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純給你找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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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舒在操作室的時候幾乎不說話,出操作室要麽去魏宇澈房裏吃飯,要麽回房間睡覺,除了馮蕓很少跟別人打交道。

黃致遠逮不著梁舒,就想從馮蕓那兒找突破口。

馮蕓壓根兒就不愛管進度這事兒,她自己都應接不暇的,又怎麽可能回答得上他的問題。

這人情商也是夠著急的,別人問啥答啥。中午餐廳吃個飯的功夫,就把接受楊知理“審查”的事兒禿嚕了個幹凈,順便洩漏了一下進行到哪步了。

要不是馮蕓從中間打斷,估計接下來他就要開始描述自己刻的啥內容,用的啥刻法了。

話是一說就過的,馮蕓也就隨口一提,但梁舒卻不是能輕易揭過的性格。

第二天一早,她特意在排隊的人群裏找到黃致遠,問他為啥這麽好奇自己的進度。

興許是沒想到她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直接問,黃致遠臉上閃過幾絲尷尬。

他裝作沒聽見往後躲,梁舒不給他這個機會,跟在他身邊。

“沒為什麽,就是單純的好奇。”黃致遠邊走邊回,眼神飄忽不定,“畢竟你拿了塊那麽奇葩的料子,不止是我,其他人也很好奇。”

梁舒沒說話,打量著他,在思考這番話的可信度。

黃致遠有些焦灼,指甲不安地摳著手掌的繭,等遠離了人多處。

他頓下腳步,回頭看她,說:“好吧,不止是好奇。我想知道你現在能做成什麽樣兒。”頓了頓又說,“這是我第二次參加竹天下。”

梁舒挑眉:“所以?”

“這幾年,我參加了各種比賽,就是不敢再來竹天下。因為我怕。”黃致遠下定決心一般,說,“我怕再碰到第二個你。”

當年他在青少年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是板上釘釘的前三名。那時候沒有一個人把梁舒放在眼裏過。

他們都猜,她能進決賽是托了徽州竹刻入選非遺項目的福,是因為比賽需要一個差異的個體來體現多樣包容。

誰都沒有想過一個踩著年齡線入組的女孩能在這場成年人的追逐中得到個什麽結果。

沒人會把一個還在念中學的小姑娘放在眼裏。

可事實就是這個小姑娘挑落了原本的冠軍,更讓原本就在二三名徘徊的黃致遠徹底掉了出去。

這件事就像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我自我開導過,說可能因為你年齡小奪冠更有噱頭,可能因為你是女的,評委打分格外寬容。但是越這樣想,我就越覺得難受。為什麽你的特殊要用我的成績來換,這不公平。”

“換成現在的你,原本想著在同齡人裏爭奪一下第一,結果突然出來一個小女孩兒,綜合天時地利人和,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你是什麽感覺?”

輸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輸給了一個小孩子。更可怕的是,看見梁舒的作品展出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跟她的差距。

梁舒是天才,是從出生就會遠高於自己的那一類人,而這種高度,或許一輩子他都追不上。

從那天開始梁舒成為了他的噩夢,甚至同年在參加竹技藝的時候,他都在擔心會不會再次碰上她。

好在後來她走了,只留下唯一一個冠軍的作品,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真的挺高興的。我覺得你走了,屬於我們這些普通人的機會就來了。這些年裏,我一直都在保持手感,找各個門類的老師傅學習,比賽參加了一輪又一輪。我磨練準備好了,想回到竹天下來重新證明自己。偏這個時候,你的名字又出現了。”

同樣的長串名單,同樣的場景排列,梁舒和他之間間隔了十幾個名字。

輸給梁舒的那種羞恥感又重新湧上心頭,瞬間將他拉回到那個噩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抽中了最差的一塊料子,黃致遠頭一次覺得這是老天在幫自己。

“我不想再輸了。我不會讓恥辱一直跟著我。”黃致遠說,“這一次,我一定要贏回來。”

梁舒反應一直平平,對他這番話的感受就是——沒什麽感受。

人可以共情,但永遠無法做到感同身受。

興許是自己冷血,總之她聽了不覺得黃致遠多勵志熱血,只覺得搞笑。

自己排第一,黃致遠排第五,就算她不橫空出世,他也照樣沒有名次。

梁舒屬實不理解,這恨怎麽就記在自己頭上了。

此時工作人員們也結伴到了現場,楊知理走在邊上從這兒經過,要往門口去。

“我只問你一句。”梁舒懶得浪費時間,擡眸看他,直指問題中心,“如果當年組裏沒有我只有你們一幫男的,你被自然淘汰了。又或者出現了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兒,他特別有天賦,東西做得漂亮,在最後環節翻盤,拿了第一,你會覺得輸給他是一件羞恥的事情嗎?”

黃致遠楞住了。

就在這片刻的空隙,梁舒已經走回到了馮蕓身邊。

楊知一也在門口站定,正掏出名單預備點名。

馮蕓小聲地說:“什麽情況?”

“回去說。”梁舒懶得覆述,轉移話題,“剛才發生啥了沒有?”

“能有啥事兒。”馮蕓悶悶地說,“就是等著進去勞動改造唄。”

賽程枯燥,看管又嚴格,馮蕓這樣爽利的人都呆得有些郁悶了,更別說其他人。

“老娘還計劃著四十了能混個獎呢。看這賽程設置的,以後倒貼我一百萬我都不來了。”馮蕓嘟嘟囔囔地,等到了工作臺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梁舒打開箱子,對路過駐足欲言又止的黃致遠置若罔聞。

“黃老師。”楊知理正繼續昨日未做完的巡考,見他不動,出聲道,“請您抓緊時間,回到自己的操作臺。”

話都這樣說了,黃致遠也不好意思繼續站著,很快離開了。

臨近午休時,楊知理轉悠到了梁舒的桌邊。

梁舒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只不過她正忙著手裏的東西,沒空跟他寒暄。

“梁老師。”逮住她暫時換刀的空隙,楊知理開口道,“我想問一下您打了底稿嗎?”

梁舒點點頭,將稿紙遞給他。

楊知理隱私保護得很到位,將紙張放在文件夾裏看:“我想對您的坯體和畫稿拍些照,您不用在意我,做您自己的事情就好。可以嗎?”

得到梁舒的允許他才舉起相機。

十二點的提醒音如約而至,梁舒條件反射地放下刀,開始收拾東西。操作室內凝滯的氣氛也陡然輕松起來。

楊知理眉頭稍擰,說:“不好意思。麻煩各位稍等一下,我這邊耽誤大家一點時間。”

他說著,手上動作更快了些。

馮蕓坐在椅子上,大著膽子問:“那個,楊總啊,您這一直拍拍拍的,是為啥呀?”

與其私底下猜來猜去,不如趁此難得的機會,光明正大地問出來。

楊知禮沒從相機裏移開視線,邊拍邊說:“其實也沒什麽,我個人的喜好,想要稍微記錄一下。”

馮蕓哦了聲,試探道:“不跟比賽成績掛鉤哦?”

楊知理直起身,面對著大家解釋說:“各位老師不用擔心。我再給大家解釋一遍我們的賽制。打分一共兩輪,第一輪是第四周評委們過來匿名查看各位作品給出分數;第二輪是決賽根據已完成的形態的最終作品打出分數。兩輪分數按照三七比例計入總成績。我本人是沒有打分權的。”

“至於耽誤大家的一點時間。”他舉起相機說,“只是我出於愛好的一點小私心,給大家造成困擾,非常抱歉。”

他說得很得體,但大家都有些半信半疑,紛紛開始回憶他這兩天在誰那裏停留的時間多,詢問誰更詳細,揣測他到底更喜歡誰的作品。

梁舒懶得想這些,因為拍照的緣故,她出門的時候落在了最後。

“梁老師,方便聊兩句嗎?”楊知理鎖好門,接著便叫住了她。

梁舒腦子裏警鈴大作,再看剛準備走開的眾人,都齊刷刷放慢了動作,顯然是想聽有什麽貓膩。

她想:這個楊知理是不是腦子有病,還是說他真以為自己解釋得特別偉光正?

他是沒有打分權,但他爺爺有啊。他要是在楊老面前隨口提一句,或者重點介紹一句,誰能保證楊老不多關註點兒?

他這個時候叫住梁舒,落在別人眼裏可不就成了特殊?

楊知理看出梁舒有些為難,只不過他腦回路有點不同尋常,以為是她誤會了自己有別的企圖。於是連忙說:“哦,我是想問您竹刻的事情,因為您到現在還沒有提交作品名字。看過您的畫稿後,我就比較好奇這一點。”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更加亂七八糟了。

這下眾人的視線已經不是打量了,而是一種覆雜的情緒雜糅,頗有一種這場比賽已經提前透題的感覺了。

但楊知理一點都沒有意識到,他表情甚至談得上正經學術。

梁舒能感受到他話裏的真誠,可這跟其他人會誤會是兩碼事。

她思來想去,只能回道:“等最後評選的時候,您就知道了。”

楊知理點點頭,禮貌地說:“好的,那我期待看到您的成品。”

原本客套的話,此刻落在別人耳朵裏也變得微妙起來。

梁舒這個當事人憋屈得要死,除了謝謝什麽也回不了。

這種憋屈一直延續到她跟魏宇澈見面,她跟竹筒倒豆子般,把那幾句話剖析給他聽。

“我都懷疑了,楊知理是掙那麽多錢的,怎麽一點常識都沒有啊?”梁舒悶悶地說。

魏宇澈則表示了理解:“正常,他如果是老板的話,就不用考慮那麽多啦。反正需要常識的事情可以花錢雇人決定。”

梁舒:......

差點忘了,自己眼前這個也不怎麽聰明。

“不過他這事兒幹得確實不好。你雖然身正但總有人腦子歪,就是不知道這批選手是不是愛討論的性格了。”魏宇澈說,“真是純給你找事兒。”

“可不是嘛!”梁舒恨恨地咬一口牛肉,很快又平覆下來,“不過也沒事兒,起碼說明我東西確實可以。”

“那是當然了。”魏宇澈肯定地說,“反正事情沒鬧到你眼前,你就當沒聽見。”

“鬧?能怎麽鬧?”梁舒擰眉,“這只能說明,我的作品比較受歡迎,他們羨慕嫉妒就得了,還準備怎麽鬧?都成年人了,不至於這點度量沒有吧?”

魏宇澈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手背眷戀地蹭了蹭她的臉,意味深長道:“怕就怕有些人腦子沒成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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