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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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瀛, 元祿十五年,中秋月祭。

江戶城各處水塘岸邊,聚集了許多賞月人。一會遙望天邊月, 一會欣賞水中圓月倒影。

今年的夜空更添絢爛,漫天煙花璀璨。更有著名的歌舞伎相繼登臺,還有月見團子的甘甜綿密在口中留有餘香。

然而,堪稱驚鴻一瞥的另有他物。

山町會社舉辦了一場好物展示會, 壓軸的宛如天外來物,一扇玻璃浮雕屏風——「月凝秋海」。

恰如其名, 玻璃浮雕的海水深藍淺藍, 浪濤翻湧,十五夜的明月懸於夜空, 灑落朦朧月光。玻璃通透,當天上明月映照在屏風上,光影浮動,似一場鏡花水月般的幻夢。

據說這扇玻璃屏風來自大清, 是被山町會社競價拍得,接下去會送往江戶寺院。往後人們去拜佛時,仍有機會一觀「月凝秋海」參禪悟道。

圍觀者絡繹不絕,但沒有看到的人更多。幸虧日後有機會去寺廟再參拜, 否則就真是萬分遺憾了。

口耳相傳間, 真相失了真。

將一扇玻璃浮雕屏風吹得神乎其神, 仿佛就是飄渺仙物, 各種吟誦俳句層出不窮。

竟然還有傳言說玻璃是從月宮請來的仙術所制作,如果能感應到光影流動間的冥冥之力,是能獲得起死回生的本領。

起死回生?

這是不是謠傳得太荒誕了?

山町良野表示一點都不誇張,這個說法就是與他的親生經歷有關, 根本不是謠言。

七月下旬,他偷跑去長崎出海坐船玩,如果沒有遇見甄家兄弟,已經被海怪級章魚給殺死了。

甄家兄弟攜玻璃渡海而來,來得如此及時,在茫茫大海上伸出援手,可不就是得了冥冥之中神力的指引。

山町良野將一生銘記那個黃昏。

他所乘坐船只差點被巨型章魚傾覆,那一道乘風破浪而來的身影出現在絢爛夕陽中,也出現在了他生命最重要的時刻。

然後就是一場猶如潑墨般的戰鬥。

甄君手持長劍,似得天叢雲劍的劍靈庇佑,攜手下英勇智鬥海怪章魚。

狂風巨浪,在甄君眼中不過是輕風拂面。

甄君與甄君的劍,將邪惡的章魚怪斬斃於海中。

巨型章魚斷成了幾節,深藍色的血液沒入大海,將海水染成了一團濃到似乎化不開的墨。

從一刻開始,註定了長崎港上將流傳起一則新的神話傳說。

殘陽如血,中土甄君,劍斃海怪,海似墨黑。

劍遠去,血消散,狂風驟浪不知不覺停歇,海面又是碧波粼粼,升起一輪圓月。

被淺金色月光照耀的人們都會得海神庇佑,此生不被海怪攻擊。問誰是海神?那個男人,中土甄君就是海神的一縷化身。

武拂衣作為傳說的主角,非常堅定地三連否認。

山町良野可能是在海水裏泡得久了,在生死關頭對於外界感知無限誇大了。

真實情況是大清考察隊在七月末靠近長崎。

這一路還算平穩。她正想著是不是能安全靠岸,就在只剩一天的航程時,海浪突然翻湧,攪得船只搖擺不穩。

很快發現,船從下方被巨型章魚攻擊了,章魚想要把船只拖入水下。

被攻擊的不只一艘船,目力範圍內的一艘東瀛船也搖擺不定。

巨型章魚為什麽攻擊漁船?哪個品種的章魚能適應淺海生存?這些都等控制住船體再議。

要殺死巨型章魚不容易,這玩意攤開觸須堪比半艘海船大小。它們成對出現,竟然還能相互合作。

即便她真能一個人除掉章魚,也不可能單槍匹馬去單挑。

船上多是康熙派的精銳護衛,在他們面前表現得過於強悍,不就是說明曾經敗給直郡王的戰績可疑。更不提海戰與陸戰不同,四阿哥怎麽可能有機會演練海戰本領?

自爆馬甲的事情不能做。

因此,接下去成功斬殺章魚,是齊心協作的結果。

武拂衣比別人就多做了一步。

把山町良野從海裏面給撈了出來,也許那是讓對方腦補太多的起因。

腦補就腦補吧。

這個人是山盯商會社長的三兒子,也不糾正他感恩度爆表的想法,能更便於東瀛考察之行。

東瀛進入元祿時代,民間工商業逐漸興起。

鎖國令之下,東瀛島內商貿不停,也就給了各個商會出頭的機會,漸漸地也能掌握部分話語權。

山町商會在江戶城占有一席之地。順手把山町良野撈上岸,這個決定很正確,讓考察隊多了一條門路。

不僅接觸原本與索額圖合作的石田棋,又是有了新的售賣玻璃制品渠道。兩者競爭,更利於玻璃品擡價。

生意是一方面,能深入東瀛走訪一圈更重要。

山町良野給作保,帶著甄家兄弟北上江戶。想吃想喝想玩什麽,他都可以做向導。

甄家兄弟,當然是武拂衣起的化名。之前就自稱甄偲,現在給胤禟按上了甄久的假名。

與山町良野寒暄客套一番,順勢答應了他的提議。這一路假借北上江戶城旅游的名義,是要觀察東瀛社會的實況。

由於山町良野能帶入境的人數有限,也就兵分兩路。

武拂衣令其餘兩艘海船在裝滿貨款後就返航,落袋為安,先把賣掉玻璃屏風的大筆白銀捎回去。

她與胤禟在結束江戶之行後,回從東京灣入太平洋。

沿著東瀛靠太平洋一側的海岸線往南走,約等於環島半圈,過九州島就原路返回大清。

隨後三個月,一路收獲不少。除了沒去見過德川幕府的掌權者,是把想見的人都瞧了一眼,推測出了東瀛如今的政局情況。

總得來說,東瀛想要自成一體。

這從東瀛對歷法上的觀念轉變就可見一斑。

自唐朝以來,東瀛一直使用中華歷法,這種習俗持續了一千多年。

直到德川幕府入駐江戶城,卻是要著手編撰自己的歷法。盡管這套歷法多有參考元朝歷法改編,但也被說成是東瀛第一套本土歷法《貞亨歷》。

歷法非常重要。

它不僅僅講述了春耕秋收四時更替。觀象授時是天授皇權的一種體現,歷法也就成了帝王權力的象征。

東瀛自編歷法,或多或少反應出它已經不再一味認同中華文明,而想要創建自己的獨立體系。

除去歷法,有一件事值得引起思考。

德川幕府大權在握後,將東瀛島上重要的礦山都納入直接管轄範圍內,這進一步推動了東瀛統一鑄造與發行貨幣的目標。

在慶長年間,幕府對於銀錠的外形、大小、純銀率都有了統一規制。緊隨其後,是對於銅錢的規範管理。

自兩百五六十年前起,大量從明朝來的永樂錢在東瀛境內流通,外加東瀛地方私鑄的銅幣,使得銅幣市場混亂。

德川幕府上臺後,先後發行了慶長通寶、元和通寶、寬永通寶等新幣。

在一次次不斷回收兌換後,終是徹底杜絕了市面上繼續流通永樂錢,而對東瀛流通貨幣取得了絕對管控。

武拂衣留意到這一條消息,是因為今非昔比。

東瀛的慶長年間距今也有九十年了。

德川綱吉這位狗將軍,一改慶長年間的良幣政策,從元祿八年開始大量鑄造惡幣。說白了也就是不用足量的金銀去造錢,省下來的那部分全都中飽私囊了。

結果一點都不令人意外,七年過去,江戶物價飛漲,經濟開始混亂不已。

為什麽要關註東瀛貨幣?

因為清朝方面的貨幣體系也是一團亂麻,不只朝廷能鑄幣,地方也有鑄幣。

武拂衣對這方面了解得尚且不多,畢竟四阿哥沒去過戶部歷練。她只能先用一灘渾水來概括清朝的貨幣體系現狀。

此行東瀛,一方面打開銷售玻璃奢侈品的市場,坑一筆黃金白銀回去。另外,就是要借鑒東瀛的貨幣管理成功與失敗經驗。

為了能獲得詳盡的對比數據,需要多與不同商會打交道。出席一些宴會,獲取那些藏在字裏行間的數據。

倒也不必多付出什麽,只要能做到充耳不聞就好。

主要是屏蔽山町良野的那些誇張讚美。

比如他自稱也講不清楚甄君究竟哪裏好,但就是覺得甄君有種「剎那絢爛,永恒冷寂」的動人心魄之感。

溢美之詞不可避免地在各個商會裏流傳,誰都知道了這次從清朝來甄家兄弟不似人樣。

忍一忍,再忍一忍。

看在真金白銀的面子上,看在汲取豐富經驗的面子上,三個月就忍過去了。

十月初,一艘大清海船駛離東京灣,準備返回江海關。

胤禟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他可算是擺脫那些東瀛人了。

“四哥,你真有先見之明。虧得我們是化名來此,不然一想到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裏提到的是我們的真名,我這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

“好了,你的雞皮疙瘩收一收。從今天開始每天多讀幾本書,意思不清楚的地方,讓王通譯當場就翻譯。”

武拂衣的回程沒有運載什麽奇珍異寶,該往回送的貨款早就讓另兩艘海船一個月前就開回去了。

她在東瀛買了一堆書,從歷法、算術、農業、地方民俗考等等。

反正認為有價值都買了,就是想要瞧一瞧如今的東瀛讀書人的思想與理論水平發展到了什麽程度。在有鎖國令的情況下,他們有沒有汲取西洋之學?

胤禟聽到讀書,他一學習就選擇性頭暈的老毛病又犯了。

武拂衣不給胤禟裝病的機會,“可別說等回國再讀,你在船上閑著也是閑著。想一想那些東瀛人,雖然他們滿是誇讚,但並非全都真心相迎。

我們去刺探東瀛社會的發展情況,那些商會裏的人何嘗不曾想要套取我方情報,比如交出玻璃品配方。你應該沒少遇到這樣的吧?”

胤禟不得不點頭。玻璃品精美到奇貨可居,商人逐利,著實有一波人想要套話。

他聰明著呢,回答得滴水不漏。關鍵是,他也真不知道具體制作流程,只能瞎胡扯一通。

武拂衣繼續,“我們能做出玻璃,東瀛早晚也能。這就是時間差而已。現在一方面是守住配方,但也不妨嘗試研制賺錢的新貨物。讀書能夠激發你的靈感。”

胤禟被勸服了,反正現在也沒別的事,那就開始讀書吧。可總覺得四哥的行為,有些過於時不待我了,仿佛有什麽在後面追著趕似的。

武拂衣不會說她確實有種緊迫感。

不是覺得東瀛明年就能趕超大清,而是一種更加現實緊迫的直覺。她擔心這一艘船的書沒辦法順利送回大清,所以要盡快都記在腦子裏。

巨型章魚上浮淺海來攻擊漁船,這種事情不多見。

海底該不是發生了什麽變故吧?是不是有什麽風浪災害要到來?

請教了經驗豐富的船員。

不論是自己這一方的船長,還是問詢了東瀛江戶的那些漁夫們,他們卻都說天氣方面沒有問題。

武拂衣只能要求海船加快速度回行,等到抵達了松江府的地界才能真的安心。否則在茫茫大海上,誰也說不清楚會發生哪一種變故。

風平浪靜的航程持續了九天。

海船行駛到四國島附近,原計劃朝著西南方向繞過九州島,進入重返大清的航線。

海下卻生巨變,一場暴風雨說來就來。

船長希望就近靠岸,但風向並不允許,將海船推向了東南方位。

從人間到地獄只在一瞬。

天昏地暗,宛如末日。

海船在暴風雨來襲時就是一葉浮萍,沒有絲毫與之對抗的力量。

狂風肆虐,耳邊盡是風浪的轟鳴,聽不到其他聲音。

船體隨著海浪忽上忽下,所有人都緊緊抱住船桿,能做的就是默默祈禱這艘船千萬別散架,那麽他們的雙腳還尚有一絲踏上岸的希望。

“大家不要絕望,海船被推往東南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武拂衣扯著嗓子大喊,“據說那裏有一群小島,只要我們堅持下去,就能……”

不等說完荒島如何求生,那個熟悉的眼前一黑就來了,這是要靈魂穿回去了。

看來此前的未雨綢繆非常有必要。四阿哥的身體剛要受苦,她和胤禛就要換回去了。

下一刻,胤禛頭昏目眩地睜開眼睛。

剛剛睜眼,就被冰冷冷的海水與雨水糊了一臉。

這是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但沒有絲毫快樂。

誰能想到呢?上一刻,他以武氏的身份,在京郊莊子上悠哉悠哉地喝著茶,這會就是迎接海難襲擊。

“四哥,你還好嗎?”

胤禟抱著另一根船柱,勉強轉頭看向自家四哥,這講話怎麽講到一半就斷了?

胤禛隔著雨幕,還是看清了老九關切的臉色。

不只是關切,還有一種期盼。不只是從老九臉上,其他船員也向他看來,仿佛他是可以帶領一船人平安著地的海神化身。

胤禛頓覺肩頭似被千斤壓頂,壓力非常得大。

能別這樣看著他嗎?很滲人的。

海難,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而心心念千萬不要有的海上逃生,它終究還是來了。

早該覺悟的,要是佛祖保佑從一開始就不會遭遇狼群,不遭遇狼群就不會與老鬼互穿,不互換就絕不會出現在大海之上。

現在能怎麽辦?

佛祖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吧,他就湊合著逃生,不然還能怎麽辦?哪怕天黑一閉眼,他也換不回去。

但願老鬼的那本海難逃生指南真的管用。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提示:正史上,1707年康熙四十六年。日本富士山,火山噴發,後果可想而知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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