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人來人往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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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十足的冷氣之下,儀琳滿頭滿臉的汗。

這臺手術原本安排在下周三,滅絕臨時決定挪到今天做。這是儀琳結束實習,真正作為一個婦產科住院醫生參加的第一臺手術 。

實習的時候,趕上夜班急診手術人手不夠,也是做過的第二助手的,但是她今天就是不爭氣地緊張,心臟跳得砰砰的,小鼓錘似的敲打著胸腔,她在心中默禱著放松,但是做不到,從後脖子到後背到胳膊到手,都緊緊地繃著,很僵硬。

她努力地做到手法細致準確,卻就免不了跟不上滅絕的節奏,一急,手就抖起來,提電刀止血時候,慢了好幾拍,拿剪刀剪結紮住的血管的線的時候,更是一個哆嗦,比最標準的長度,剪得多了一點點。

“那個結,挑掉重新系。”滅絕看了眼儀琳剛剛剪的那個線節,冷冷地說道。

做一助的貝錦儀重新打了結,擡頭看了滅絕一眼,低聲迅速地對儀琳道“怎麽回事?實習時候學的都忘了?結紮血管的線頭要特別註意不能留得太短。線頭滑脫通常發生在關腹甚至病人出院後,後果不堪設想。”

儀琳咬著下嘴唇,感覺到汗珠子鉆出汗毛孔後瞬間脫力的暈眩。

“你是你們班成績第一留院的?”滅絕手並不停,略微擡了下頭,眼角瞥向儀琳。

“是5年的平均成績,大家。。。。。。也都差不多,差不了零點幾。”儀琳低聲回答。

“不要以為成績好,自己就比別人聰明,能幹了。 手術裏,自己跟不上,說,最忌諱不熟不精還想趕。” ”滅絕的眉毛挑了挑,刀子似的目光掃向儀琳,冷森森地道,而手上的速度,卻明顯放慢了下來。“記住了,你以前拿再多的一百分,進了手術室,都是從零開始。手笨就是笨,笨只能慢著點。巧是幹多了練出來的。讓上級看見你笨,罵你一句蠢貨,你死不了,你一個不夠緊的節,就能害死躺著那個。作為手術大夫,你就永遠是蠢貨。”

整個手術室,安靜得能分辨得出每一個人的呼吸的聲音。

儀琳默默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了個轉,拼命眨了幾下眼睛,心中默禱,到位,準確,鎮定。每再剪一個線節,緊一下或者松一下止血鉗,都再跟自己說一遍,一直到滅絕說,“讓她關腹膜。”,一直到她縫完腹皮的最後一針,剪完線。一直到病人被過床,準備推出手術室。儀琳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跟著輪床,把病人送回病房。忽聽見滅絕說道,“貝錦儀你送這個出去,儀琳跟我上下一臺。”

貝錦儀呆了一呆,“她?她行嗎?”

滅絕哼了一聲,“我帶著她做,有什麽不行。”

貝錦儀答應了一聲,回頭,見滅絕靠在手術室的墻上,閉著眼睛微微喘氣,把口罩拉到了鼻子下面,她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道,“方老師,您今天做了4臺了,這也已經7點多了。。。。。。”

“4臺算什麽?”滅絕雙眼一翻,“我一天8臺也都做過。”

“您這幾天身體又不好,還每天4,5臺地做。。。。。。”貝錦儀輕聲道。

“你怎麽這麽羅嗦?我用得著你說?”滅絕不耐煩地揮手,“走走走。”

貝錦儀不敢再說,往門口走過去,才跨出門,聽滅絕在身後道,“我下周會請假一周,私事,已經定下來的手術安排,得這周做完。”這簡單的,幹巴巴的兩句話,讓貝錦儀瞬間覺得自己大概有了錯覺——-“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幾乎所有認識滅絕的人,都覺得這句話,簡直是給滅絕貼身定制的人生定義,而今天,從來不需要解釋的滅絕,居然,解釋給下級聽。

滅絕不再理貝錦儀,沖儀琳道,“下一個是子宮積瘤,半個小時之後。你備皮。現在先仔細琢磨一遍要領。”說罷,靠在墻上,閉目養神,不再說話。



楊康從康覆醫院出來,天已經基本黑透了,他往存車處走著,一股刺鼻的酒味兒夾著腐敗食物的味道從路邊老槐樹的方向的撲鼻而來。他摒住氣,正想加快腳步過去,一個細高個兒的男人從樹後面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幾乎撞到他身上。他伸手扶了一把,擡頭的同時楞了一下,脫口道,“是你?”

那男子擡了下頭,猛地往後退了幾步,半天才說道,“楊,楊康。。怎麽是你?”

兩個人面對面地對視著,過了約摸十幾秒,楊康終於是問了一句,“鮮於通,你喝多了?沒事兒吧?”

鮮於通臉上神色有些尷尬,深吸了口氣,站穩身子,搖頭道,“沒事,多喝了幾口。”

“那我走了。”鮮於通的臉色灰白的可怕,並不象‘沒事’,但揚康並不是什麽愛心泛濫樂於助人的模範青年 ,尤其犯不上因為此刻鮮於通一身酒臭搖搖欲墜了,就拋棄平時見著他就起膩的心情。

然而他才走出幾步,就聽鮮於通在身後叫道,“楊康。”聲音發顫,他咽下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回過頭,看見鮮於通一手撐著樹,一手抱著肚子,身子弓得像個蝦米。

楊康猶豫了兩秒鐘,還是返回去,走到他身邊問道,“餵,你到底怎麽了?”

鮮於通的身子抖著,嘴唇哆嗦著道,“我有慢性闌尾炎,可能是發作了,疼得厲害。”

楊康嘆了口氣,“那我陪你去看看吧,這不就是醫院麽。”

“這不行,”鮮於通搖頭,“這是專門做康覆的醫院,外科不行。頂多也就能縫合個傷口-----我在跑這家醫院的康覆器材和輔助藥品,我清楚的,他們不行。”他說著,臉孔扭曲,□著,似乎疼得更厲害了。

楊康不大情願地把他架起來,扶著他往路邊走,攔了輛計程車,跟他一起坐在後面,沖司機道,“去北城醫院。”

“不,不!”鮮於通聽到北城這兩個字的時候,如觸了電似的大聲叫了起來,聲音帶著莫名的驚慌,“我不去北城醫院!”

“老兄,康覆醫院您嫌外科不好也就算了,北城醫院的外科可是全大宋數得著的好了,你還看不上,咱定機票出國好不好?”

“去。。。。。。去其它大醫院,去汴總,去第二醫院。我不去北城,那兒死過人。。。。。”他說到死人兩個字的時候,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沒死過人的那咱去街道醫院吧。”楊康忍不住笑出來,“聽說您也備考去西域的GRE考試哪,邏輯題有一道,為什麽大學附屬醫院比其他小醫院死亡率高,您做過沒?”

鮮於通緊緊抿著嘴唇,胸口起伏,臉上陰晴不定。

楊康對司機道“師傅,北城醫院。”

車子開動起來,鮮於通身子蜷成一團,縮在靠背上,低聲哼著。楊康吸了吸鼻子,問道,“你喝酒了?你知道自己可能是慢性闌尾炎發作,還喝那麽多酒幹嘛?穿了孔可真能死人。我看你平時滿把命當事兒的,吃飯都吃健康食品。”

“老早定好了的跟康覆醫院器材科的人談,他們主任禦林軍退下來的,就認一個喝字,不幹下二兩白幹什麽也別談。推不掉。雲南產地的藥出了事兒,搞事的偏好是介紹我進來的段智興的兒子。。。。。。我不幹出比別人強得多的業績,歐陽鋒不久就得把我踢出去。”鮮於通喘著氣,把頭抵在座椅背上。他一手攥著前排座椅背後的拉手,一手抓著膝蓋處的褲子,不住地擰著,喃喃地說著,“這節骨眼上不能休病假啊,項目作了一半,正談得順利呢,就差那麽一點了。”

“你可真逗,命要是沒了,還不什麽都瞎掰了?管得了那些。”

“我要是不管那些,現在,我就不能到汴梁來上一流的大學,更不能在大宋最頂尖的公司上班!我哪能。。。。。。”說到這裏,鮮於通胸口起伏,灰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激動的紅色,眼睛裏精光閃爍,可卻又突然停住,好像突然合了閘,硬生生地截流了就要奔湧而下的洶湧水流。過了一陣,他又慢慢低下頭去,閉上眼睛,不再跟楊康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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