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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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灼止血

殷天迎著風雨撲進水坑,咬牙將米和翻轉過來,他一米八五的身型,勁骨豐肌。

殷天移得很吃力。

李九書的二子李辰光從“九記”一溜煙跑出來,在雨簾下看呆了。

“楞什麽!”殷天喊,“過來幫忙!”

李辰光忙將油手往圍裙上蹭。

殷天被澆個透濕,她眼尖,看到一縷鮮紅的血蜿蜿蜒蜒註入積水。

忙掏出手機摁亮電筒光,右手摸索檢查著他可能受傷的部位。

米和臉色似鐵,牙齒打顫,兩耳嗡鳴,疼痛從一開始的酥麻變得真實。

如刀鋸,在遲鈍地切磨著兩條腿骨,他具體分不出是哪條,只覺得疼成一片。

大腦遨游般騰雲駕霧,黑糊糊,到處都是黑糊糊,連湊過來的臉都是煤黑的。

他瞧不清人,也看不清表情。

殷天雙目一悚!

她發現了,李辰光也看見了,駭得話都說不俐落,“血……血,他好多血。”

那是股內肌,被紮穿成一個洞,像個龍泉之眼,潺潺汩汩地湧出熱血。

殷天大力摁住,左手探進水坑摸索。

一尖銳如掌大的碎石差點割破她手指,她提起來一看,差不多是罪魁禍首。

米和渾渾噩噩,耳中聽見古鐘大錘,一聲聲叫喚,“米……米……米……米……”

他聽得著急又疑惑:為什麽“和”字遲遲不出來。

血液漫過殷天手背,捂不住。

掌下的人渾身哆嗦,她騰出手扒米和眼皮,眼球麻木。

雙唇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鍍上一層月白的霜,這是大量失血的反應。

殷天仰頭瞪著李辰光,“刀,我要刀,消過毒的幹凈的,刀面一寸寬!還要打火機!酒精!二鍋頭!快!快啊——!”

李辰光手腳並用,踉蹌沖回店裏。

“看著我,”殷天頂|起肩頭,讓米和佝僂在自己懷裏,一手死摁著傷口,一手拍他面頰,“看著我!看著我!”

米和雙目微瞇,風雨淒淒打得他睜不開眼,頭輕輕歪斜,無力地搭在殷天頸窩處。

“我要燒灼止血。”

“好。”

“會很疼,但你得忍。”

“好。”

米和哈出的氣息噴在她脖頸上,似小貓撓爪,一下一下,癢得殷天用下巴直蹭肩頭。

“你相信我。”

“小天……”米和嘆息一聲,幽幽地,如青絲繞心窩,不輕不重地勒著,又似細軟小鞭,抽得麻酥酥。

殷天腸胃一揪,看著他。

米和恍惚地笑,邊邊角角都充盈著縱容,“我在,小天別怕,我在,我一直在……”

他認識她!

他一定認識她!

這念頭在殷天腦中蓬勃炸響,她的直覺一向算無遺策,他肯定認識她。

“來了來了來了!”李辰光捧著一堆東西跑來,手也洗幹凈了。

“你把車開過來。”

殷天擰開二鍋頭直接往米和嘴裏送,“既然能喝純朗姆,那咱淮江最沖的二鍋頭,不得嘗嘗。”

米和嗆得直咳,搖搖欲墜。

“火焰灼燒的原理是將血管和組織碳化,血管閉塞了就能止血。當然按壓更好,但我怕來不及。”

李辰光把車開到水坑邊,下來給兩人打傘。

殷天用酒精擦拭刀鋒和刀面,打火機一摁,火苗竄出,“轟”一聲在刀尖上淬得四溢亂舞,差點燎到她頭發。

殷天甩火,右臂一使勁,摟穩米和。等火光堙滅的剎那,飛速將刀面貼向傷口。

“嘶——!”

米和身子震顫,雙腿痙攣地亂踹,像個咬餌不屈的青魚,負隅頑抗,淚水不自控地溢出眼角。

一股烤肉的焦氣竄鼻。

李辰光抖得七零八落,背都躬僵了,看向殷天的目光滿是敬畏——她至始至終都占據著主導,寬綽坦然。

殷天將前額貼緊米和顱頂,“沒事了,沒事,我們現在去醫院。”

米和襯衣揉皺成一團,殷天瞄見他橫呈在腰腹間扭曲的長疤,愕然一楞。

米和的眼淚、鼻涕應接不暇,又被酒熏得懵然。

一張臉駝紅混著慘白,像是村裏給人哭墳的妝容。有氣無力地哼,“你下手……比阿par都重。”

李辰光讓廚師老莫暫管店面,自己隨車走。

兩人一頭一尾將米和搬上後排。

李辰光滿臉興奮勁兒,他是個懸疑迷,恨不得天天在家用手比著槍“砰、砰”演著《無間道》。

大雨傾盆,昏天黑地,有情境有氛圍。

他攥著米和的腳踝,覺得自己是兇神惡煞的罪犯,在做滅口行動。

這興致昂揚又畏怯的表情,殷天再明白不過,哼笑一聲,駕車離開“九記”。

殷天開得很快,走筆疾書,直奔惠愛醫院。

隨著每一次剎車、啟動,米和摧心剖肝,疼得一頭涼汗。

李辰光抽著紙巾給他擦,後座一片狼藉,泥裹著血,血包著雨,雨纏著汗。

殷天用車載播老殷電話,沒人接,又打給張乙安,幾聲“嘟”之後通了。

“小媽,別激動別叫,安靜聽我說,我撞車了。”

對面驚惶地叫。

“我沒事!”殷天大吼,壓蓋住疾啼,“我撞了別人,就那個鄰居米……米……米……”

米和有氣無力,“和!”

“我把他鏟出去了,腿部動脈被碎石紮穿,在九記門口。我用灼燒止了血,現在往惠愛走。”

“你用灼燒止血?!你咋這麽虎!”老殷搶過電話。

米和窸窸窣窣的笑,表情五光十色,又哭又樂。

李辰光也擠出個窘迫笑貌。

“863412。”米和發出顫音

“什麽?”殷天回頭看他。

李辰光瞪著十字路口人行橫道,大喝,“看路啊!”

綠燈跳轉,“啪噠”翻紅。

殷天左腳猛踩剎車。

電光朝露間,李辰光上身伏低,緊緊抓穩米和。

但這晃動已然激起了剝膚之痛,米和跟泥鰍似的,蹭著皮椅直扭。

他摳著座椅恨聲,“863412,我家密碼!拿套換洗衣物。”

“小媽,去趟41號拿點他換洗衣服,您倆別慌,沒事,我沒事,都解決好了。”

殷天掛了電話,又回頭看了眼米和。

米和氣急了,他太不放心殷天的車技,仗著酒勁抻脖子喊,“你看路——!老看我幹什麽,我死不了!”

張乙安掛了電話就成了只無頭蒼蠅,滿屋子躥,“帶什麽,要帶什麽?她沒吃飯,她一定沒吃飯,她在九記門口,要去吃,還沒吃。”

她碎碎念往廚房走,那裏還悶著雞湯和肉粥,“我把粥盛上,光吃粥不行,得吃點實在的,包子,昨兒的包子。”

老殷搶先一步打開冰箱,取出茴香包子,捏了捏她手,“甭慌,她是糞坑石頭,又結實又臭。”

“動脈紮穿啊,誰敢在那種環境下用燒灼止血,這不胡鬧嗎!我一點不擔心她,”張乙安指著41號聯排的方向,“我擔心的是他,米……米什麽,被她折騰死。”

張乙安麻利地熱包子,“他要是有個意外,咱怎麽賠。黑燈瞎火的沒人瞧沒人看,他親戚嘴一張,說她謀殺都有可能成立。他,那米什麽的,他,他不本身就是個律師嘛。”

“出了事兒第一步都沒走呢,你直接想到第九步。”老殷翻出保溫盒盛粥。

“這是預判,預判。”

張乙安翻出布兜裝碗筷,“你去拿換洗衣物。不行,我跟你一起去,到時候一張嘴說這個丟了那個不見了,我好替你說話。”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他說咱倆是夥同作案呢?”

張乙安一楞,“噗嗤”捂嘴笑。

“張乙安,你能不能,能不能離東面的52棟遠點,天天疑神疑鬼,她是跛子劃船歪得厲害,瞅誰都不是好人,你再跟她聊,你也就差不多斜眼了。”

張乙安不好意思,把包子和粥裝兜,推著老殷往外行,“走走走,拿衣服去,把銀行卡帶上,你的帶上,我的也帶上,萬一開刀大手術呢。”

殷天太感激李辰光的陪伴,簡直事半功倍。

他負責陪米和跑各項檢查:體格、血常規、頭顱CT、胸部CT、腹部CT和四肢X線檢查。

殷天負責繳費,挨個窗口排隊。

雨水潺涓,地面都鋪著大紅毯,以防滑摔。

急診樓烏泱泱的人,並未因夜晚而寥寥。

不是所有檢查都在急診樓,米和躺在活動平板床上,被護士和李辰光推進門診大樓。

所到之處的醫生都對他腿部的燒灼止血異常感興趣,詢問著李辰光,李辰光連連擺手,遙指殷天,“她幹的。”

米和最後被推進手術室,外科的值班主任和骨科醫生都來了。

索性無大礙,傷口被重新縫合。

骨頭沒有明顯移位,可采取保守治療方法,用支具固定4至6周。期間不能下地負重,可口服活血、接骨藥物促進骨愈合。

李辰光去取藥,“傷科接骨片”和“秦皮接骨膠囊”。

床位緊張。

殷天想給莊郁打電話,結果想起她去湖西培訓了。

問了護士站,她專門跑了趟醫技樓,找到了帶著學生加班做研究的陳謙,硬生生辟出了個新床位。

米和穩妥地住進8層7號房,三人間,靠窗。

安頓好後,李辰光就走了,殷天塞給他600塊錢,說礙了他生意。

“老莫管著店呢,他們該吃吃該喝喝。擱誰身上我都會幫,你就別在這跟我客氣,後續住院得不少錢,揣回去,趕緊揣回去。”

“你怎麽回去?”

“哎呦我這麽大人了!怎麽比我媽還啰嗦,走啦。”李辰光拿著傘走兩步,站定回頭,“殷警官,以後開車悠著點,別當馬路是賽道。”

殷天累得腰斬一般,疲懶一笑,人困馬乏地點頭揮手。

回病房坐木凳上,她萎靡地靠著墻,又餓又渴。

米和麻藥剛醒,睜眼又閉眼又睜眼,昏昏沈沈。

住院部護士探頭敲門,“米和,米和有沒有家屬陪護?”

殷天猛地起立,“這兒。”

“出來登記。”

殷天在護士站簽了字,討了幾口水,到樓梯間抽煙,她胃囊隱隱作痛。

窗外霓虹璀璨,依舊闌風伏雨,透過水霧迷蒙出雜糅的光暈之美,斑斑點點。

她有些後悔,不該跟老殷和張乙安說這事,白白讓兩人挨了擔心。

殷天連著兩根下去,抖了抖上衣,張臂揮除味道。

樓下幾層啼哭斷斷續續。

人就是這樣,進了這兒才知道要好好愛自己,愛家人。

殷天回去時,米和已經醒了,她上前掖他被角,“支具要固定4到6周,沒有明顯移位,但不能下地,每天要吃接骨藥,你好好休息,今晚我都在。”

她坐著床沿,對向窗外,身形疲頓,“對不起。”

“怨我,穿一身黑。”

她沈默良久,“嗯,還打一黑傘,誰看得見。”

米和看她一眼,沒見著表情,只有背影。

兩人都安靜下來。

“後續的治療費我全部會出,還有導致你無法出庭的費用,4到6周積壓案件的損失費用,你算一下,報個價。”

這回輪到米和靜默了。

殷天長嘆一氣,回頭,雙目鎖住他,“為什麽相信我,什麽叫做‘小天別怕,我在,我一直在’?”

米和側頭回避,被她掰正,“你認識我,對不對,你是故意搬進41號院的,對不對?或者說,今晚,你是故意撞上來的,對不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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