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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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欲蓋彌彰, 越是拳拳之枕

“一個即將要面臨死亡的女人會做什麽,大概率會把武仕肖走過的路重走一遍,完成最後的祭奠, 武仕肖最愛東湖路的鑫鑫早餐, 很好打聽, 我們調取了路口的監控,那裏有你和張美霖吃包子的身影, 談笑風生, 很和諧,甚至很溫情。”

淮陽分局的中控室裏, 功放著07號審訊室的問話, 邢局、二中隊和七中隊都在。

殷天的聲音毫無波瀾,像個剮斷了七情六欲的老尼, 或是個無情的登天仙子。

昨夜耗費了她太多心神和悲喜,今日只覺得老形苦心。

張美霖和高燦用一種極致地,鬼斧神工般地執著向她展現著魚水情深的悲壯和厚重。

這般勞苦, 這般折磨。

殷天咂著菊|花枸杞,她對情愛的畏懼突如其來, 甚至開始有些生|理上的抵觸。

高燁歪頭笑, 低垂著眉眼,沈浸在鮮活的記憶裏。

鑫鑫早餐店的包子可真難吃,他咬了一口就難以下咽, 還是喝著胡辣湯才勉強送進食道。

“怎麽了?”張美霖那天穿著高領毛衣, 黑色闊腿褲, 這份貴氣在油膩的臟攤裏顯得紮眼。

她太瘦, 走起路來褲子像兩柄凜冽的黑幡, 虎虎生風。

“太油了。”高燁輕笑。

張美霖倒是盡興, 笑得愉悅,“我和他都愛大肥肉,別看我瘦,以前舞團裏最能吃的就是我,還不長胖,她們可嫉妒了!”

張美霖嘴巴油乎乎,亮晶晶,充滿著澄澈地剔透。

那一餐她吃了很多,像是想把之前沒品嘗過的種類都雨露均沾一遍。

去東湖公園餵鴿子的路上,她頻頻打飽嗝兒,捂著嘴有些不好意思,“咯咯”笑了一路。

到了湖邊,高燁被她指派去買鳥食。

小袋的3塊錢,大袋5塊錢。

他不屑於這種稚嫩地游戲,只買了一袋。

回來的時候,看到張美霖對著鴿群發楞。

她看看白鴿,又看看他,“有一個女孩,她看電視知道國外的教堂外有好多鴿子,就跑到縣城的公園裏餵它們,她覺得這樣就好像去了那間大教堂,你會不會覺得她很傻?”

高燁心不在焉地頷首。

張美霖搖頭,“可我覺得好浪漫啊,她是真的相信她這麽做,就會離她熱愛的地方近一些。”她將鳥食重新塞回高燁手裏,“你試試。”

“這也是你和武仕肖做的?”他不信。

張美霖蹦起身,抓著手臂拽他起來,“你可真磨嘰!”

高燁覺得傻氣,不想配合。可張美霖力氣奇大,拉著他滿湖邊瘋跑。

雲朵般挨擠的鴿群受驚騰飛,一片片撲騰著翅膀,白茫茫,灰茫茫……張美霖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揮擋,哈哈大笑,轉身對著天空是以緬想,“嘻嘻”一笑,揚聲大喊,“你看到了嗎?”

那時的他們已經把殺人計劃擬定好了,張美霖替他制造不在場證明。

她在208房間住了兩日,第一日孤身鑿墻,讓高燁回青松嶺參加山神祭祀活。

第二日中午,他從後窗攀返。

他們商定用真空和溫度來混淆屍斑的產生速度。

張美霖談論這些事時有種不容忽視的平穩和強大。

像是終於可以脫離苦海,整個人顯現著回光返照的明亮和動容。

她指著餐桌背面的五芒星,“我有好幾次想他想瘋了,就把它翻過來,踩在中間跳舞,一跳就跳一宿。他是逆行的英雄,天堂有他的位置,而我,受過生活的苦,所以幫過很多我自認為需要幫助的人,我也應該上天堂的,我不能下地獄。”

高燁把玩著修覆好的瓷碗,指導著她如何應對心理評估測試,“答題的時候不要從自己的感受出發,你要形成一個上帝視角,縱觀全局,讓它以一個幹凈的,沒有遭遇過傷痛的正常人,來替你發聲。”

張美霖仔細端視著碗底,“這個碗,真的值半年積蓄嗎?”

高燁一窒,緩緩點頭。

“說實話。”

“被騙了。”

“其實也沒有,”張美霖愛不釋手把它貼於心臟,“我喜歡,我喜歡的就是最貴最好的。”

高燁主動談起高燦是在“一日之約”的晚上,走出火鍋店,將薄荷糖含進嘴裏,“她很喜歡洋氣的東西,喜歡就上手摸,反覆摸,沒少挨店家的罵,從小就這樣,我有時候在想,她如果不生活在農村,接受系統的美學教育,她會闖出一片天。她是個很虔誠的人,親情傷得她體無完膚,她很虔誠,友情孤孤零零,也很虔誠,愛情……”他在路燈下點煙,雙眸有些無所適從,火光左右攛動,竟讓他花了眼,“愛情……也很虔誠。”

張美霖深吸一口涼氣,豪邁地拍他,面容靈動地跳躍,“她有沒有看過芭蕾,那邊就是我的舞蹈教室,我給她跳一次好不好?”

那是張美霖人生中最後一次舞蹈,黑燈瞎火中,悲戚且溫雅地演繹著《天鵝之死》。

徘徊、振翅、旋轉,匐地……

可張美霖是亢奮的,癲狂的,她扭動著雙臂,磅礴出一種生命的旺盛與熱忱。

高燁所認識的張美霖是怒放的,在一天時間裏濃縮出了太多喜眉笑眼,有嘻嘻、有咯咯、有哈哈……

所以當天鵝倒下,緊繃的身子突然卸力,這死亡之態紮進了他的心房。

幽黑中,那天鵝的頭顱有了燃燃火光。

煙炎張天,滾滾濃煙中閃現出了高燦孩童般的面龐。

她現在什麽樣子,他完全不知道,炙烤和燒灼有沒有讓她面目全非,他也不知道。

唯一記得的就是這張肉嘟嘟的笑顏,“哥哥,哥哥你等等我呀。”

“高燁。”

“高燁。”

“高燁!”

高燁愕然回神,他想起來,自己還在審訊室,這一群為了趕業績的警察如狼似虎地咬著他不放。

他低垂雙頰,掌中握著一次性紙杯,一口水都沒有喝,掩飾著胸膛下的波濤駭浪。

殷天拉開羽絨服拉鏈,從內側的大兜掏出了一本古舊的碎花冊子,“你還記得你在法庭上怎麽說高燦的嗎?你說她臟,她要錢買零食,買口紅,買小玩意兒,誰給她錢,她跟誰走。她喜歡國外的小擺件,是公主的心,下人的命。”

“我們對一個人的了解永遠只專註於我們想專註的那個維度,”殷天舉起冊子,“張美霖這麽了解高燦,因為她請了私家偵探,在沒有看這個冊子之前,她跟你的想法或許一樣,是個不體面的女孩子,但看完這冊子後,她顯然動容了,這上面有她的DNA和她的淚水。我選了幾節她落淚的片段,你聽一聽,或許可以幫你有效的回憶。”

“殷警官,這跟本案沒有直接關系吧。”米和起身示意高燁離開。

“坐下——!”殷天一聲低沈的暴喝。

米和膝蓋一軟,差點跪地上。

不止是他,中控室的所有警員都被那威厲大喝給震住了,邢局嚇了個激靈,忙摸鼻子掩飾。

殷天清嗓,“9月3日,陰,親愛的,讓我們坐一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看個飽兒,即使在短暫的一瞥中,我也能聽到情感掀起的風暴。現在看到這樣的文摘就會流淚,可能是因為你的眼睛,充滿了對我的厭惡,即便在床上,你都是厭惡地說著最美的情話,你覺得奇怪,為什麽我會把你的眼睛遮起來,因為16歲的我已經能辨別真心和假意。”

殷天看了眼面無表情的高燁,翻頁,“11月25日,晴,翻了好多旅游手冊,都沒有詳細地記錄杜倫,只知道杜倫大教堂和城堡是世界上最美的哥特式教堂,看電視劇裏,會有好多白鴿在教堂前飛,不知道那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太想念,我今天去鎮上的公園餵白鴿了,他們很喜歡吃稻米,我閉上眼睛,想著自己在那,好像就真的聽見了鐘聲,我聽見了,我真的聽見了,我聽見了你日日能聽見的聲音。”

高燁楞住,身子漸漸在凝窒,雙目驚駭地盯著紙杯的邊沿。

大教堂前的白鴿,張美霖說過。

她說那女孩好浪漫,因為她是真的相信她這麽做,就會離她熱愛的地方近一些。”

高燁的呼吸變了速,他現在才明白,張美霖說的那句“你看見了嗎?”並不是指武仕肖。

她是在問高燦,她要讓她看見,這個狠毒又笨拙的男人終於做了一件與她相交集的事情。

米和和殷天同時註意到他的反常。

米和拍他肩背,用粵語提示他冷靜。

殷天接著閱讀,“2月3日,雨,今天去洗衣房工作,幹洗了一條裙子,裙子的主人好漂亮,她說這條裙子是在比斯特買的,我問她比斯特在哪兒,她說在英國,我眼睛一下亮了,問她你知道杜倫嗎,我哥哥在杜倫上大學,她竟然知道,她說她去過那裏的東方博物館,真好,我又知道了一個景點。”

“7月22日,雨,今天遇到一個小朋友找不到家長,陪了她兩個小時,我不敢去警局,他們會抓我抓陳思敏,我只能陪著她在原地,她眼睛大大的,鼻子很挺拔,有點小男孩的樣子,嘴巴薄,一出汗劉海就能會黏到腦門上,她躺在我的懷裏睡著了,我手可麻了,不想放,如果,如果我的孩子也這麽好看多好啊,是女孩最好,女孩像爸爸,這樣我就能時時刻刻地看見你。”

“10月4日,陰,這一次被判了421天,我把雜志上杜倫的照片帶了進來,獄友問我這是哪裏,我說我有個在杜倫的朋友,她們嬉笑說不只是朋友吧,我說就是朋友啊,他們不信,說我撒謊,一個留學的人怎麽會跟一個偷雞摸狗的人做朋友。我和他們吵了起來,我說了杜倫大教堂和東方博物館,胡瑞雪最刁鉆,她問我你讀什麽專業,我答不上來,他們叫了我一晚上的騙子。”

“6月12日,晴,我一直以為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不是,人是一瞬間變老的。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人在輕輕的撫摸,我覺得我熟悉他的指紋和感受,翻過身子想看清楚,卻是一團模糊。我的變老讓我一瞬間忘記了你的模樣,你為什麽總是不願意跟我照相,現在回過頭來看,青松嶺那是我最漂亮的樣子。”

“7月18日,陰,謝於明翻了我的日記,把我打了一頓,現在眼睛都是花的,他問我你是誰,我怎麽說呢,我都不記得你的樣子,還怎麽好意思說我認識你。”

“7月23日,我被打斷了兩條肋骨,有些想你。”

“7月26,我的杜倫畫報被謝於明撕了,我忍著疼把他耳朵咬掉了一塊,他打掉了兩顆牙,其中一顆是門牙,我更醜了。”

“7月29日,誰來救救我,誰可以來救救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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