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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姊妹幾人,從來不喊趙太太姜氏為母親,而是一直跟家裏傭人一樣,喊她作太太。

這樣稱呼也不算失禮,所以父親默認了。

“我們才不關心呢。”阿蕙的大嫂徐氏笑起來,“是教育部次長的太太,她想建個圖書館。只是她先生是教育部次長,她出面的話,可能引來不好的猜疑,就委托我和太太辦這事。”

前世的時候,家裏也有個這樣一次宴會。

阿蕙沒什麽印象。

家裏的宴請太多,時常就弄混淆。年月太久,這些記憶早已一片朦朧。只是“教育部次長”這幾個字,頗為耳熟。

她不禁回想到底是哪裏聽過。

猛然,阿蕙擡眸問大太太徐氏:“教育部次長的太太,她是不是姓沈?”

第五節 前男友

阿蕙記得,當初政敵攻訐沈永文的時候,說過他是南方政府海關總長的小舅子,是靠裙帶關系上位的。

而海關總長陳浩然,就是從教育部次長一步步爬上去的。他的步步高升,也讓沈永文在官場上平步青雲。

現在的南方政府教育部次長,就是沈永文的姐夫麽?

阿蕙目光裏帶了幾分急切看著趙太太姜氏。

姜氏被阿蕙的神態怔了下,她頓了頓,才道:“是啊。陳太太娘家姓沈。”

果然,現在的教育部次長叫陳浩然,他太太娘家姓沈。陳沈氏就是沈永文的胞姐。沈永文說他見過阿蕙,大約就是這次的宴會吧?

當時阿蕙正沐浴在愛河裏,整個人洋溢著自信,可能很美吧?

沈永文對她一見鐘情,也是可能的。

不過,前世阿蕙的愛人,並不是何禮。她從來沒有愛過何禮。

趙太太姜氏見阿蕙露出了然神色,就隨口問道:“你也認識陳太太嗎?”

陳太太來茂城時間不長,又不怎麽交際,想認識她的人很多,能接近她的,卻很少。

她先生陳浩然次長原本在北方政府做事。後來才托關系,轉到南方政府,半年前舉家前落戶茂城。陳浩然和陳沈氏都是北方人。

陳沈氏娘家和趙太太姜氏娘家曾經比鄰而居,兩人自幼就是閨蜜。而後趙家落寞,趙太太帶著弟弟和妹妹,跟著叔父南遷。沒過一年,叔父吞了他們的家產去了英國,把趙太太姐弟三人丟在茂城,趙太太為了生計進了趙氏企業下的百貨公司做事。

那時的百貨公司,售貨員都是些風塵女子轉業的,很受人輕視。

趙太太雖然很狼狽,卻認識了中年喪妻的趙先生,還嫁入了茂城豪門之首的趙家。

趙太太發達之後,也和曾經的朋友們聯系。

所以陳浩然和太太陳沈氏到了茂城之後,是趙太太替他們安排住處的。陳浩然驕傲得很,不肯同南方商人來往,總覺得他們是暴發戶,身份低賤。

若不是陳沈氏和趙太太姜氏幼年時的交情,趙家根本不可能攀上陳浩然的。

所以趙太太很好奇,阿蕙是怎麽認識陳浩然的太太的。

阿蕙笑了笑,隨便編了個借口:“我不認識陳太太。我只是聽說寧嫣然新交了男朋友,是教育部次長的小舅子,姓沈。我以為她又在吹噓,所以問問教育部次長的太太娘家是不是姓沈……”

寧嫣然是阿蕙比較要好的朋友。

寧家也是茂城富戶之一。只是寧家和趙家不同。趙先生經營老祖宗留下來的船舶生意,另外開了幾家金融公司,是堂堂正正的商人;而寧家,主要是開賭場、妓|院和煙館。

趙家走白道,寧家走黑|道,可趙先生和寧先生是好友。

寧太太也和趙太太是牌友,阿蕙就和寧嫣然成了好朋友。

趙太太一聽寧嫣然跟沈永文好上了,不免笑道:“是真的?陳太太的胞弟我見過的,模樣真好,長得像個女孩子一樣漂亮!不過嫣然那脾氣……”

寧嫣然脾氣刁鉆得很。

前世的時候,阿蕙並不知道寧嫣然後來如何了。她離開茂城之後,聽說寧家去了新加坡。她的一生,再也沒有見過寧嫣然那個兒時好友。

“我只是聽人說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阿蕙強調道。

這種編出來的借口,很容易被戳破。等趙太太問寧嫣然的時候,寧嫣然肯定要來找阿蕙算賬,到時阿蕙就說聽差了。

趙太太卻當真了,她笑道:“我晚些時候打電話問問寧太太。”趙太太姜氏對這件事很有興趣,大約是想撮合寧嫣然和沈永文。

寧太太和趙太太關系很好,自從趙嘉蕙和何禮有了婚約,寧太太總是念叨著寧嫣然的婚事。

寧嫣然不是沒有追求者,只是門當戶對的人家太少了。寧太太選來選去,都不太滿意。

而陳浩然次長的妻弟,應該是上佳人選吧?這是好事,趙太太自然要去捧捧場。

只是提起寧家,阿蕙想起另外一件事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告訴趙太太,而是暗暗記在心裏。

阿蕙在趙太太這裏坐了坐,就回了自己的小樓。

她住的地方在趙太太院子的東北角,繞過兩處假山,一處飛檐閣樓,再路過兩條回廊,才是她住的地方。

阿蕙住的,不再是老式的庭院,而是一棟新式的兩層小洋樓。門前有個小小花壇,滿是各色鮮花;夾道兩旁種滿了玫瑰。清風徐來,滿庭幽香,阿蕙不禁吸了口氣。

她的丫鬟巧兒就迎了上來:“四**,您可回來了,埃米一整日都沒有吃東西呢。”

埃米是阿蕙養的一只貓,它口味很叼。

它是雜交品種,渾身雪白,兩只眼睛不同色。一只似寶藍色的鉆石璀璨耀眼,一只似墨色寶石深沈灼目。這只貓,就是她現在的男朋友送給她的。

只是阿蕙重生回來後,再也沒有見過他。

他在去年年底被他父親送去了德國,要到今年年底才會回來。

若不是埃米,阿蕙根本想不起她曾經的人生裏還有這麽一個人。

她重生回來,並不是為了和這個人再續前緣,盡管他是阿蕙的初戀;也不是為了找何禮報仇,盡量他毀了阿蕙的生活。她腦子裏,只有沈永文,那個曾經被她逼上死路卻對她情深意重的男人。

不過這個男朋友,也在今年八月反目成仇。

因為和他反目,阿蕙才在年底同意嫁給何禮。當初她在新婚之夜,跟何禮說過一句話:幫我殺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她現在的男朋友,送她埃米的男人。

阿蕙並不怎麽喜歡埃米。

聽到女傭巧兒的話,她上了二樓,見埃米懶洋洋依偎在她的綠呢絨沙發裏,把她的駝色羊毛披肩弄得滿是雪色毛發,阿蕙心底的煩躁壓抑不住。

她一把抓起埃米,並不顧忌它可憐兮兮的模樣,推開陽臺的門,阿蕙沒有猶豫,把埃米從二樓扔了下去。

巧兒在阿蕙身後,禁不住尖叫起來:“四**!”

“摔不死,貓有九條命!”阿蕙冷冷道。

就像它的前主人一樣。那個男人,也是怎麽都弄不死!



第六節 巧兒

和阿蕙相比,女傭巧兒更加喜歡埃米。

她看著阿蕙殘忍把埃米從二樓扔下去,只差要哭出來。而後見埃米沒事,只是壓壞了阿蕙的一株蘭花草,她拍著胸口,念了聲阿彌陀佛,就急匆匆下樓去找埃米了。

只是埃米被阿蕙嚇壞了,瞪著一黑一藍的眼睛望了望阿蕙,翻墻跑了。

巧兒在身後不停的喊,忙追了出去。

在巧兒眼裏,埃米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她把阿蕙丟下,找埃米去了,讓阿蕙很無奈,只得自己給自己倒了杯紅茶,坐在沙發上靜靜喝著。

那條駝色披肩,全是白色貓毛,雖然這條披肩她並不太喜歡,仍是對埃米咬牙切齒。

她的東西,她再不喜歡,也不允許旁人染指,哪怕是只貓。

她一杯茶尚未喝完,巧兒回來了,懷裏抱著滿是灰塵的埃米。一人一貓皆是怯生生望著阿蕙,滿是戒備。

阿蕙忍俊不禁,對巧兒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去把它洗幹凈?”

巧兒如蒙大赦,舒了口氣,露出兩個甜甜小酒窩:“四**,我這就去……”抱著埃米,蹬蹬跑向了洗手間。

雖然十六歲了,巧兒仍像個孩子。

她並不是趙家買來或者雇來的傭人,而是阿蕙撿來的。那時茂城的冬天,雖然不像北方漫天大雪,卻也是很冷的。巧兒才十三歲,跪在她娘的屍體邊哭,求著好人心施舍葬母。

阿蕙也沒有親生母親,她看著年幼單薄的巧兒,放佛看到了自己。當巧兒一雙被淚水洗過的黑幽幽眸子望著她,滿是祈求的時候,阿蕙的心就軟了。她掏了錢,讓巧兒的母親有了口薄棺,可以雇車拉回鄉下土葬。

等巧兒娘下葬後,巧兒就跪在趙公館,要給趙家四**做丫鬟。

當初阿蕙身邊的女傭正好請辭回鄉結婚,阿蕙問了趙太太,就把巧兒留在身邊。

巧兒很笨,學著服侍阿蕙也是笨手笨腳的。

與其說找個人伺候阿蕙,不如說找個人作伴。巧兒跟阿蕙,並不是那麽嚴格的主仆關系。她們像朋友似的。

後來……

巧兒越長越美,兩個甜甜的梨渦,看著令人心動。她溫柔可人,又曼妙纖柔,被二哥看中,非要娶她做姨太太。

阿蕙不同意,跟二哥打了起來。她當時從廚房找了根燒火的木棍,照著二哥頭劈了下去,把二哥打得頭破血流。

巧兒卻因為這事和阿蕙生分起來。

她開始時常發呆。

後來她有了身孕,是二哥的孩子。

阿蕙的二哥是個絕對的人渣,紈絝子弟。他喜歡巧兒,不過是圖個新鮮。巧兒卻被他迷住了。

不得不說,阿蕙兄弟姊妹幾人,二哥在容貌上最出色。他的身材、相貌堪稱完美。不管他出現在何處,總能吸引全場目光。因為這個資本,他不知弄了多少女人。

巧兒的新鮮勁過了,也就不再去她房裏。

巧兒懷著孩子,又被二哥冷落,抑郁成疾,漸漸病倒了。孩子也因此而落了,落下一個男嬰,趙家眾人皆是惋惜。從此後她就漸漸瘦了下去,變得幹枯蒼白,沒過半年就香消玉殞。

對於巧兒,阿蕙不覺得自責,畢竟她前世就為巧兒爭取過。可她仍是覺得難過。

巧兒不過是少女情竇初開,被二哥的花言巧語和外貌迷惑,泥足深陷,最後導致身死。阿蕙覺得很遺憾,家裏除了三哥,就是巧兒和阿蕙最親,哪怕巧兒有錯,阿蕙也偏袒她,惋惜她這朵雕零的年輕生命。

看著現在傻氣活潑的巧兒,阿蕙嘆了口氣。

她重生後,能不能改變巧兒的命運?這一世,她還會死在二哥之手麽?

前世,阿蕙就為巧兒做了很多,她沒有把握這輩子能為巧兒做更多。畢竟巧兒最後的結局,是巧兒自己的選擇。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一個微小的改變,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阿蕙願意為巧兒努力。

正在沈思往事,巧兒就抱著埃米從洗手間出來。埃米渾身濕漉漉的,巧兒尋了毛巾替它擦拭。可能是弄疼了,埃米突然伸出利爪,抓在巧兒手背,頓現血痕。

巧兒吃痛,倒吸數口涼氣。她正欲呼痛,卻見阿蕙坐在一旁,連忙屏住。她知道阿蕙此刻很煩埃米。倘若只是埃米傷人,只怕會更加惱怒。

阿蕙卻看在眼裏。

她的確很惱怒,毫不猶豫起身,接過巧兒手裏的毛巾,把巧兒拉到一邊,毛巾就往埃米身上摔!

埃米被打中,尖叫著一下子跳到了櫃子頂上,嗷嗚著咆哮著,向阿蕙示威。

蓮臺小臺燈一下子被它撞翻,在地上跌破了,滿地的粉色琉璃,泛著旖旎的光。巧兒瞧著,又是急又是擔心,拉阿蕙的胳膊:“四**,我沒事,你別和埃米生氣!”

看著巧兒,阿蕙忍了再忍,才把對埃米的怨氣壓下去。

現在的阿蕙,真的不喜歡埃米。它挑食、愛破壞、脾氣暴躁,像個驕傲的公主!

長得好看了不起麽?再怎麽好看也是個雜種!

拉起巧兒血痕累累的手,阿蕙親自尋了藥箱出來,替巧兒上藥。

巧兒見阿蕙情緒平靜下來,就笑著柔聲問她:“四**,怎麽今日這樣看不慣埃米?是不是想起了某人?”

她口中的某人,就是送埃米給阿蕙的人,阿蕙現在的男朋友,遠在德國的他。

阿蕙笑笑沒接話。

巧兒見她神態還好,就繼續道:“是不是沒有收到某人的信,心裏急了?”

“沒有。”阿蕙淡淡說。

巧兒笑起來:“騙人,你就是惱了,還牽連了埃米。”

阿蕙不再接話,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小小年紀,學得滿口胡言亂語!什麽某人某人的,不就是孟少帥麽?”

用某人來暧昧代替孟少帥三個字,是阿蕙的三哥趙嘉林發明的。阿蕙總是和趙嘉林混在一起,巧兒又總是跟著阿蕙,自然就學到了。

孟少帥,就是阿蕙現在的男友。他是茂城督軍孟宇軒的獨子。

他這個人,給阿蕙的感覺很覆雜。

第七節 禦下

阿蕙給巧兒的手上藥後,巧兒又開始找埃米。

埃米這一路跑,把阿蕙的櫃子、梳妝臺、沙發甚至被子弄得都是水漬,巧兒就緊張兮兮抱著埃米,背對著阿蕙小聲跟埃米念念碎:“四**平日裏最喜歡埃米了……埃米今天要聽話,別惹四**生氣。”

把埃米當成孩子一樣。

阿蕙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接過巧兒手裏巾帕,道:“我來。你去吩咐一聲,叫於嬸進來把房間收拾幹凈……”

巧兒猶豫一瞬,盡管眼底滿是不信任,還是把埃米給了阿蕙。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幾眼,生怕阿蕙再次折磨埃米。見阿蕙輕輕替埃米擦拭,埃米嗷嗚著躺在她懷裏,這才放心下去喊女傭。

巧兒有時不得不承認:哪怕四**對埃米再不好,埃米還是最喜歡四**,喜歡往她身上蹭,弄得她一身毛。

有時還偷偷鉆進四**的被窩。

四**心情好的時候,就抱著它睡;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直接把它從陽臺上丟出去。

可埃米一見到四**,就不要巧兒抱它,非要鉆到四**懷裏。

巧兒覺得她不僅僅是四**的丫鬟,也是埃米的丫鬟。

剛剛埃米替它擦水,它非要去四**那裏。巧兒想著剛剛四**還發火呢,就按住了埃米。

結果埃米就用爪子抓破了巧兒的手。

巧兒心裏嘆氣,去喊了女傭於嬸。於嬸沒有留意到巧兒手上的傷痕,問巧兒四**那裏是什麽活兒。

巧兒照實說了。

於嬸頓時不太高興:“我說姑娘,你才是正經伺候四**的,我不過是替這院子裏打掃打掃的。如今世道不同了,要是往前二十年,**房裏哪是我們這些粗人進得去的?還不都是你收拾!如今姑娘托大,指派起我來,姑娘自己落得清閑!”

說的巧兒臉上紅一陣紫一陣。

她又不好把手舉給於嬸看。

估計就算於嬸看到了,也會說這點小傷口不礙事。

可四**卻不會同意讓巧兒帶著傷口去碰水收拾房間。四**總是說,破了皮就不要碰水,否則傷口很難好。

巧兒了解四**的脾氣,也沒有和四**推脫,就聽了四**的話乖乖下樓找於嬸。

哪裏知道吃了於嬸這一頓排揎。

巧兒羞憤難當,一時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姑娘落得清閑,有什麽問題麽?”二樓樓梯蜿蜒處,傳來清脆又帶著幾分清冷的女聲。

於嬸和巧兒擡頭,就看到穿著月白色繡血色玉簪花奈良稠旗袍的四**,烏黑青絲披在肩頭,抱著雪白的埃米站在那裏,靜靜看著樓下。

她的頭發直直的,直達腰際,放下來的時候,似青稠披肩般落在肩頭,十分嫵媚。她從前愛時髦的洋裝、靴子,卻不會燙頭發。

如今誰不燙頭發?

偏偏四**不愛。

她站在那裏,看著巧兒和於嬸,於嬸不由心底暗叫不好。她剛剛進府的時候,就聽家裏一些嘴碎的女傭說過:這個家裏的主子都很和善,唯獨四**脾氣最壞。一句話不中意,她就要攆了下人。

於嬸到四**身邊不過半年,除了對埃米不滿之外,於嬸還沒有見過四**發火。那時四**生病,不怎麽說話,瞧著也和氣。於嬸漸漸把家裏老女傭叮囑的話放在腦後。她總想著,一個年輕**,能有多厲害?

想著,於嬸舔了笑臉:“四**,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自己粗手粗腳,弄壞了您房裏的東西。您房裏都是精巧東西……”

阿蕙不說話,眼睛看著於嬸。

她懷裏的埃米一只藍眼睛,一只黑的滲人的黑眼睛,也靜靜看著於嬸。

於嬸就覺得後背有了寒意。

“既然粗手粗腳,我明日和老太太說一聲,讓你回家去吧。”阿蕙慢慢走下樓梯,輕輕撫著埃米的頭,纖柔手指在埃米雪色毛發間穿梭,“一家人甚至才十三歲的五**,房裏的女傭都是能幹的,偏偏派給我的就是愚笨的。我倒是要問問老太太,是個怎樣的意思!”

雖然阿蕙兄妹還是喊姜氏做太太,可自從趙先生去世,家裏的傭人就改了口:把姜氏稱為老太太,阿蕙的大嫂、二嫂從奶奶升為了太太。

老太太,只是個尊敬的稱呼罷了。姜氏可只有三十歲出頭,很是年輕漂亮。

阿蕙雖然說了一家人,卻單獨提了五**。

五**是老太太姜氏生的,四**是先前老太太生的。這話不就是說,老太太是做後母的,刻薄四**麽?

這還不得被打死啊?

於嬸嚇得背後都涼了,忙跪下磕頭:“四**,我錯了,您別跟老太太說!我該死,我想著偷懶,又跟巧兒姑娘扯平,才說了些混話!您大人大量,饒了我這回,我再也不敢了!”

巧兒也偷偷拉阿蕙的袖子。

於嬸雖然有些脾氣,做事卻是能幹。最主要的時候,她以前服侍的那家人也種花,她學了一手好手藝,把阿蕙的花圃伺候得花木繁茂。

阿蕙才舍不得辭了她。辭了她,再找個女傭容易,再找個花匠卻不太方便了。

只是於嬸並非從鄉下來的。她很早就開始在大戶人家做工,半年前她做工的那戶人家出國了,她才在趙公館重新謀個差事。她是個老油條了,能偷懶的時候就偷懶,阿蕙不過是要磨磨她的性子。

“你偷懶,又跟我身邊的姑娘扯平,我是個沒用的,也調治不了你。”阿蕙嘆氣,“還是交給老太太處理吧。巧兒,你去和老太太身邊的荷香說一聲,叫她來領了於嬸去!”

若說剛剛於嬸還存了一分敷衍之心,這回才是真的嚇住了!

感情是來真的啊!

這四**,果然是個難伺候的主兒!

她忙抱住巧兒的腿,哭了起來:“姑娘別去,姑娘別去!四**,我都知道錯了,您再給個機會。倘若以後再犯,您再把我攆了出去!”

如今的世道,做工也不容易。

像趙公館這樣的好人家,給的工錢多,活又少,就更加難找了!於嬸還有好幾個孩子要養活,她哪裏敢真的和**叫板?

若是**懦弱,能把**捏在手裏,就能獲得更多好處。於嬸從前就是那麽幹的。她從前服侍的那戶人家**,被她整治得服服帖帖的,又哄得**對她真心不已。**既喜歡她,又怕她,就什麽都聽她的。

**房裏值錢的好東西,於嬸就偷偷賣了,賺了不少呢。

於嬸自從進了趙公館,上下花了不少錢,才被派到四**房裏。

她對四**的心思,跟從前服侍的**們無異,所以她才敢先挑釁巧兒,看看四**的反應。

結果,貌似過猶不及了!

“鬧什麽?”於嬸正抱著巧兒的腿哭,就聽到有人從門口進來,厲聲喝道。

她擡頭,看到一個穿著條紋咖啡色西服的公子哥,同色馬甲上的懷表鏈子金光熠熠,長得挺拔英俊,正蹙眉看著她們。

於嬸忙放了手。

第八節 米公主

來人是阿蕙的三哥趙嘉林。他雖然不及阿蕙的二哥趙嘉俊那般妖孽,卻也是雍容倜儻,風流俊逸。

他看著阿蕙抱著雪色貓兒立在一旁,丫鬟巧兒被女傭於嬸抱住腿,幾個人僵持不下,頓時就明白過來:家裏的女傭仗著年長,欺負**也是有的。

他就看向於嬸,目光犀利:“在四**房裏,鬧成一團,成何體統?”

比起養在閨閣的阿蕙,於嬸很怕爺們。爺們在外頭見多識廣,她們做女傭的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她依舊跪著不敢起身,哆嗦道:“……是我不懂規矩,沖撞了四**。以後再也不敢了,三少爺。”

阿蕙原本不想輕易饒恕於嬸,免得她覺得阿蕙是個銀樣镴槍頭,瞧著那麽兇狠,實則沒什麽用。

可三哥闖了進來,正好是個契機。阿蕙總不能當著哥哥的面處理自己院子裏的人,就道:“今日是你不對。自己去和大管家說,罰你半個月的薪水!”

於嬸不敢不應,忙磕頭謝罪。雖然半個月薪水讓她心疼不已,但是能保住她的飯碗,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去把樓上的房間收拾好。”見於嬸要退出去,阿蕙吩咐道。

於嬸忙不疊上樓去了。

巧兒瞧著於嬸那狼狽模樣,心裏暗爽。

趙嘉林見於嬸俯首帖耳的樣子,就知道阿蕙能鎮得住場面,也不再插手。

阿蕙則讓三哥坐,自己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

趙嘉林伸手摸了摸埃米的頭,見它沒精打采的,就笑著問阿蕙:“又欺負埃米了?”

阿蕙不由失笑:“我欺負它?你瞧瞧巧兒的手,再瞧瞧我樓上的房間,我們倆都不夠它欺負的!”

趙嘉林哈哈大笑。

埃米脾氣很刁,趙嘉林是知道的。它倘若不如意,就會把阿蕙的房間折騰得烏煙瘴氣。阿蕙為此沒少和它生氣。

巧兒端了茶進來,趙嘉林就看到了她手上的血痕,又摸了摸埃米的頭:“真是個任性的!”

“哪裏只有任性?”阿蕙也摸了摸它的腦袋。埃米不知是不是累了,此刻難得安靜躺在阿蕙懷裏,任由他們摸來摸去的。這樣的埃米,倒挺惹人喜歡的。

只是想起它平日高貴又冷艷又刁蠻的樣子,阿蕙突然道,“它真像個公主!”

“以後叫它米公主!”趙嘉林拊掌應道。

巧兒立在他們身後,聽著他們這樣說話,不由急了,跺腳道:“三少爺,四**,你們又說大逆不道的話!要是被人聽到……”

前朝皇帝宣布退位才幾年,巧兒對皇家的奴性根深蒂固。把一只貓叫公主,倘若在前朝,的確是犯了大忌。

可阿蕙和趙嘉林都不在乎。

倆人瞧著巧兒緊張的模樣,都大笑起來。

“米公主?”趙嘉林喊埃米。

埃米嗷嗚一聲,算是回應了他。

巧兒滿臉擔憂。

趙嘉林就笑道:“皇帝都被趕到東北去了,什麽公主、王爺,現在都是階下囚!巧兒別怕,被人聽到也無妨。以後咱們家埃米就叫米公主!”

巧兒很洩氣。她怕的要死,可兩位主子根本不放在心上。巧兒也無法,只得任由他們。

“吃了飯出去玩?”趙嘉林問阿蕙。

阿蕙想起方才答應小五趙嘉瑜,要教她跳舞,道:“不去了。答應了小五,等會兒教她舞步……”

趙嘉林正在喝茶,聽到這話,一口茶噴了出來:“教小五跳舞?小四,你打什麽鬼主意?”

阿蕙和她的三個哥哥都不喜歡小五趙嘉瑜,趙嘉林心裏非常清楚。小五趙嘉瑜是姜錦妍生的。姜錦妍比趙老先生年輕二十歲,嫁到趙家來,誰知道她暗地裏打什麽主意?

趙嘉林對姜錦妍很是戒備。聽到阿蕙說要教小五跳舞,他腦海裏有兩個念頭:第一,阿蕙要捉弄小五;第二,阿蕙被姜錦妍的妖言蠱惑,開始跟姜錦妍母女親熱起來。

若是第一個,趙嘉林可以看看熱鬧;若是第二個,那麽他應該和大哥、二哥提前他們對付姜錦妍的計劃了。

父親已經去世,姜錦妍的偽善面具可能要揭開。她想要瓦解趙氏兄妹,可能會先從心地善良、涉世不深的阿蕙開始。

“什麽鬼主意?”阿蕙知道趙嘉林心中所想,忍不住嘆氣。

雖然她不知道前世姜錦妍的真實面目是什麽,可直到阿蕙出事,她都是一個溫柔賢良的女子。她沒有奪過趙家的家產,沒有害過阿蕙的哥哥們。

也許並不是天下所有的繼母都是副蛇蠍心腸吧?

對於三哥,阿蕙並不想緩和他和繼母的關系。她要更重要的事為三哥去做,而不是和睦內宅。

“三哥,我又不是小孩子。”阿蕙道,“我喜歡小五,她像個娃娃。可不代表我要和姜氏親近。我和小五要好,倘若將來姜氏拿小五當槍,咱們也可以利用小五……”

這並不是她的心裏話,卻是三哥想聽的。

趙嘉林果然露出欣慰表情。

“離舞會不是還有五天功夫?明日咱們再教她。你跟我出去玩吧今晚,十裏塢來了兩條新的花船。有個清倌,有一手好彈唱,咱們聽聽去……”趙嘉林起身要拉阿蕙。

十裏塢是條支流,在茂城西郊。那裏是有名的煙柳之地,積聚了很多畫舫。

入了夜,霓虹頹靡妖艷,勾人魂魄。

當然,也有清倌,彈唱很出色,比起大舞廳的歌星厲害百倍。阿蕙和趙嘉林偶然去坐坐。

重生後的阿蕙,更加喜歡這些古色古香的音樂。

她心動了,把米公主放在地上,起身整了整衣襟。

巧兒正好聽到,只差哭起來:“我告訴老太太去!三少,您不能帶著四**去十裏塢,老太太若是知道,您最多挨頓罵,可我就慘了,老太太定要叫大管家把我賣出去!”

“不會,你能值幾個錢啊?最多也是打斷你的腿……”趙嘉林捏捏巧兒的小臉,逗她玩。巧兒總是小心翼翼不肯僭越半步,讓趙嘉林頗有逗她的興趣。

巧兒氣得跺腳。

阿蕙直笑。她從衣帽架上拿了條緋色條紋羊絨披肩,攔在肩頭,對巧兒道:“去跟老太太說聲,我和三少去朋友家做客,晚些回來……”

巧兒眼淚汪汪看著阿蕙,祈求道:“四**……”

“還告訴五**一聲,我明日再教她跳舞……”阿蕙又道。

“四**!”巧兒輕輕攥了阿蕙的衣角,被阿蕙目光一掃,她又很沒有骨氣的放開了。

阿蕙就像摸埃米的頭一樣,摸了摸巧兒的腦袋。

巧兒只得放了手,任由阿蕙跟著趙嘉林出去了。半晌後,她不由看了眼自己的腿,無可奈何去了趙老太太姜錦妍的院子。

阿蕙和趙嘉林剛剛出了趙公館的大門,就見一輛人力車停在趙公館門口。車子上下來一個人,昏黃燈光下看不清楚面容,只覺得身量頎長。他穿著大氅,帶著寬檐帽,手裏拎了只小小皮箱。

阿蕙和趙嘉林都看向他。

他也註意到了阿蕙兄妹。他在暗處,阿蕙和趙嘉林在明處,他更能看清他們。看到是認識的人,他就將小皮箱擱在地上,摘了帽子,上前幾步。

等阿蕙和趙嘉林看清他的面容時,兩人同時露出驚容。

第九節 歸來

趙嘉林的驚訝裏,帶著七分驚喜。他忙迎了上去,高聲喊著“文清”,就上前和來客擁抱。

阿蕙則後退半步。

她的驚訝裏,帶著九分的疑惑:怎麽可能?今天才四月初五啊!

前世的時候,孟文清是這一年的五月初五回來的。

阿蕙記得特別清楚,是因為那日是端陽節。她準備和三哥出門去十裏塢看夜龍舟,就在大門口看到私自回國的孟文清。

此情此景,恰如昨夕,只是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阿蕙的目光沒有落在來客身上,而是落在趙嘉林身上。

既然孟文清提前一個月回國,那麽趙嘉林會不會……

那邊,趙嘉林和已經和孟文清擁抱過了,兩人看著趙嘉蕙楞在當地,都笑起來。

孟文清拍了拍趙嘉林的肩膀,就越過他朝趙嘉蕙走來。

他站在阿蕙面前,趙公館門前的大紅色電燈籠就在他身上投下了昏暗的氤氳。阿蕙看不清他的笑容,只覺得他的氣息不同。

他的笑容裏依稀有幾分不痛快。

阿蕙不太記得他從前的笑,畢竟年月太久了。可她記得他的性格,他是個非常開朗樂觀的人,他的笑容不應該暗含這般陰隼感覺。

“好久不見,趙嘉蕙!”他俯身,輕輕摟了阿蕙的肩頭,在她耳邊低喃。而後,又快速松開。

阿蕙雖然不太記得他,卻直覺他不會這樣喊自己的全名。阿蕙的朋友們向來不會這樣連名帶姓叫她。

這個孟文清,怎麽如此奇怪?

“很久不見,孟少帥。”阿蕙回應著他。

她依稀記得,當年自己喊他文清,他喊自己阿蕙或者蕙兒。既然他摘清,阿蕙自然客氣。

趙嘉林站在他們身後哈哈大笑:“至於麽你們倆?才四個月不見,就客氣起來?”

然後又把阿蕙拉過去,對孟文清道:“你很久沒給她寫信了吧?她為此不知生了多少氣,整日跟你送給她的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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