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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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禎委屈地嚎了一嗓子, 可再往前快走幾步,後悔是為時已晚。

大事不妙!

睿智勇武形象是崩壞了。

河岸邊竟然不只一人。四哥在,武氏也在。

不是怕了武側福晉, 只是擔憂這人在額娘面前一不小心說漏了嘴,那麽指不定他要被額娘好一頓嘮叨。

“小四嫂也在, 下午好。”

胤禎努力粉飾太平,企圖表現得神色如常些,仿佛剛剛那一口行走的醋缸不是他。

此刻,十四哪能知道他以為的四哥不是真四哥,不是四哥的武氏才是真想揍他一頓的四哥。

胤禛瞧著十四, 這弟弟的畫風歪掉了。一定是武拂衣給帶歪的,老鬼竟然還敢倒打一耙認為是他慣壞十四。

絕無可能。何況沒有接觸機會,近三年就沒以四哥的身份與十四交談。

上回, 十四單方面說話是在演武場。

自己與胤禔比鬥慘敗之後, 十四前來送上了一句安慰的話——“哥,回去好好修養,我送的傷藥記得要塗。”

胤禛記得很清楚, 十四說這句話時伴隨著虧錢肉疼的表情。

自己難道稀罕他的一瓶傷藥?再說了,那藥能花他多少銀子?

後來一查,簡直想呵呵。

十四去地下賭莊,在直郡王與雍郡王的輸贏賭局中, 押了後者獲勝。這就損失了整整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

胤禛一方面想嚴懲十四去押註賭博的行為,另一方面非常想問難道自己就值十兩?

除此一回,近三年他與胤禎再無正面交集。

以武側福晉的身份見面, 也就是在十四大婚當天,禮儀性的一句話請安問候而已。

武拂衣竟然堂而皇之送他一頂黑鍋,表示十四的拈酸吃醋是他慣出來的, 始作俑者難道不該是老鬼本鬼嗎?

胤禛暗中腹誹不斷,但表面上分毫不露,竟然還能動作自然而流暢地問候十四。“給十四爺請安。”

“免禮。”

胤禎說得極為迅速。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會明明是武氏給他行禮,但總覺得自己有要被戒尺狠抽手心的危機感。

為什麽呢?

胤禎瞧見一旁四哥神色淡淡,他忽然就明白了。

武側福晉給他的嚴肅感,肯定被四哥傳染的。

常言道,近墨者黑。用詞好聽點,這是夫妻相。所謂「相」不僅指相貌,也能是氣質接近。

別管像不像了,今天來的正題是老十三家的玻璃窗。

胤禎朝著四哥眨眼睛,示意要單獨談一談。

他還要點臉的,不好意思在第三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爭寵的小心思。

至於剛剛口快問出的那句「你到底有幾個好弟弟」,就當今天風大已經把這話給吹散了。反正不是愛新覺羅·胤禎說的。

“眼睛不舒服?”

武拂衣豈能瞧不出十四的尷尬,揶揄了一句,“你是看了什麽東西受刺激了?”

胤禎可不就是瞧見胤祥府邸的玻璃窗受刺激了,但這話要私下單獨講。“就是風大給吹到了。”

“行吧,隨我去書房坐一坐。”

武拂衣沒太為難人,給了十四臺階下。

說著,又給胤禛投去一個你自便的眼神。她則要去聽聽便宜弟弟一頭栽到醋缸裏的心路歷程。

胤禛目送兩人遠去,大致推測出十四因何而來。

最近能引發對比差異的事,就是給胤祥府邸裝了玻璃窗,但之前沒給十四府邸裝。

給十四免費裝玻璃窗?

這廝想得倒是挺美!

真要送玻璃,也就送十兩銀子的份額。

一巴掌大小,不能更多。誰叫這廝去押註四哥比武成敗時勝,摳摳搜搜地只押了十兩。

如此決定,散了一會步回到院子。

侍女觀霜匯報,有一大盒的新書被送來。

太監說是四爺送給給武側福晉的禮物,整整一大盒的暢銷話本,供人解解悶。

解悶?話本?

胤禛沒有這方面需求,也不信武拂衣會主動給他這種禮物。

難道是老鬼想看,但要保持雍郡王的嚴肅形象,所以假借武氏的名義買書了?

究竟為何送書,翻一翻書就知道答案。

反正明面上話本是送給武氏的,那就沒有不可翻閱的道理。

隨手拿起一本。

書名:《羅大貴與朱小妹》,作者:似是而非。

胤禛盯著書名,覺得有些熟悉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見過。書名瞧著是一男一女的鄉土感情故事?

若非今天被老鬼購買送到他的案頭,這類書是瞄也不會瞄一眼。眼下,為弄清這盒話本為何而來,卻是認認真真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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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主院書房。

武拂衣聽胤禎說完了他的滿腹委屈。

最後,胤禎找補了幾句,以聽起來非常理性分析的態度。

“我不是貪心眼饞高價的玻璃窗,就是心痛於四哥的偏心。明明我們更親近,是一母同胞。

何況,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侄子侄女們輔導過功課呢!胤祥,他又做了什麽好人好事?哼哼——”

這個哼哼聲,讓胤禎活脫脫就似一頭生氣的豬仔。

武拂衣忍住笑意,維持住了嚴肅四阿哥形象。

“很好,你的書沒白念,也能把爭風吃醋的理由說得一套一套的。”

胤禎聞言差點炸毛跳起來,但又被下一番話給安撫住了。

武拂衣挺講道理地表示,“不患寡而患不均。雖然給你與十三的新婚賀禮價格相同,但玻璃窗畢竟是稀奇貨。

如此一來,外面難免有人說閑話,是叫你有些委屈了。今天,你能直言不諱地來訴苦,也不愧是以誠待人、勇敢直言的十四阿哥。”

來自四哥的肯定,非常罕見。

胤禎難得體會一把被四哥順毛摸,微微揚起下巴,示意可以再多表揚他幾句。

武拂衣擡手就給十四送了一頂高帽子,“你對幾個孩子的照顧,我都記在了心上。很遺憾,你分府時間早了些,沒趕上玻璃窗批量制作,這事卻不能十三面前去說。

胤祥拖到今年才出宮成親,是因為生母故去,他要守孝。十四,你如此重情重義,必是能理解的。想必你也沒在十三面前表露出來不滿吧?”

胤禎被冠上重情義的頭銜,有些心虛地回憶起半個時辰前的場景。

他是沒對十三表示不滿,但不是體諒了胤祥喪母的不容易,而是急匆匆來找四哥問話。

武拂衣瞧著胤禎眼神飄忽的心虛模樣,還能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小子真就是時不時需要被敲打,但也沒有一味冷言叱責他,而是言明了其中利害。

“玻璃窗是奇貨可居,但比不過人命。你叫胤祥選擇,是晚出宮三年有全套玻璃窗裝修的府邸,還是敏妃活著讓他能在三年前就成親分府。你覺得他會選哪一個?”

答案,毫無疑問是後者。

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胤禎對胤祥被贈予玻璃窗表示不滿,不滿於十三有而自己沒有,別人瞧著可不會是看醋缸那般單純。

這番行為會被上升到沒有手足之情,毫不在意胤祥喪母之痛。因為胤禎在對比新婚賀禮時,完全沒去思考他與十三的境遇不同。

當下,武拂衣把問題的嚴重性點了出來。

某種程度,十四的所作所為會影響到老四,誰叫兩人是一母同胞。也如十四所言,他給侄女侄子輔導功課確實有功勞,那不能瞧他走上歧路不自知。

胤禎被問了這道選擇題,後知後怕地縮了縮脖子。

他聽懂了四哥話裏的意思,這下也沒來時的理直氣壯吃醋了。“我真沒想那麽多。敏妃娘娘去世,我知道老十三傷心,在阿哥所那會也一直陪他聊天解憂的。”

此話,一半是真話。

胤禎是去年春天搬出宮,在此之前與胤祥相鄰住在阿哥所,三不五時去找他講講話。

不過聊天內容非常值得商榷,究竟去主動寬慰十三,還是朝十三吐苦水訴苦,只怕是後者居多了。

武拂衣也不戳破胤禎,但勸他行事要謹慎些。

“你願意對為兄的說實話,我很高興於你的坦誠,但在外還是小心些。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哪怕心裏住了十四寶寶,也別隨時隨地表現出來。”

胤禎聽著四哥好言相勸,也理虧意識到錯誤。正想要點頭,但是什麽叫做他心裏住了十四寶寶?

武拂衣卻沒給胤禎辯駁的機會,緊接著道,“你也領了差事,朝堂上的情況終是要自行琢磨的。我也不啰嗦了。”

有些話,卻是不能與十四說的。

兩人之間尚未親近到能談論康熙的處事風格。

比如,康熙思考兒子們的事情時心思多變,甚至是明褒暗貶。

就說給何焯通風報信一事,只有宜妃被罰,剝奪了她管理此界選秀的權力,但對老八夫妻不曾給一絲敲打。

宜妃娘家的侍女是接了八福晉的指令行事。

對此,康熙是真的沒有查到嗎?

即便沒查到,何焯與胤禩才是直接利益相關方,為什麽不給老八一絲警告?

胤禛分析過,康熙終是捧起老八來制衡太子。

哪怕去年調查索額圖處理時,武拂衣推舉了陳鵬年負責,是為避免兄弟相爭的可能性,但有的事不是一個人願意就夠了。

太子不願意退一步,胤禩又想要爭一爭。胤禔與太子的爭鋒持續多年,背後的支持者們也不會握手言和。

康熙面對如此鬥爭局勢,勢必要做出決斷。

這種時候,他懲罰誰不一定是厭惡,而是對你有一份真心在。敲打你是叫你好好過日子。

反之,寵著誰任其作為,不一定是喜愛。而是剝離了父子的身份,只當你是一顆棋子去制衡朝堂局勢。

縱觀康熙登基後的朝堂勢力爭鬥,明珠與索額圖曾經風頭無兩,如今也一退一死。被他當做棋子的下場,即便是親生兒子也怕是落不得善終。

這種鬥爭只會愈演愈烈。誰沖進去,勢必落得一身傷。

十四要學不會多些謹慎,什麽醋都敢吃,甚至與太子爭一爭康熙的父愛,那就是一頭撞到南墻上了。

話不能說得太明,但也沒有一味打擊人。

武拂衣還是表示出一碗水端平,“今天,你敢來有話直說了,為兄也不叫你失落離開。這會送你玻璃窗,卻也不算獨特的禮物了。這樣吧,要是你在理學院表現優異。等明年,正月初九,給你一份新奇的生辰禮。”

胤禎錯過最佳時機表達他才不是寶寶,但這會也不好強調了,否則真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顯得孩子脾性。

他的註意力很快被新奇禮物吸引過去,眼睛一亮,“四哥,這可是你親口說的,弟弟就期盼著了啊!”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主要聊了聊胤禎如今協理的牛痘推廣工作,其中遇到過哪些問題與處理方法。

天色漸漸暗了。

十四不能留宿郊外,他明天一早還要去上課。

武拂衣陪著吃了一頓晚飯,就把人送出了莊子。

轉身,走向胤禛的院子。

今天該送來一批話本。

在胤禟提出落水二選一的狗血問題後,她命人去市面上搜羅的近年來暢銷書。因為懷疑之前胡扯一通給十四提供的寫作靈感,真被他落筆成書了。

不過,四爺怎麽可能讀狗血話本,當然要以給武側福晉解悶的名義買書。

武拂衣心安理得給胤禛送了書。如果他感興趣翻翻,未嘗不是開開眼界,了解一下不曾關註過的通俗話本。

進門,就見他還真在書桌邊認真翻閱話本。“怎麽樣?新書內容有趣嗎?”

胤禛聞聲擡頭,面無表情指了指身邊的座位,示意武拂衣先坐。

武拂衣走進落座,發現書桌上左邊放著《羅大貴與朱小妹》,右邊則是一本《Romeo and Juliet》,可不就是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胤禛指了指兩本書,“都是世仇相愛相殺的故事。除了書名相似,羅大貴的故事比羅密歐的故事,卻是要離譜得多,沒有一點點相似之處。

什麽跳崖不死,掃地僧人指點迷津,羅大貴與朱小妹最後發現彼此居然是同母異父的兄妹!這些橋段真是俗得可以。那不是關鍵了,這作者是關鍵了。”

胤禛點了點話本作者「似是而非」的名字,壓低聲音問:

“這書是十四寫的,對不對?我問你,你還記得七夕晚上講過的話嗎?竟是想要推舉一個好弟弟繼位,現在你還持有相同觀點嗎?敢讓這樣一個奇思妙想的“好”弟弟繼位,你是嫌朝堂太平靜了嗎!“

武拂衣尷尬地微笑。

七月裏,說那番話的時候,也不知道胤禎的畫風已經歪了。

當下,她的關註點卻偏了一下,“等一等。阿四,你是不看話本的,怎麽能斷定這書是十四寫的?咦,你從哪裏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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