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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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都是血

芳芳木材廠是半廢棄狀態,唯一能暫住的地兒只有三層的值班室。

兩個面色陰沈,頭發油膩的瘦子和胖子從樓道內走上來,他們是老殷腦海裏產生的幻象。

這兩人聊著葷段,與老殷和孫隊擦肩而過走向樓道盡頭的值班室。

老殷天生就是幹刑警的料!

他能通過日積月累的生活狀態,情理法則,客觀邏輯和現場痕跡,快速成像,在腦子裏直接預演。

值班室一片狼藉,燈泡因接觸不良而跳閃,寒風灌進糊著報紙的破碎窗戶。

酒瓶,盤子,黴變的肉菜散落在茶幾上,垃圾遍地,蠅蛆縱橫。

胖子穿過骯臟的環境,解開腰帶向廁所走去。瘦子進了廚房。

老殷穿著鞋套蹲門口,定位著胖子和瘦子在地面的擦蹭痕跡。

片刻後瘦子重新回到老殷視線,斜靠在沙發上啃著一塊剛出鍋的骨頭。

吃得狼吞虎咽,發黃的牙粘黏著縷縷肉絲。

“老孫,廚房!”

孫隊瞄了眼茶幾上變質的燉肉,剛擡腳往廚房走,就看到肉堆旁兩團揉皺的紙張。

他夾起撫平,是兩張數學題,“美術組有24人,體育組的人數是美術組的四倍,兩個組共有多少人?這是幾年級的數學題?”

“二三年級吧。”

胖子在廁所撒尿,他的大腿邊是蹲著的老殷。

渾濁的尿液射向馬桶,老殷凝視著馬桶圈尿漬的印記。

孫隊走進廁所,“那孩子,八歲,二三年級。”

“不一定,”老殷搖頭,“門口右邊的墻上有小孩寫真,還有結婚照,可能是這屋裏本來的孩子。”

胖子上完廁所走向臥室。

老殷跟著他進臥室,在門口拉了兩次燈線,不亮。

只能打開探照燈。

臥室被一張雙人床占據,被子和床單汙濁不堪。

老殷蹲在床前,讓視線跟床褥齊平,調整探照燈的方向——煙頭,分泌物,毛發和皮屑在光照下猝然顯現。

他將探照燈對準褥子上帶血的虎牙,目光一凜。

張乙安跟他說過,“屍體右側虎牙斷裂,排除自然換牙。”

老殷緩了好一會,這孩子跟殷天一樣大,也跟桑國巍一樣大。

老殷年輕時是奮勇無敵地楞頭青,可他自從有了個對他愛搭不理的女兒後,內心軟了,他見不得這樣的孩子受苦,“叫技術隊吧。”

孫隊看著那玲瓏的小虎牙,狠踹墻皮,沖著對講機直嚷。

兩人壓著股邪火,先後走出值班室,立在走廊盡頭,沈默地眺望著土黃的田地。

夜雨昏黑一片蒼茫,萬物伏霜。

老殷從內兜裏抽出煙,早被雨水泅濕,軟軟地塌在指尖。

小靈通又響了起來,藍光屏幕上顯示著“殷天”。

孫隊蹙眉看老殷,“人家打一晚上了,你倒是接啊,這都幾點了。”

“跟我耍脾氣呢,明兒上午學校有游園會,要家長去……現在咋去!接了我咋說!”

老殷摁了“拒接”。

可小靈通仿佛在跟他較勁,鍥而不舍地響個沒完。

殷天打了七遍。

七遍無人接聽。

41號聯排的客廳裏,一片死寂。

唯有殷天憂懼的呼吸和電話那頭傳來的“嘟……嘟……嘟……”。

她在絕望等待中第一次恍然覺得,她父親是別人的警察,於自己,狗屁不是!

臺幾上的歐式電話在中式家具中格格不入,她努力將焦點定格在電話上,但餘光不自覺地跳向對面沙發。

葉絨和桑渺渺兩張瓷白色的鬼臉帶著一模一樣的必勝笑容,肩並肩坐在沙發上,面朝電視,像在看自己喜愛的節目。

殷天駭得兩腮青筋隆起,蜷縮在臺幾左側,抖得跟摸了電門似的。

“噦”她胃裏天翻地覆。

“噦……噦……”

她想吐,可小腿綿軟得像兩根繩,站不起來,殷天眼淚鼻涕流做一團,只能哆嗦地往前爬。

從客廳到衛生間,這遙遙之途似是無期。

她被恐懼之手攥住心臟和胃囊,撥弦一樣,又彈又挑,像是在戲弄她。

殷天頭一次感受到胸骨後面針刺刀割的燒灼疼痛。

她“啊啊”地死命叫喚。

終於摸到了衛生間的門,殷天哼唧著攥住門把手,借力支起兩腿。

一拉門,一個龐然大物直直將她拍在地上,猝然遁入黑暗。

她被壓得幾乎窒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冰涼滑溜,還有一絲溫溫熱熱的大物。

好像是她的——桑爸爸。

殷天殘存的理智,終在此刻碎得稀爛。

東曦即駕,紅日噴薄。

警戒線將41號聯排圍得嚴嚴實實,警車和鑒定車輛到達現場。

正是上學上班的高峰期,頂著遲到風險,烏泱泱圍作一團。

記者們踴躍奔赴而來。

餛飩店的李九書也在其中,驚懼不寧,桑家是她的老客,桑國巍出生時她還抱過呢。

警員們維持著秩序,來回奔波。

孫隊向上級打了報告,將三四中隊的警力都調了過來,東城的幹將姚隊也在睡夢中被他薅醒。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門牌。

三個月前他還和老殷擡著燒烤架從這門裏走向院中。

那次是殷天過生日:

桑玨擺弄著一麻袋炭火;

葉絨,張乙安和他的夫人王菀冬將各式各樣的蔬菜穿在鐵簽上,嘻嘻哈哈地比速度快慢;

桑渺渺帶著殷天,桑國巍和他兒子孫小海滿院子亂竄;

殷天腦袋上帶著金黃的生日王冠,跑到葉絨面前,“葉媽媽,我想吃烤棉花糖。”

……

同樣崩潰的還有張乙安。

她在二層把著窗戶,手裏死死攥著條護身符,粗重的呼吸像個沈屙痼疾的患者。

她從窗口探出頭,和大門前的孫隊一上一下對視著,兩人眼神狂亂且悲悼。

張乙安緩緩蹲下,腦袋一下一下撞著墻面,兩行清淚滾落下來,。

小劉立在走廊,不知所措,“張姐?”

張乙安全身哆嗦,“我做不了,叫龐法醫過來吧。”

技術隊在小周安排下,井然有序地勘察取證:茶幾上豐富的茶點果盤;桑渺渺的必勝微笑;樓梯的擦蹭痕跡;桑玨身下一灘噴射狀血跡……

孫隊蹲在大門前,拿紙巾給殷天擦臉。

殷天像被倒浸在血海中,滿頭深赤的汙血,頭發凝成血疙瘩都打綹,只有雙眼睛亮得攝人心魄。

孫耀明一點一點執拗地擦。

可幹竭的血跡成了塊,殷天皮膚嬌嫩,他不敢摳,怎麽都擦不幹凈。

殷天瞪著他,無意識地反覆哼著一怪異曲調,。

孫隊瞧她魔怔地樣子,眼眶濕濡。

姚隊本想去前院打電話,可前門被孫隊和殷天堵著,他只能去後院。

日光一蟄,恍得他眼睛生疼,他跟桑家不熟,所以沒有那麽濃厚的悲慟,但也被兇手的藝術技法所震蕩,腦子懵懵然。

他撥通劉局電話。

劉局聲音溫厚,“我還有十五分鐘到,什麽情況?”

“乙安電話讓老龐過去,她做不了,現場太……太,太……您自個兒過來看吧。”

“耀明一大早擱我這扯著嗓子要人,什麽身份?”

“二中隊老熟人!老殷的鄰居桑玨,一家四口一個不留。第一目擊者……老殷的閨女。”

劉局驚得半晌沒出聲。

“所以,整隊廢了。”

“誰他|媽廢了!”孫耀明擡腳就踹姚隊屁股,“母雞多了不下蛋,叫你過來,屁事不幹,光打電話!瞪我幹嘛!掛了!給老子下蛋——!

孫耀明將風油精塗在太陽穴上來回揉搓,強迫自己精神。

他和小周上了二層,蹲下細看樓梯上擦蹭的血跡,順著血跡指引看向躺在一樓門廳的桑國巍。

小周琢磨著,“兇手的處理手法很幹凈,每個受害人都有特定位置,都在幹特定的事情。母女在沙發上看電視,沒有被破壞,殷天因為開了衛生間的門而打破了兇手對男主人的布置,那麽這個男孩也應該有自己的位置。

“他應該在假裝寫作業!”小劉的聲音從桑國巍的臥室傳出,屋子的桌上擺著作業本,牛奶,水果拼盤。

小劉小心翼翼移開作業本,露出了攤開的漫畫書。

“兇手在模擬他們原本生活”孫隊想到什麽,“小張呢?”

小劉耳朵上別著一支筆,手上握著一支,在本上塗塗寫寫,“張姐在門外。”

孫隊兜了一圈,才在前院的犄角旮旯裏找到獨自抽煙的張乙安,遞了瓶水給她。

他回頭看了眼電視臺,發現有警員站立的位置巧妙地隔開了記者和張乙安。

“把煙掐了,劉局要來。實在難受就先回去,有老龐幫你頂著呢。”

張乙安夾煙的手很抖,震得黑灰簌簌往下落。

“我去年春節給三個孩子在大寒寺求了護身符。桑國巍嫌紅色太女氣了,堅決不帶。殷天的放在書包裏……桑渺渺放哪我不知道。”

張乙安竭力控制著音調,哽咽著,“現在知道了,桑國巍的就掛在脖子上,繩子都磨舊了,嘴還那麽硬。桑渺渺的掛在屋裏獎牌上……孩子嘛,表達感情的方式,又別扭,又柔軟。”

她看向孫耀明,“那麽……連孩子都不放過的,會是什麽樣的人?

莊郁長得極秀氣,像是被江南煙雨熏染而成,她靜靜含笑,立在小營口胡同盡頭的綠漆破門前。

門裏傳出兩個女人相互粗鄙的謾罵。

她推門,掃開糖紙串起的門簾。

簡易的餐桌上擺著幾盤油膩小菜,母親何萍端著粥鍋,祖母抿嘴喝茶,兩人神色倔強且漠然。

“既然都想著眼不見心不煩,”莊郁挑眉,“那好辦,你在她喝茶的杯裏摻點氟乙酰胺,她在你喝粥的碗裏塗些DDVP。”

她譏諷一笑,“您倆要是在下面見著我爸,讓他趕緊回來。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死了。天理呢?”

何萍盛粥,“氟乙酰胺什麽東西?”

“耗子藥,街道辦就能拿到。”

莊郁拉開鞋櫃右側的行李箱一角,將殷天的飯盒和雨衣裏的長鐵針都塞進去。

何萍大口吃菜,用腳尖把一木凳勾出來:“吃完再走。”

“陪你們?我一個小時很貴的。”

何萍擰不過她,拿了個癟角飯盒裝粥,紅塑料袋裹了一層又一層。

莊郁拐出巷子就把它扔給了收破爛的老樊。

她的航班是下午五點起飛,匆匆回國呆了三天,幹了她這輩子最義正言辭的事。

她的導師Osborn詫異地問了她很多遍,不需要再多批幾天假嗎?他甚至給莊郁的母親寫了卡片來闡述自己對她女兒的頌揚與喜愛。

莊郁坐在的士後排,聽著陣陣警笛呼嘯而過,起了戲謔之心。

她看了眼手表,還早。

她拿出口紅,抻脖子看後視鏡,細細塗抹,“師傅,兜去虹場路富華聯排,出國了不易見,我跟熟人去告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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