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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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人嫌

1999年11月23號,小雪,嚴寒侵肌,尤其冷。

殷天在半夜被一道亮光晃醒,趴窗戶上看了半天,是41號聯排,有手電在閃爍。

那是老殷剛檢查完桑國巍的臥室。

他右手抵著胃,慢悠悠地咬牙下樓。

張乙安從廚房出來,一手拿著水仙花盆,一手握著高爾夫球桿,她註意到老殷的姿勢,忙從包裏翻出胃藥。

老殷幹吞了藥片,在臺階上摸著桑渺渺長跑第一的獎狀。

“小天以前被幾個高年級孩子欺負,渺渺氣不過,召集了一幫男孩把那幾個高年級的給揍了,一群人烏泱泱全拉所裏了。桑玨開完會坐著大奔就去撈人,一見渺渺就問誰贏了,還站在那幫男孩面前,對著魏所說,這都是我兒子,回來後被葉絨劈頭蓋臉的打了一頓,臉都撓爛了。”

老殷輕笑,“葉絨叉著腰喊,‘我怎麽不知道你有那麽多兒子!’我叫殷天回家時,她正吃著冰棍給桑玨臉上塗紫藥水呢。”

張乙安想著當時的窘迫場景:桑玨酷似洋蔥的腦袋上全是紫色的麻子,她噗哧笑了。

揉捏著老殷肩膀,“我昨兒就想跟你說,別一個人扛,隊裏都是一家人,個個都出力,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案子。你多顧著點天兒,沒了桑家人給她兜底,她現在只有你了。”

老殷將張乙安輕輕擁入懷。

“出事後我一進這兒,就把自己當成桑玨去還原現場,這樣葉絨就成了你。我一想是你白著臉坐在沙發上,不喘氣地看電視,我腦子就不轉了。”

張乙安的面頰蹭著他脖頸,“我不在沙發上,我在你懷裏,是熱的,活的。”

客廳的黑森林鐘敲響,布谷鳥踩著花團出窗鳴叫。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指針指向淩晨3點。

41號窗外的玻璃上,貼著殷天的臉,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聯排裏充滿溫情的老殷和張乙安。

什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一是經歷目睹或遭遇到一個或多個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實際死亡、死亡威脅、嚴重受傷和軀體完整性威脅。二是反應包括強烈的恐懼無助,混亂或激惹性|行為。

對於殷天的病發,三中隊和張瑾瀾做足了準備,卻從未預料到她會用一種機械、空洞、肅殺、消極的方式,緩慢地,隱蔽地自我療愈。

她會在淩晨,披著單衣於41號聯排前打轉。

一有警車靠近,她便沖出去張臂攔截。

第一次這麽做時,孫隊猛踩剎車,駭得一頭汗。

殷天冷,哆嗦得直跺腳,透過玻璃看著孫隊和老殷驚惶的臉,憂心忡忡,“兇手找到了嗎?”

殷天開始發胖。

癡迷起國外的精品蛋糕,尤其是西班牙牌子。

常在午後光顧第一使館區附近的玫瑰坊蛋糕店。趴在玻璃櫃上認真打量著一排排蛋糕。

其中一個有弧形的奶油酷似桑爸爸帶回來的那款。

她從兜裏舉出一團皺巴的錢,“阿姨,我要這塊。”

她還逃學,獨自一人跟蹤小劉到針線廠,窩在小花叢中聽墻角。

廠長拿著寫滿數據的紙張,對著小劉鎖眉思考,“針狀物?不曉得,經我們廠生產的所有的針都在這裏嘍,其他沒的,只有線了,線你要不要?”

眼瞅著沒收獲,她拍拍屁|股就走,簡直剛毅果決。

工廠女職員嘻嘻哈哈地在空地上排練著2000年的跨年歌舞,她陰著張“驢臉”穿行而過。

孫隊說她是打了雞血的德牧,不厭其煩地追著三中隊的每一個人。

學也耽誤了,作業也不寫了,似有無敵精力與他們周旋。

張瑾瀾逮過她一次,張乙安逮過她三次,老殷逮過她五次,孫隊逮過她七次。

你追我趕中,殷天長跑的速度從全班墊底榮升至年級前三。

她的病情不斷惡化,陰晴不定。

老殷之前沒覺得,只是常聽見她自言自語,後面聽清楚內容了,才知道她在跟桑國巍對話。

周三那天她在學校鬧了事,老殷匆匆趕回家,一進門就看見她一瘸一拐地爬樓梯。

殷天進了臥室,抻著椅子,吃力地面對白墻盤腿坐下。

黃昏的金燦光芒打進窗口,將她身影投射在墻壁上,像個年紀相仿的頹喪孩童盤坐在對面。

殷天|朝影子伸手,摩挲著它面頰,目露傷悼。

“老斑鳩今兒表揚我了,孫倩琦聽著不痛快,又把我堵廁所裏踹了幾腳,我沒還手,留著證據呢。”

她將裙子撩到大|腿,向影子展示著青紫的淤痕,“我還在上面又掐了兩把,看,報了警劉叔叔來了。他把孫倩琦嚇哭了,真痛快。”

殷天猛然擡頭,臉上顯現出不符年歲的憂郁與恍惚,“桑國巍,”她沈默許久,“如果你還喜歡我,就讓她離我遠一點。”

一聲啼鳴,烏鴉抖落翅膀停駐在窗口,一遮擋,影子開始殘缺晃動。

殷天惱怒起來,隨手掀一本厚書大力擲過去。

老殷拿著紅花油隱於房門外,寂寂然靜觀。

殷天開始脫發,長久地失去了睡眠。

一困就掐胳膊,從小臂到大臂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紫。

她不敢睡,因為一閉眼,就會重覆性地出現創傷事件,出現亡魂喪膽的夢境。

夢境裏,她常以一種上|帝視角漂浮在41號聯排中,見識著桑渺渺,桑國巍,葉絨和桑玨的生死亡滅。他們以張牙舞爪,千奇百怪地方式離世,她也會出現在那個夢境裏,永遠是排名第一的目擊者。

這一夜,她困得直說胡話,受不住了,兩眼一磕昏睡過去,剎那就跌進41號聯排,漂浮在濕漉漉的浴室頂燈旁。

浴缸裏的水緩緩溢滿,桑渺渺的腦袋貼著浴缸外壁,滿臉血痕地匍匐在地,水流從額頂順著發梢流入唇齒,將臉一分為二。

門外走廊有傳來“噠噠”腳步,這聲音讓桑渺渺振奮,眼珠子被血腌著,睜不利落,她試著呼救,可脖子被劃斷了大半,發不出聲兒,只能用指頭摸尋,桑渺渺捏住塊破碎的瓷磚,一下下敲擊地面。

隱隱約約的敲擊聲讓抱著枕頭的自己停下步子,側耳傾聽。

敲擊聲又沒了,她看見自己停頓片刻往桑國巍臥室走,剛行了兩步,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自己走向了走廊盡頭幽暗的浴室。

桑渺渺沈浮在血水中哼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伴隨著尖銳地悲泣,沙發上的殷天猝然瞋目。

抽搐地弓起上身,胳膊晃向茶幾推翻了水杯,碎裂聲讓淺眠的張乙安顫然驚醒。

殷天抖著雙頰,死死瞪著天花板,眼淚毫無征兆地一串串滾落。

電視屏幕裏,女主持人迎著飛沙走石,激動地手舞足蹈,“這是新落成的淮江市世紀壇,現在是11點57分,還有三分鐘這裏將禮花綻放,迎來千禧年2000年1月1日零點。讓我們和淮江市一起走向新千年——!”

張乙安幫她擦臉,整理額前被汗濕的碎發。

“馬上過年了,去阿姨家過年好不好,阿姨家熱鬧,你好久沒見鰲拜了,小寶也想你,想在你懷裏呼嚕。”

鰲拜是只金毛,韋小寶是只肥碩的英短,有事沒事都愛撓鰲拜,喜歡大屁|股坐鰲拜臉上,趾高氣揚地叫喚。

殷天置若罔聞,哼著夢境裏的音律。

穿雲裂石的鞭炮與禮花齊齊鳴放,她的呼吸和情緒在全民沸騰中漸漸平覆。

新年新氣象,當所有人以為時間能慢慢撫平一切創傷時,殷天開始“變本加厲”。

她逼得老殷近乎神經衰弱,得不到充足的睡眠,每當合眼休息,殷天總能嗦著塊奶油蛋糕,蹲他面前,一字一句背誦之前的勘驗報告。

“案發現場未發現任何來自該戶四口人之外的生物信息及活動痕跡。”她天真地嘬著指頭,“殺人犯殺了人,找到他這麽難嗎?”

老殷最後躲進了小白樓,張瑾瀾拿噴壺在窗前的花間灑水。

老殷無聲地癱坐在椅上,眼瞼青黑,胡子亂顫。

“她需要時間和良性的引導,她還需要一味藥引。滅門的兇手就是藥引,您懂我意思吧,您得抓著他,那個人那天,不止殺了四口人。”

殷天追得緊,老殷躲得快,殷天只能堵,反正她爸視工作如命,總能找著。

這種無聲無息地對抗終於在大年二十九的午後,徹底爆發。

13點29分,她正坐分局石階上吃糖葫蘆,心不在焉地註視著太陽,突然有水花濺落她臉龐,用手一摸,一手的淚珠,殷天扭頭看哭泣的女人,只見著背影,跑得搖搖晃晃。

殷天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女人直往三層沖,怪叫一聲,奮力將老殷身側的椅子踹到墻邊。

“直腸撕裂!前胸,大腿大面積淤痕!”

老殷正盯著桌上高高壘砌的錄像盒做登記。

劉秉茹推開阻攔她的警員,狠戾將報紙揮打在桌上,壘起的錄像盒瞬間坍塌,全砸在老殷手上,他疼得眼角直抽。

“兇手呢?兇手呢!”

老殷抽出埋在盒子裏的手,“我們還在排查。”

劉秉茹不可思議地瘋笑起來,“多長時間了?你們自己說多長時間了!報紙上怎麽說的?殷副隊長您不看報紙嗎,您看過報紙上怎麽寫的!我什麽都跟你們說了,你們什麽都做不了!”

劉秉茹聲嘶力竭,“如果你們找不到兇手,那能不能出門堵住他們這群爛人的嘴!我兒子才八歲!他八歲,他是個人啊!”

劉秉茹嚎啕大哭地將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包括殷天去年送的父親節水杯。

陸續趕來的警員制止了她愈演愈烈的癲狂。

她被拖出了辦公室,與門口的殷天擦身而過。

老殷看向門口,他註意到殷天在用一種極度陌生的眼神看著他。

老殷受不了這樣的目光,起身大步向她走去。

“回家,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讓你回家去。”

殷天執拗地瞪他。

老殷上前拽住她,暴戾地拉扯著往外拖:“回家!回家!”

勸著劉秉茹的三中隊焦頭爛額,這會又得顧及老殷父女。

殷天盯視著父親發紅的眼睛,一言不發。

突然從書包裏掏出飯盒,效仿著劉秉茹大力擲向老殷。

溢出的湯汁滾落了老殷一身。

殷天目光陰冷,“我什麽都跟你們說了,你們什麽都做不了。”

眾人被這殘忍語調駭住。

張乙安出口呵斥。

殷天像有了潑天膽量,惡狠狠扭頭,諦視著對方,“我媽的照片還在我爸房間的大衣櫃上放著呢,你這四不像的要來幹什麽,進我家門?進42號,我同意了嗎?我媽同意嗎!”

她渾然天成的氣勢像極了爆發力十足的中年婦女,堅定捍衛著主權,舉止誇張得令人心驚肉跳。

張乙安被她惡毒的語氣震得說不出話,難以置信這出自一個孩童口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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