在心底嗤笑不已。

“咣咣咣。”倉庫內傳來油漆桶滾落的聲音,段祁恩轉頭望向車窗外,男人求饒的模樣落入他眼中。

而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的女孩,在聽到聲響後歪了歪腦袋,眼中閃過一絲楞然,她轉過頭,也想瞅瞅發生了什麽。

就在這時,段祁恩將手貼在女孩耳邊,輕輕的托住她的臉龐,將女孩的腦袋扳了回來,下一秒,白皙的手指便覆上她的雙眼,遮擋掉她全部的視線。

“別看。”

他聲線沙啞,有一種冷金屬的質感。

此刻萬籟俱寂,車內車外仿若世界兩端。

同夥

男人的唇上有不少傷痕,全是自己給咬的。段祁恩將男人頭上的鴨舌帽往下壓了壓,在帽檐上彈了一指,男人擡頭看他,就見青年的嘴一張一合,“別,讓,我,再,逮,到,你。”他並沒有發出聲音,但從口型能清晰分辨出他的話語。

將車門關上後段祁恩便站到後方去,目送車子離開,女孩從車窗內探出頭來與他道別,靈巧的小嘴微笑著,露出幾顆不齊整的小白牙。

汽車變成一個黑點逐漸淡出人的視線,段祁恩不禁陷入沈思,他並不親近於人,卻意外的人緣頗好。

他望向天空,輕松的長舒一口氣。

飛鳥輕盈的翅梢劃過堆積的雲層,天空仍是一臉安詳。

趙正幾日沒聯系他,這會竟突然找上門來,聽那人吞吞吐吐了半天,原來只是想請他吃頓合夥飯,段祁恩調侃老頭的不豪爽,請人吃飯還扭捏起勁來。

兩人到了“伍日坊”,進去後就見趙正朝著一個方向揮手,那邊坐著兩個男人,已經劃著拳喝開了,趙正招呼段祁恩跟著他過去,“大黃,二勇,小祁哥。”趙正才剛坐下就去摸酒杯,稍微發紅的面孔徒增幾分喜色。

大黃、二勇,自然不是他們的真名,騙子一般不會互相透露姓名,但段祁恩總覺他倆的名字像極了隔壁鄰居養的兩條大狗。

互相打過招呼後,段祁恩就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聽著他們的談話,夾菜送酒,亦不插嘴,好似沈默一冬的蓬顆。

大黃三十出頭,以前是位道具師,技藝精湛也招人妒恨,後來因同行陷害,名聲一落千丈,業內聽到他的名字也不敢用他。

如今,大黃靠著幫人偽造文件、做假證,也是混的風生水起,自己甚至摸索了門道,能低價搞來各種假貨,再經由趙正轉手,繼而高價售出,在趙正口中,大黃是他最得力的合夥人。

而二勇才剛滿二十,家境貧苦,他高中還未讀完就輟學了,母親去的早,父親又好賭,還有個弟弟才剛上大學,供書教學的重擔便全部壓在了青年身上。

二勇剛輟學那會還未成年,沒有公司願意招用一個高中沒畢業的未成年,起初,他跑到工地上班,工地要求無論是烈日酷暑還是寒風刺骨都要堅持出班,他不知別人是怎麽熬過去的,反正他自己是扛不住了。

後來也是接觸到趙正,當起了扒手,扒到現金就全數入袋,搞到珠寶首飾便會賣給趙正,轉手賣出後還能分到一筆提成,等到成年後,也養成了惰性,更是不願出去工作,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慣偷。

段祁恩對兩人都不予評價,好或壞、決定成為怎樣的人,那都是個人選擇,他既不參與他人的人生就不會自視過高將人貶低。

酒過三巡,二勇是他們當中喝得最高的,在一線微弱的燈光底下,那人面上有幾根被酒力激發的青筋在凸動著,嘴裏念念有詞,全是抱怨,但他無意提到的一件事,卻勾起了段祁恩的興趣。

二勇的弟弟有個相熟的學長,某天,他倆聊天,聊著聊著那位學長就興奮的告訴他,自己加了一個福利群,每位進群的人都有一次抽獎的機會,而且獎品極其豐厚,說罷,學長還將一萬塊的手機拿出來炫耀,稱是抽獎中的。

二弟對這話將信將疑,可學長又告訴他,中獎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二弟一聽,自然很是心動,便問學長如何入群,學長告訴他,想要入群要先交五百入群費,二弟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他心想,入群費的價格跟裏面的獎品一比是完全不夠看,而且中獎率這麽高,他並不覺得自己會成為那倒黴的百分之五,即便抽不中大獎,安慰獎都值好幾千。

可事與願違,二弟就是那百分之五的其中之一,他甚至還被一腳踢出了群,這時,學長給他打來電話並安慰他,還告訴他每次進去只有一次機會,要是想再抽一次就要再給一次入群費,學長還勸他:“你這麽倒黴的話,還是慎重考慮一下。”

二弟對學長感激涕零,剛才失落的情緒還縈繞心頭,轉眼間便瓦解冰消,不就五百,自己不再抽便是,這麽一想,他頓覺身體輕了不少,不但輕,還似出岫的雲那般,漸漸化開。

因而,這事很快便被他拋卻腦後。

只是一次無意的說漏嘴,才讓二勇發現了此事,二勇聽完後差點沒將飯桌給掀翻,這明顯就是個騙局!就算他再抽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都不可能抽出東西來!

他跟弟弟仔細分析,他弟壓根沒聽進去,還用看天字第一號傻鳥的眼神望向他,“學長這麽有錢,怎麽可能是騙子。”

“他有錢個屁!”

二勇愈說愈氣,酒杯砸在桌面上的聲音愈來愈響,杯中還剩的一小半白酒全被灑了,灑出來的酒水濺到了手上,他也全然不顧。

“你怎麽知道?”段祁恩隨手給人滿上,嘴角噙笑,饒有興致的看向他,靜待後文。

二勇一仰頭,剛滿上的酒杯又空了,“他那學長就是我高中同學,高中那會還被我們班上的老師資助過,就是個窮鬼騙子!”他頭冒黑線,罵罵咧咧道。

“挺有趣的。”段祁恩挑眉,笑意驟然猛增,似是別有深意,他眼眸微瞇,透著一種熱烈的光。

“我有個想法。”

段祁恩將手臂枕到桌面上,身體前傾,欲要開口,在場的三人彼此交換一波眼神,便急忙把頭湊了過去。

老舊的實木樓梯,扶欄是由鐵鏈制成的,上面的灰塵都成了漆,兩人經過時,不禁捂住口鼻。有的樓梯早已撐不下去,倒了,留下一絲尖利的牙齒,一旦不小心穿著拖鞋從上面走過,定會被它咬住,甚至留血。

“你小子忒損。”趙正打開門,側過身去給青年讓出條道來,“謝謝。”段祁恩不以為意的應付著,從趙正特意讓出的道那走了進去。

趙正口中所謂的“工作室”就是一個十幾平方的小單間,一進門,最惹人矚目的是兩個大架子,上面擺滿金器、銀飾和玉石,有些完好無損,有些卻是支離破碎,被分成了好幾段。

架子前有個工作臺,上面的東西雜亂,工具繁多,都是些段祁恩叫不上名字的。平日,趙正主要做些修補工作,扒到的首飾玉石多半是破損的,他會將它們修覆、拋光,那些原本殘次的飾品會跟全新的一樣,散發出誘人的光芒。

有時,趙正也會用摻假的原料制作飾品,以假亂真,他手藝極好,名副其實是位匠人,可惜就是沒用在正道上,不然定會成為有名的手藝人。

“你收徒嗎?”段祁恩繞到工作臺前,俯下身去,眼睛掃過一件件工具,看得仔細,眼珠像生了銹的鎖芯,再也轉不動了。

“你先交個學費。”趙正從架子上隨手拈起一個鐲子,才回頭看了他一眼,“譬如明天去搞個差不多重的。”邊說著邊將鐲子放在掌心顛了顛。

“我回去了。”段祁恩轉身,大步離開。

段祁恩早就發現趙正是想將他培養成另一個二勇,心甘情願為他辦事,也包括之前的測試。想讓他步入圈套,那也得看他願不願意,陪你玩玩可以,想掌控他,那還是算了。

段祁恩伸展一下指節,手已然摸上門把。

“你回來,回來,著什麽急,我都帶你來這了,本來就是想教你。”趙正嘆了口氣,他是完全拿這祖宗沒轍。

罪惡

“我操!你們會不會玩游戲,這也能輸?!”餘修傑抓起耳麥對著那頭破口大罵,“四個人來捉我你們看不見?!”

他摘下耳機摔到鍵盤上,兩腿一蹬,椅子滑出桌底,卻不料,腳邊的插板被無意踢翻,電腦屏幕閃了閃後瞬間變成一片黑暗。

“靠。”餘修傑連忙抓過鼠標移動了一下,屏幕依舊沒有反應。

手機傳來急促的鈴聲,餘修傑打開免提就蹲下身去把松掉的電線插好,“阿餘,錢打你卡上了。”他將插頭摁緊,電話那頭也傳出了聲音。

“你說什麽?”餘修傑猛地起身頭頂還磕到了桌底的板子上。

“你搞的那個群,我又騙了幾個進去,你的那份錢打你卡上了,誒?你那鏈接怎麽搞到的,真神啊!永遠都是謝謝惠顧。”急切的語調暴露出那人的興奮。

餘修傑不禁勾起嘴角,那笑容閑恬又狡黠,讓人捉摸不透,“管好你自己。”他道。知道這麽多做甚,餘修傑暗自腹誹,掛掉那煩人的電話後,他伸展了個懶腰,轉頭看向窗外。

四月,陰霾的天下著小雨,一顆挨著一顆,流雲沾惹了塵埃,聚攏的寒意催生著寂寞。

知了像個蹩腳的歌唱家,織出一片交響樂,鬧得人心煩意亂,手機鈴聲再次不識趣的響起,餘修傑眉頭擰成死結,過了好一會才不耐的將電話接通。

“餵,是修傑嗎?我是溫馳…”

一道聲音自耳畔響起。

餘修傑驀然楞住,男人的嗓音如久遠的熱烈呼喚,一剎間,融化了他心尖的寒冷,又如風暴襲來,讓他不能呼吸。

他邊聽著男人的話,邊翻出紙筆記下詳細信息,握筆的手甚至有些顫抖,明明天氣微涼,額頭卻滲出冷汗,有一滴從發鬢滾落順著喉結沈入領口,隨即,便消失無蹤。

餘修傑在車站前探頭張望著,這時,有個男人走到他面前,男人大約三十左右,蓄著一頭短發,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襯衫袖口卷到手臂中央,露出小麥色的健康皮膚,使人看上去男人味十足。

“你是劉成軍先生嗎?”餘修傑怯怯的開口,被稱作“劉成軍”的男人看了看手機,又擡頭瞅了他一眼,並將屏幕遞到他面前,道:“這人是你吧。”那人指了指相片上的人。

“額,是我。”餘修傑著實怔了一怔,這人連高中的相片都有,定是溫馳給的,他對面前的男人深信不疑,男人也朝他露出信任的笑容。

坐上劉成軍的車後,餘修傑打開導航,給那人當起了向導,車行的路線頗為覆雜,即便他呆在本地多年,亦有苦難言。

路途遙遠,日落西山,待車輛穩穩停在目的地時,車內的兩人才長出了口氣。

劉成軍從後座的箱子裏拿了瓶水,遞給餘修傑,而後,走到那人的車窗旁叮囑道:“你在這等我,我上去提貨。”他指了指身後的大樓,眼中吐露著感激之情。

街燈漸漸高掛於樹頂,夜色的燈火虛幻浮華,終究是比白日的城市多了些飄渺的希望。

川流不息的車輛,在餘修傑眼前如同潮水般湧過,飛馳的聲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聾,他就這樣漫無目的的數著,數著窗外每一部經過的車輛。

不知過了多久,劉成軍才從大樓裏出來,餘修傑註意到,那人正在通電話,表情凝重,看似有些煩悶,那人在離車子十幾步遠的地方突然停下,繼而轉過身去像是與電話那頭的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幾分鐘後,就見那人快步的朝他走來,還將電話塞到他手中,餘修傑瞪大雙眼,滿臉驚駭,趕忙接住,“修傑,劉總去取貨,交了八千,可那老板突然提價,還只收現金,他又不好意思向你借,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先給他墊著?”聽筒那頭傳來熟悉的聲線,低沈而舒緩,刻骨銘心的溫柔語氣使他身體一僵,以至於扭頭時,頸骨發出“咯咯”的聲響。

聽完那人的話,餘修傑驚訝的發現,他心中竟有一絲喜悅。

雖過去多年,他對溫馳的印象早已非常模糊,但當年那人資助他的那份恩情,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溫馳曾是一眼流淌於夏日的甘泉,滋養了他幹涸的歲月。

餘修傑毫不猶豫便將銀行卡和密碼一並遞到劉成軍手裏,這張是他專門開來接收同夥轉賬的副卡,卡裏的錢最近都沒動過,今早還剛有一筆新賬轉入,為那人墊付是綽綽有餘。

劉成軍臉色驟變,兩只眼睛像錐子一般直盯著他,隨即,又將卡推了回來。

餘修傑擺了擺手,開口道:“溫老師對我有恩,我現在幫你,權當是我對當年的報答。”說罷,他一把抓過男人的手,果斷的將卡塞進人手中。

何況那人的車還停在這,人還能卷著他的錢長翅膀飛了不成。

可是,他錯了。

錯的離譜。

就在男人離開的十分鐘後,一位警察走過來敲開了餘修傑的車窗,說要上車檢查,那人還蹙著眉問身後的人:“這是你丟的那輛?”“對對對,警察同志,這車就是我的,你可以找找,裏面還有我的駕照!”身後那人聲音奇大,如雷鳴一般。

“劉成軍是你?”

警察彎腰探進車內,果真翻出一張駕駛證來,他將人與證件上的相片做著比對,在他身後的劉成軍配合的大力點頭。

那人是劉成軍?那跟他在一起的又是誰!?

餘修傑頓覺心臟處冷颼颼的,像被無數的細小雪粒侵襲著,他倏地意識到什麽,發瘋似的掏出手機撥給“溫馳”。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sorry…”

“噔。”

手機從耳邊跌落,餘修傑腿一軟,跪倒在水泥地上,被摔到一旁的手機,屏幕還一直亮著,一條條銀行發來的信息在黑夜中觸目驚心。

一瞬之間,希望與絕望交錯疊生,他呆滯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雙目無神,像是被掏空了靈魂。

警察走過來,毫不留情的將餘修傑提起,壓進警車並告知他:“我們懷疑你盜竊車輛,跟我們回警局配合調查。”

天上飄起毛毛細雨,周圍罩著一層極淡的、潮濕而又流動的水霧,不時的被風神戲弄,迅速聚攏又迅速扯散,而後曲折的飄向前方,落到青年的肩上。

段祁恩膩煩的將電話卡抽出,隨手扔進腳邊的下水道,捏著嗓子裝腔作調可把他惡心的不輕。

“伍日坊”裏,同一方向,同一位置,昨日的三人。

“溫老師,這裏是一萬。”

對面的大黃輕聲的打趣到,並遞給段祁恩一個黑色塑料袋,他身旁的二勇聽到這一聲“溫老師”,噗呲的笑出聲來,一想到他那老同學死灰般的臉,就忍不住想捧腹大笑。

段祁恩接過塑料袋,上手摸了摸,隨後就任由它放在一邊。

就在剛才,手摸到那疊有厚度的鈔票時,段祁恩竟什麽感覺都沒有,冷靜得近於冷酷,他甚至沒有任何的罪惡感,努力追索過原因,頭腦仍是一片空白,得不出答案。

或許,還有一點可以解釋。

一脈相承,天生爛人。

段祁恩自嘲的笑了笑。

易碎品

三個人,叫了五盤小菜和米飯,這回倒是正兒八經的吃飯,一滴酒水也沒沾,段祁恩和大黃都是沈悶的性子,可二勇卻是個話多的,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一籮筐的往外倒,有人活躍氣氛,一頓飯吃的也是有聲有色。

期間,段祁恩收到鄭智浩發來信息,內容是:老板組局,速來景宴!他笑了笑,回了句,“約了人,在吃。”信息才剛發出,還未來得及熄滅屏幕,一個陌生號碼就打了進來,機身嗡動,抖得像害了瘧疾,他以為是普通的推銷電話,看也沒看便直接掛掉。

電話剛被掛斷,陌生號碼就瘋狂的彈來信息,一條接著一條。

“你在哪?”

“和誰在吃飯?”

……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可以過來買單。”

在那頭捧著手機的陸奕然,敲字的手都開始往外冒汗,臉皺縮得像個風幹的桔子,他為自己無意發出的話感到深切的愧疚,怎麽敢的?竟質問那人的私事。

陸奕然急得在包間過道踱來踱去,心中隱隱不安,鼻尖略微滲出汗來,兩手有點兒涼,甚至捏不攏拳頭。祁哥不會生氣了吧?沒事,這就去哄回來,他心想。做出自認為最穩妥的決定後,陸奕然便動身離開,將包間裏叫來陪襯的五個人全然當做無物。

“心領了。”

就在陸奕然快走出酒樓時,那頭才不緊不慢的回了消息。

屏幕一亮,陸奕然便趕忙查看,眸光閃爍而顛動,像是流動著沈重的金屬,確認那人並沒有生氣後,他不禁拍了拍胸口,暗自慶幸。

“你忙完再過來,我們等你。”他的心狂跳不止,再三檢查過自己的話語,覺得沒有不妥後才鄭重的按下發送鍵。

“誰找你?這麽急。”

大黃又叫了份小炒肉,將段祁恩面前空了的那盤遞給服務員,並把一碟新的往他那推了推。

“無關緊要的人。”段祁恩挑眉一笑,輕描淡寫的開口,舌頭卷著剛塞進嘴裏的青菜,嚼了兩下,將其吞入腹中。

月色高照,夜空如濃稠的墨硯,深沈得化都化不開,一頓飯足足吃了兩個多小時,結束後已將近九點。

兜裏的手機不厭其煩的震動了一遍又一遍,壞心眼的主人才慢吞吞的取出手機貼近耳邊,慵懶的像只飽食饜足的貓。

電話被接聽後,話語便如暴風疾雨般向段祁恩湧來,“祁哥,你可要救救我們,我們幹坐在那兩個小時了,就等你來!你不知道,老板的樣子有多恐怖。”鄭智浩悲慟道。

兩個小時,五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的老板亦不點菜,就一直立在窗旁看著樓下,能將門口往來的賓客盯出花來,除去客套的寒暄以外沒再與他們交談,把他們全權當成透明人。

那人臉上雖掛著和煦的笑容,但眸中不帶半絲起伏,舉止大方卻拒人千裏,人只是往那一站就有種不怒自威的領袖氣場,如今,他們對階級不同帶來的強大壓迫是深有體會。

段祁恩沈思片刻後,便答應下來,還記得那人有件衣服在他那,盡早還回去,以免夜長夢多。

“祁哥馬上過來…”

鄭智浩手裏拿著手機,扶著門框探頭進來,低聲道。包間內很安靜,人的感知似乎也在這氛圍中變的靈敏,他的聲音頓時引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

立在窗邊許久的陸奕然是第一個向他走來的,他藏在門後,僅有腦袋露在外面,那人邊走邊向他招手,示意他過去,鄭智浩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門後出來,走到陸奕然跟前。

“你催他了?”陸奕然臉上再無一絲笑容,和風細雨慣了的面龐倏地燃起火來,格外地可怖,“下次別這樣,我最討厭別人煩他。”他伸手將那人抓在手中的手機抽離出來,拋給身後的助理。

“給他換個號碼。”陸奕然吩咐道,而後,又重新掛上淺笑,笑容從他嘴角的小漩渦裏溢出,慢慢漾及滿臉。他從鄭智浩身邊走過,津津樂道的與廚師長攀談起來。

因為不清楚段祁恩的口味,陸奕然直接點了火鍋,將每一樣菜品都各點了一盤,鋪滿一整桌。看著湯面上漸漸冒出熱氣,一股濃香撲鼻而來,可桌旁坐著的人全都一動不動,誰也不敢貿然起筷。

段祁恩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麽一副場景,包間內蒸汽繚繞,朦朧一片,桌面上菜肴、調料擺放得沒有空隙,飯桌布置得熱鬧,可桌前的六個人卻冷冷清清。

陸奕然見人終於來了,便拉開椅子將人迎上主位,段祁恩也沒覺不妥,一坐下就大大落落的將手裏的袋子扔給那人,繼而,用玩味的眼神掃了一圈默不作聲的幾個人,問道:“怎麽不吃?”

你沒來誰敢吃啊…

聽到段祁恩的話後幾個人才如釋重負,剛才凝重的氣氛終於有所緩和。

鍋裏翻騰著的肉片鮮嫩多汁、色澤誘人,但段祁恩酒足飯飽,自是生不起什麽食欲。

“想吃什麽,我幫你們涮。”話音剛落,便見段祁恩的手欲要伸向面前的公筷,陸奕然一驚,站起身來搶先那人一步,將公筷拾起,“還是我來吧。”他道。

陸奕然揚起嘴角,夾起一片肉放進鍋中,隨便攪了攪後,向對面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戰戰兢兢的將碗捧上前來,接過那塊半生不熟的肉片。

放下筷子後,陸奕然將臉湊到段祁恩面前,輕聲絮語,“你喜歡吃什麽?”他沒問段祁恩想吃什麽,自然是知道那人對這頓飯索然無味,既然這樣,倒不如借機了解一下那人的口味。

這人是真不放過任何一個找他搭話的機會,段祁恩暗自腹誹。他沒理會那人毫無營養的問話,隨手將手邊的一個啤酒瓶蓋扔進面前的杯子裏,看著蓋子往水裏沈了沈,撲騰幾下後又漸漸浮上水面。

段祁恩用勺子將瓶蓋撈出,放到陸奕然面前。

陸奕然怔住,他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心臟如此的安寧,感受不到一絲躍動,同時,又一揪一揪的疼,疼得他喉嚨作哽,胃酸回流。

聰明如他怎會不懂段祁恩的意思,瓶蓋與水不能相融。

段祁恩在告訴他,你們不適合。

他對你的貿然闖入已經失去耐心,索性將你驅逐,並棄之不顧。

段祁恩收回手,便再無下一步動作,他靠在椅背上,右腿翹起架在左腿上,看著那人逐漸凝固地表情,身體僵成雕塑,而他只希望面前的人不是個傻子。

好一會後,陸奕然才踉蹌起身,那對如海般深奧而不可測的眼眸,透著倔強自負的堅定,他將濕漉漉的瓶蓋扔回杯中,拿過一支筷子將瓶蓋死死的釘在杯底。

這是他給出的答案。

陸奕然看向段祁恩,將那人深刻的藏入眼底。

“少碰些這種瓶蓋,很容易受傷。”陸奕然雙眉輕蹙,珍惜的牽起人的手,仔細檢查是否留有傷口。就在剛才,瓶蓋齒在他手心劃了道口,他希望段祁恩沒事。

外人眼裏他堅不可摧,但在陸奕然眼裏他“一碰就碎”。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每位強攻都能被受視作“易碎品”,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陪伴

晚飯變成夜宵,磨磨蹭蹭到了半夜。一行人叫了兩輛車,剛好能裝完,段祁恩蹭個便車與他們一同離開。等陸奕然結完帳,拎著長長的收據出來時,發現那人早已逃之夭夭。

淩晨一點,城市的夜還在均勻呼吸,對面的小樓只剩下幾盞零星的燈,段祁恩提著熱乎的糖炒栗子爬上樓梯,心裏計劃著今晚看什麽電影。

在過道時,段祁恩遠遠就見到門口倚著個人,看身形應該是位稀客,他走過去,那人的臉也逐漸清晰。

段祁恩將鑰匙插進鎖孔,沈聲問道:“有事?”他也想到陸奕然會先一步到達目的地,可沒想到的是那目的地竟是他家。

房門半開,有燈光從裏面跳躍出來,漸漸爬上那人的臉,陸奕然手裏提了個袋子,他擡了擡手,開口道:“來陪你睡覺。”等的人姍姍來遲,如今見著了,他不由得喜上眉梢。

“嘭。”

厚重的大門被結實的關上,震撼著玻璃窗,一並發出了聲響。被拒之門外後,陸奕然楞了好一會才緩緩轉身,他背靠著門滑坐到地面上,不覺地嘆息一聲。

他好像遺漏了什麽,段祁恩有一筆高額的賠款,能夠讓生活過得很好,但那人堅持深夜兼職的原因會不會是這間清凈的房子,會讓他徹夜難眠。

陸奕然不禁想起那天,他就在段祁恩身邊,那人睡得踏實安穩的畫面。

那人是不是也會寂寞。

鄰裏之間挨的很近,鄰居鎖在門口的大狗被關門聲驚醒,一醒來便嗅到了陌生人的氣息,它開始沖著那陌生人狂吠不止。

陸奕然走到鐵門前蹲下身,大狗在門內正用圓溜的眼睛兇狠地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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