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兩只幾乎一模一樣的貓在雪地上相對而坐，澄灰發現阿夜的眼睛裏好像並沒有什麽情緒，那目光像是看著自己的一個影子。

澄灰瞧清那只獨眼黑貓的長相後就大致猜出了對方的身份，所以他覺得這種尷尬時刻，自己還是回避一下比較好，所以他悄悄向後退了兩步想要轉身離開，但阿夜這時候開口說道：“澄灰，回來。”

澄灰剛擡起的一只前爪懸在雪地上，有點兒不知所措地看著兩只黑貓。

尷尬的氣氛好像被阿夜的那一聲給打破了，神色一直嚴肅的獨眼黑貓忽然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你這個朋友看起來還挺不錯的。”

阿夜壓根沒搭理對方，起身向澄灰那邊走去，獨眼黑貓猶豫了一下，跟在阿夜身後念叨：“我說，你別這麽愛答不理的，阿夜，你考慮一下，真的，阿爸帶你去個更好一點的地方。”

阿夜依舊沒什麽反應，澄灰倒是有點兒詫異，轉過頭看了看獨眼黑貓。

獨眼黑貓繼續念叨：“你帶在這裏有什麽好的，這一片荒涼的城中村，指不定哪天就被清理了，你看，這大冬天的你連個窩棚都沒有，阿爸跟你說……”

“你差不多得了。”阿夜忍無可忍地轉過頭，“你就直接說你冬天沒有地方去，想在我這裏待著不就得了？”

獨眼黑貓的那只眼睛似乎亮了亮，“你同意了？”

阿夜冷哼一聲，“限你十分鐘之內從我面前消失。”

“阿夜……”獨眼黑貓還欲說什麽，但被阿夜眼神裏的兇狠逼得梗住。

“我不想跟你動手。”阿夜說道：“但是你別逼我。”

獨眼黑貓明亮起來的眼睛又暗淡了些，低垂下腦袋，很落寞地轉過身，慢吞吞地離開。

澄灰很小聲地喚了一句：“阿夜？”

阿夜從獨眼黑貓的背影上回神，“嗯？”

“你父親……”澄灰頓了頓，問道：“你真不管？”

“沒什麽好管的。”阿夜轉過身向前走，說道：“不要被他的表象蒙騙了，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澄灰跟在阿夜身邊問道：“連你也騙？”

“當然。”阿夜點點頭，“聽沒聽見他剛才說要帶我離開？”

“聽見了。”澄灰答道：“我還在想，如果你真的跟著他離開了，我是繼續留在這裏還是……”

“我是不會跟他走的，因為跟著他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阿夜打斷澄灰，沈默了片刻後接著說道：“不過我很小的時候也曾相信過他，他說要帶我離開我就真的跟他走了，還是兩次。”

澄灰問道：“結果呢，他帶著你去了什麽地方？”

“第一次的時候，他叼著我跑了幾條街，跟貓販子換了一根火腿腸，晚些時候，是我母親把裝著我和其他小貓的蛇皮袋子咬破，才又把我叼回去的。”阿夜說道，跳到五金店門口找了個幹凈的地方坐下，“你看那個家夥不是少了一只眼睛嗎，那是被我母親撓瞎的，因為他差點兒把我給賣了。”

澄灰微微長著嘴巴，楞了一陣，然後問道：“那……第二次呢？”

阿夜想了想才說道：“那個家夥瘋瘋癲癲的，但是有那麽一小段時間還算靠譜，所以他說要帶我走的時候我就又信了他一次，這次沒走多久後就被他扔到垃圾桶裏了。”

“為什麽？”

阿夜搖搖頭，“誰知道呢，可能是嫌棄我太累贅。”

澄灰問道：“後來呢？你怎麽回去的？”

“爬出來，自己跑回去的。”阿夜說道：“不到半天的功夫，那個家夥也跑回來了，和我母親大吵了一架。”

阿夜說到這裏的時候低了低頭，目光投向地面，他沒有跟澄灰說的是，那天他憤怒的目前追打那只獨眼黑貓的過程中，被路上疾馳而過的轎車軋到，阿夜可以對父親的各種欺騙行為視而不見，唯獨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澄灰沒有註意到阿夜目光的細微變化，問道：“然後呢？”

“然後那個家夥就離開了很長一段時間。”阿夜說道：“不過每年都會出現一兩次，；騙吃騙喝，或者去第三街區忽悠其他的貓，總之，離他遠點就好，他不是個值得同情的家夥。”

澄灰輕輕說道：“這樣啊。”他想，怪不得阿夜在看那只獨眼黑貓的時候，眼神裏除了冷漠以外，沒有其他的情感可言。

彼此沈默了半晌，氣氛也如空氣般逐漸冷了下去，澄灰覺得他們不應該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於是站起身來說道：“對了阿夜，我早上弄到了點好吃的，我去給你叼過來。”

“啊？哎，我現在還……”

不餓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澄灰已經跑下臺階竄出去了，在雪地上彈了彈，鉆進遠處的綠化帶。

阿夜無奈地嘆出一口氣，走下臺階，慢悠悠地跟上去，走到綠化帶旁邊等著對方，而他透過枯枝看見澄灰在綠化帶裏吭哧吭哧地刨了半晌也沒刨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帶著一爪子泥土走出來，眼神懨懨地走到阿夜面前。

阿夜問道：“怎麽了？”

澄灰嘆氣道：“我的小黃魚不見了。”

此時，那只獨眼黑貓正把最後一口魚肉嚼爛並吞下腹中，然後滿足地舔了舔嘴巴，在打了個飽嗝後繼續向前走去，邊走邊自言自語地嘀咕：“瞧瞧，這地方建得也太差勁了，亂糟糟的，你說你們這些貓也真是的。誒？！禿頭！”

正在認真刨雪的禿頭王子聽聞聲音後擡起腦袋，瞧見不遠處那個黑咕隆咚的身影後露出厭惡的眼神，然後轉身就跑。

獨眼黑貓不知好歹地追上去，借著石頭高高躍起，一下子就撲在王子的身上。

“你見到我躲什麽？”黑貓問道。

“去去去，離我遠點。”王子掙開黑貓的爪子，“你比第二街區那幾條狗都煩，誰見你能不躲啊。話說回來那幾條狗最近都消消停停的，你怎麽反倒出現了？晦氣。”

獨眼黑貓不太樂意，“我又沒怎麽著你。”

“少來這套。”王子擺擺爪子離他更遠，“刁羽，你還欠我好幾條臘肉呢你別忘了。”

“別這麽小氣。”名叫刁羽的獨眼黑貓說道：“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還記得。”

王子瞪了對方一眼，接著問道：“你來幹嘛？怎麽不去找你兒子？”

刁羽沒答話，只是用那一只孤零零的眼睛望向別處。

“又吃閉門羹了吧？”王子看笑話似的說道：“連你兒子都不歡迎你，第三街區就更不歡迎你了，你想想，這些貓有哪個沒被你坑過？”

“我來又不是想要再騙你們的。”刁羽說道，向王子走近一步，但王子也隨之後退一步，眼裏泛起警戒，刁羽只好頓住腳步說道：“我是想問問，這邊有什麽地方能搞到點兒吃的嗎？”

王子再次瞪了對方一眼，剛想說沒有，但是腦袋轉了一下，舔舔自己的嘴邊，說道：“你去找斷尾啊，她和阿夜好像走得很近，所以不可能沒有食物來源吧，你不如過去看看，她現在的領地就在前面那個圍擋的後面。”

王子說完這話後就飛快跑走了，如同躲瘟疫一樣躲開刁羽，後者向那只禿頭貓的背影不屑地嗤了一聲，思考片刻後，刁羽走向斷尾的領地。

斷尾現在有種特殊的規劃地盤的方式，她把那只大鵝身上堅硬一點兒的羽毛拔下來，插在領地邊緣，形成了一圈兒小小的柵欄。

刁羽疑惑地看著自己面前的以小排羽毛，再一擡頭，就瞧見了斷尾那雙帶著戒備和警告的漂亮眼睛。

“你敢往裏踏一步，你就會成為我今天的晚餐。”斷尾冷冷地說道。

刁羽把爪子往回收了收，“你別這麽兇啊。”

“你指望我對你客客氣氣的？”

“也不是。”刁羽又拿出那一套說辭：“斷尾啊，我其實是專門來找你的。你看你這個地方這麽艱苦，要食物沒食物，要住的地方沒住的地方，你不如跟我走，我能帶你去個更好一點的地方。”

“哦？是麽？”斷尾問道：“有多好？”

刁羽答道：“反正能不愁吃喝，你也可以把你的手下都帶著，我能保證你們過上富足的日子。”

斷尾晃了晃尾巴尖兒，“有這麽好的事兒？”

“當然了。”刁羽很誠懇地說道：“跟我走吧。”

“好啊。”斷尾欣然答道，“不過你等一下，我去跟我的手下說一聲。”

刁羽點點頭，“當然可以，我就在這兒等你。”

斷尾甚至想著刁羽露出來一點笑意，然後轉身向領地內的一個小土洞內走去，等她再出來的時候，嘴裏頭就叼上了一把塑料的餐刀，刁羽見狀，轉身就跑，而斷尾則眼神兇惡地追上去，嘴裏含混喊道：“你有本事別跑啊，老子捅死你！你當我是剛出生啥也不懂的小貓？我們被你騙得還不夠多嗎？站住！”

遠處高高的石墻上，禿頭王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斷尾追至那只獨眼黑貓，刁羽狼狽地逃竄出第三街區，此後的一段時間裏，野貓們都沒再見過他，大約隔了小半個月的功夫，王子才在無意中，再次看見了刁羽。

但阿夜對自己父親的去向並不關心，他最近忙著多屯點吃食，因為再過幾天，飯店也要開始放年假了。

臨近年關，這座小城裏放爆竹的人也增多了，尤其是在場地相對開闊的城中村，各種煙花和大型爆竹時不時地就要響上一陣。

澄灰承認煙花在夜空裏綻開的時候很好看，但他仍然不喜歡火藥爆炸的聲音，每次聽到煙花爆竹的聲音時，他都會忍不住地抖一下，如果是那種連續不斷的爆竹聲，澄灰就會像個節拍器似的來回抖動。

阿夜有時候會被他逗笑，好奇問道：“你這種抖……真的控制不住。”

“真的……”澄灰甚至被爆竹聲震得打了個嗝，他瞥了眼阿夜的表情問道：“你在笑話我？”

阿夜毫不掩飾，“對啊，你的膽子怎麽這麽小。”

澄灰擺出一副很怨念的模樣。

阿夜起身說道：“跟我來，帶你去個聲音稍微小一點的地方。”

“去哪兒啊？”澄灰一邊問一邊跟上阿夜。

阿夜說道：“我記得一直往前走有個小公園，那裏面應該不讓放鞭炮。”

澄灰又打了一個嗝，耳朵緊緊背到腦袋後面以屏蔽掉少許的爆竹聲，他隨阿夜走了一陣後，瞧見一只禿頭的貓迎面而來，那只貓的目光一直黏在阿夜身上，澄灰瞥了阿夜一眼，卻見阿夜目視前方，對那只禿頭貓咪視而不見，澄灰也就沒把那只貓放在心上。

但在經過那只禿頭貓後，澄灰忽然聽到那只貓在他們的身後喊道：“阿夜，我看見你的父親了！”

澄灰轉過頭，望向那只禿頭貓，聽見那只貓接著說道：“他死掉了，好像是被人在身上綁了爆竹炸死掉的，他肚子上有個很大的血洞。”

禿頭的王子頓了頓，喊聲更大：“阿夜，他死之前一直在重覆一句話！”

阿夜一直在向前走，步伐及其規律，沒有一絲一毫的凝滯。

王子看著阿夜的背影，沒有再大聲喊出下一句話，而是轉身，朝著第三街區走去，轉身時，他用只有自己能夠聽得見的聲音說道：“他一直在重覆你母親的名字。”

“澄灰。”阿夜忽然說道。

澄灰轉回頭，他發現自己隨著爆竹聲打哆嗦的毛病忽然被治好了。

阿夜擡擡下頜指向前方，“看見那一小片樹林了嗎？在林子裏，聲音應該會小一點。”

“啊……好。”澄灰回應道，悄悄瞄了阿夜一眼，瞧見對方的目光依舊沈靜。

自此以後，澄灰也沒再聽聞阿夜提過他的父親，甚至沒再聽他提過過去的事情，澄灰覺得，即便死亡如影隨形，阿夜也從來不會回頭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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