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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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日, 一場特殊的殿試舉行了。

此時,誰也沒想到他們是第一批參與理工科的考生,絕大多數人都愁眉苦臉地瞧著試卷。

一套試卷, 作答限時一個半時辰。

這日子過得真是度日如年。

不同於四書五經的題目讀不懂尚能瞎掰扯幾句, 眼前的各種計算題要是不會, 就只能交白卷。

康熙喜歡數學, 寫過相關《積求勾股法》、《三角形推算法論》等等論著。

權貴子弟都知道皇上的這一喜好,部分人還被要求去上書房學習, 曾經聽過皇上親自授課。

雖然投其所好能博人歡心, 但極少有人能走這條路獲得聖眷, 數理不是你想精通就能精通的學識。

數理之後,又多了牛頓開啟的格物之學。

一年前的春節, 康熙批量送書,要求大家上交讀書心得。

眾人本以為交了報告就算完事,隨後整整一年皇上都沒再提半個字的課業要求, 怎麽搞突襲摸底考?

康熙總能給出說法, 這一場考試是看眾人是否有學習的自覺性。

考場中,保泰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這次摸底考估計要墊底了。

瞧著這份試卷, 他只會做兩道題。一題是堤壩建造求面積, 另一題是翻譯一段牛頓理論。

前者上書房教過, 後者去年發的套裝書裏有譯文。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確保準確率。

三天前收到摸底考通知,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的結果。

保泰一點也不勉強地接受考核成績慘淡, 從小他的成績在一眾宗親權貴子弟中就是末端徘徊。

他習慣了考不好,也不覺得突遇摸底考考砸了有什麽大不了的。把能做的題做了,不為難自己薅頭發苦想, 開始偷偷摸摸觀察四周。

第一眼,望向座位排在最前方的太子與直郡王。

雖然只看到背影,卻也能從其緊繃的背脊瞧出點端倪。去年皇上評議讀書心得,這兩位都是榜上無名。

其實,今天太子會被要求一起來考試,著實出乎了一群人的意料。

康熙對太子總是不同的,很早就將胤礽與其他皇子區分開來。

僅以禮儀規制上來說,眾人對皇上行三跪九叩之禮,而被要求對太子行二跪六叩之禮。

胤礽是半君。

過去二十多年,康熙的種種行為強調了太子的與眾不同。

今天這類的摸底考試,人們以為胤礽更會坐在考官的席位上,與康熙共同閱卷。

沒想到此次皇上一視同仁,竟然讓太子也做了一回考生。他與其他皇子相同,沒有被賜予特權。

保泰挺好奇,太子能考出什麽樣的成績?

自己肯定墊底了,墊底卻不代表他絲毫不懂數理格物的治學之道。

差生也有學習心得,首先可以確定想要好成績有一個前提——你得花時間去學。

生而知之,這種事非常稀少。

保泰很清楚自己把皇上的贈書束之高閣,讓它吃灰吃了一年,直到三天前才臨時抱佛腳努力瞧了幾眼。那麽太子呢?太子能有時間去學這些?

去年索額圖下獄被處死,太子接連幾月稱病不出。

難道窩在病床上研讀格物論著了?還是抓緊時間發展別的勢力,填補索相一黨被清除之後的空檔?

今天考試,誰都不看好太子能奪取前三,而都在心裏犯嘀咕胤礽應該能成績中等吧?

考桌前,胤礽已經一身冷汗。越作答越感到力不從心,沒有想過會被要求一同參加考試。

即便年少時學過一些數理之術,但也是多年不曾運用,解題公式都還給了夫子。

近年根本沒有時間去靜下心讀書。

在索額圖一系被連根拔起後,他無法不去謀求新的支持力量。如果沒有支持者,真就是仍由康熙收拾。

人,一旦獲得過至高地位,有幾人能說退就退?

胤礽不甘束手就擒,更不敢萌生退意,因為已經做了二十九年的太子。

上一個做了三十多年太子的人是漢朝劉據。

讀過史書的都知道,漢武帝是怎麽對待那個嫡長子的。父子反目,最終劉據被親爹逼迫自殺。

以史為鏡,大清朝的第一個太子如不能順利繼位,最終能有好結果嗎?

因此,不論康熙是否還疼愛他,或是僅僅在做表面功夫,反正要抓住每一個機會。

熊賜履作為南黨之首,接連多年負責科舉會試事宜,而是康熙親自任命他為太子授課。

送上門的人脈,豈有不抓住的道理。

胤礽通過熊賜履,以科舉取士中考官們占據的主動選擇權,明裏暗裏拉攏南方文臣勢力。

不料,昨天發生了一件事,熊賜履來毓慶宮請辭。

說是年事已高,馬上就要七十歲了。盡管還想輔佐太子,但身體的衰老讓他真的力不從心。皇上已經批準他的辭官請求,等交接了手上事務,希望能早日回鄉。

胤礽非常詫異。哪怕知曉康熙與主考官生出嫌隙,鬧出了何焯三人被破格錄取,但不曾料到熊賜履居然選擇就此離開朝堂。

這人竟是退得如此徹底嗎?!哪怕是向康熙妥協,也不用徹底投降,竟是一戰也不戰吧?!

勸說也是沒有用。

熊賜履表示早年輔佐皇上,希望君臣之間善始善終,至少明面上如此。他是儒家出生,不願步索額圖的後塵,最終落得一個惡名。

胤礽聽得明白,他留不住人,因為康熙只給了二選一的單選題。

熊賜履要不就是自動請辭,好歹還能留個好名聲。

這樣也能消弭此次科舉考官們與皇上的沖突矛盾,不讓康熙擴大打擊面,把其他南方文臣也牽扯進來。

若非如此,去年索額圖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

熊賜履也許沒有索相那般的罪行累累,但是他也別想全身而退,別想保全這一世的美名了。

索額圖不見棺材不落淚,熊賜履卻是選擇了及時止損。

胤礽不甘心,但也不能對熊賜履徹底翻臉。

人走了,茶不會立刻涼。只要熊賜履不死,影響力仍在。作為太子哪怕得不到那些官員的全力支持,至少不能把人都得罪死。

不順心的事接二連三,壓力一天比一天大。

哪有心情去讀數理格物,豈不是讓本就頭疼的腦子越發頭昏腦漲,要放松也是去找如花似玉的女眷。

樁樁件件,導致了眼前的困境。

胤礽瞧著試卷,多處空白。一些曾經學過的知識,如今也沒法得心應手地作答。只怕此次是要顏面盡失,只能考個倒數了。

話說回來,不管這次摸底考是不是坊間傳聞是何焯攛掇的,之後也絕不會讓此人好過,何焯別以為就能安安穩穩在京城當差。

考場中,有人似熱鍋上的螞蟻,就有人下筆如風。

武拂衣奮筆疾書,而否認她是此次考試的始作俑者。

提出摸底考且設計考卷的人是胤禛,這會他應該在北郊院子悠閑午睡。

眼前的卷子,並不是胤禛設計的原題版本。

武拂衣上交給康熙後,特意說了不妨請其他學者擬定其他考題。

自己也要參加考試,那麽公平起見應該要換題,所遞交的試卷初稿就當做是提供些許思路。

今天一看試卷,便知道康熙花了心思。沒有一道胤禛設計的原題,但把要考核的知識點都給把握住了。

據說五天前,梅文鼎、陳厚耀被請入宮,兩人在數理方面頗有建樹,應是用短短五天設計出這套卷子。

武拂衣認真作答,沒有產生任何怠慢或輕視的心態。

反而仔細閱讀分析每一道題目,從字裏行間推測這個時代數理學者的思想認知。

一個半時辰的摸底考終是結束。

交卷離場,幾人歡喜幾人愁,等待兩天後分數出爐,也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將差生公開處刑?

這次,康熙沒有傳召老四入宮,而是與臨時招來的出題者陳、梅兩人批閱七十三份試卷。

比起批閱多數考生給出不知多雲回答,陳厚耀與梅文鼎更希望做一件事,他們很想見一見原始版本試卷的出題者。

無奈,皇上說遞交試題的五三山人性情孤僻,隱居避世,只能讓兩位臣子失望了。

世上叫人失望的事豈止一二件。

至少陳、梅兩人是暫時被假消息蒙蔽,說不定將來有一日還能得償所願。

康熙編了瞎話,隱藏了摸底考是老四的提議,為了保護老四不被群起而攻之。他卻沒臣子的幸運,因為自己所產生的失望是源於真相而非善意的謊言。

翻閱眾人的答卷,越發確定老四的建議是對的,必須盡快設立理學院,正式將數理格物之術傳播來來。

七十三位考生,或是皇室宗親或是權貴子弟,全是去年年初被送了牛頓《原理》的那批人。

撇除老四,只有堪堪五人成績尚可,胤禟、胤禎、胤祥、胤祐以及納蘭富森。

其餘六十七人,比如老三胤祉、比如佟家的慶覆是勉強達標,而更多人都是滿分一百只取得三四十分的水平。

令人最失望的是太子的答卷,盡然勉勉強強才三十分。

胤礽不該只有這點分數,他年少時課業優異,也深入學習過數理之學。

康熙記得清楚,自己所著的數理論述都教過太子。

胤礽不是毫無基礎,但凡稍許上心,去年拿到牛頓《原理》後認真讀一讀,他就不會給出這份答案。

讀書不用功,奢華無度的享受卻是一天不停。

從內務府調取的記錄,毓慶宮的吃穿用度堪稱整個皇宮之最。

瓷器、皮草、綢緞、茶葉、首飾等等,太子及其女眷的花費遠超皇上與太後加起來的開支。

這些奢侈品絕大多數都從江南采買運來。

都說上行下效,胤礽使用這些物品據說是效仿汗阿瑪的喜好。

康熙不否認近些年偏好江南之物,但太子要學習父親,為什麽不把自己喜歡數理的一面也學了去?太子憑什麽不學不了,老四就能學呢?

說到底都是借口!

太子在享受時,說在效仿皇上。當要他苦讀了,就不記得父親的殷切期盼。

這事越想叫人越氣。

康熙不得不承認,哪怕願意一而再再而三給胤礽機會,但現實情況讓他接連挫敗。現在只要一遇到與太子有關的事,就沒一件讓他順心的。

虧得還能轉移註意力,一堆孩子中也不全是生來氣他的。

這次摸底考,有一個人的進步最快。

不是別人,正是本來被康熙痛批為不務正業的胤禟。

去年,胤禟上交的讀書心得不說慘不忍睹,也是不得要領。時隔一年,這份考卷竟是能拿到八十多分。

一年時間,胤禟之所以能發生變化,他在年初的請安折子裏提到了原因。去年出海在外的幾個月,四哥有空就帶著他一起學習,絲毫不曾荒廢時間。

康熙非常欣慰,由衷感嘆是老四教得好。

老四是用了心的。即便他與老九以前有過不合,能通過實際行動看出來,兩人已經修覆了兄弟情,並且是把弟弟往好的方向引導。

兩天後公布摸底考成績。

康熙給眾人留了臉面,沒做具體排名,也沒點名誰誰誰特別差。

就把批改好的試卷給往各考生的父親手中,哪怕那些宗親朝臣讀不懂數理題,但總能看得懂明晃晃的考分。

差的不當眾批評,好的卻必須獎賞。

給前十名送了賞賜,沒公布具體誰是榜首,卻也能從賞賜中窺見一二。

康熙給老四的實物賞賜不算太厚重,但給了他之後免聽課的權力。

外界不知道是雍郡王搞出試卷,只當場他獲得不必上課的特權是因為考得最好,好到不必去補習了。

然而,雍郡王有此成績不是最出人意表的。去年讀牛頓《原理》,皇上就表揚過四阿哥學得不錯。

叫絕大多數人意外的是九阿哥。

皇上竟然是給了他貝子的封號,以而表彰他的學習進步之迅速。

這消息一出來,直教人瞠目結舌。

九阿哥府內,胤禟接此聖旨時,保泰正好來此蹭飯。

等到目送傳旨太監離去,保泰再沒能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胤禟。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從小一起混日子的狐朋狗友居然出息大發了,一不留神就脫離了差生的隊伍。

保泰酸溜溜地說,“九弟啊九弟,你這是悄悄學習,然後驚嚇所有人啊!”

胤禟捧著封詞爵位的聖旨,這會他本人都沒能回過神來。

距離上次康熙大封皇子已經過去了五年,那次封爵從大哥到十弟,汗阿瑪唯獨跳過了他。

在五年內,康熙沒有再輕易封爵的動作。只有四哥與八哥因為牛痘實驗有功,更進一步被加封郡王。

萬萬沒有想到,這次臨時搞出的突擊性考試,居然讓他得了貝子封號。

胤禟被這個天降大餅給暈了。

當聽到保泰的話,他忽然百口莫辯。

該怎麽說呢?

能考這個成績是四哥在海船上每天逼他看書的結果。當時,他真的沒得選,不看書就是看海。大海都是水,看上兩三天就膩了。

如此解釋,仿佛像是他萬般無奈被逼著學習,然後就非常幸運地被賜予了貝子封號。

這話能說嗎?

一出口,是不是顯得他長了一張欠揍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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