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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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宋氏是否心甘情願, 一摞農書都被送到了她的桌上。

這些書叫她瞧了就眼前一黑,四爺竟然把歷代著作都給搬來了。

分別是西漢的《氾勝之書》、北魏的《齊民要術》、宋朝的《陳敷農書》、元朝的《王禎農書》以及明朝的《農政全書》。

宋氏從來沒有接觸過農務,完全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四爺卻鐵了心讓她讀不懂也得讀,讀一遍讀不懂, 那就一百二十遍走起, 總能夠讀懂的時候。

必須定期上交讀書心得, 要是學習態度不端正, 那就從份例裏面扣。鮮亮的布料、貴價的炭火、精美的首飾等等都可以降檔。

這都是什麽事啊!誰家後院是這樣的?

宋氏被逼迫著開始看書, 她有點後悔了,早知道就不多嘴去說茉雅琪該怎麽教育。

現在後悔已經遲了。如果不讀,四爺就認定她對女兒的關心是空口白話, 那麽月錢還是要扣的。

由此一來,雍郡王府的這個春節格外平靜。

比起去年鬧出了弘暉差點落水事件,今年每個院子都在讀書。

福晉自不必說,她對佛經的誦讀之虔誠,讓人覺得她不該在府裏而該在廟裏。

宋氏開啟了被動學農,還新提拔身邊的一位侍女。

侍女谷雨本來是做粗活的,因為小時候幫著家裏做過五年農活, 這會能幫襯宋格格理解農書上寫的那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句子。

李氏也在讀書。

自從長子弘昐點燃在學習洋文上語言天賦, 她作為生母是被四爺給安排上了英吉利文從入門到精深的書籍。

李氏不似宋氏, 最初四爺提及讓她讀書, 她沒有表現出為難。盡管對自己沒有信心, 但還是當場表態願意學。

一來,不願與四爺的意思對著來。

另外也私心琢磨著, 學習英語必要有人教導,豈不就是能與四爺有更多相處時間?除了四爺,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教書先生。

事態正如李氏想象的發展。

七月裏, 先讓她把字母給認全了。

八月初,四爺回到了府邸居住。其後兩個月,隔三差五就來教她英吉利文,從發音開始,還給了一套叫音標的發音規則,能對照著念。

然而,與想象中紅袖添香的場景不同,四爺在教學中十分嚴厲。

雖然沒有戒尺鞭策,但那種氣氛之可怕,仿佛背後有兇窮極惡的野獸窮追不舍。一旦學習進度慢了下來,就會被那些野獸撕扯碎片。

李氏不敢對外說起這樣的比喻,但這種真實可怖的學習感受徹底粉碎了她的幻想。

最初怎麽就天真認為多些時間與四爺相處是好事?自己真是被鬼迷了心竅,過去那些年早就知道四爺處理政務認真,憑什麽認為他教學就不嚴格?

何止是嚴格。

李氏親身體會到四爺隨著年齡增長也越發威壓甚重。她學習英吉利文,仿佛就是做單選題。要不就是跟著進度學會,要不就是會死。

原本的小心思碎成了渣,被風一吹都散了。每一天祈禱一件事,四爺最好忙到直接住在玻璃廠,能別回府抽查她的英文功課。

這會,李氏不再羨慕武氏。

武氏在北郊莊子的日子應該不好過。

讓她得以進封側福晉的試種牛痘功勞,這種搏命的事究竟是不是出於主觀意願,還真的不好說。

卻也多少閑心可憐別人。

李氏學得天昏地暗,比入宮選秀學規矩還要累。整天就兩件事,照顧兒子與學習英語,就連做夢也是默寫單詞。

這一切究竟怎麽發生的?記不太清楚了,但意識到問題源頭是去年春節她偷摸服用了催產藥。

如果她沒有想要討個好彩頭,催產讓弘昀在正月一日出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四爺如此教學,表明了一個態度。既然你們閑得慌,就讀書吧。認真讀,讀出成果來。誰要是還有閑功夫鬧事,那就是功課不夠多。

後悔,這個詞不知道說了多少次,都是說得倦了。

李氏卻不敢說不學了,生怕四爺真的不讓她再撫養孩子。

弘昐到了年紀,去年年末就搬去了前院。但弘昀才一歲大,總希望養在身邊。

提到弘昀,周歲抓鬮宴也是趕在了年節裏面。

大年初一,宮內舉行例行慶典,皇子朝臣都必須參加。

這讓周歲宴辦得很簡單,沒有邀請府外人,而弘昀最後抓了一只金算盤。

這東西是九阿哥送的。

李氏第一反應不是經商是否排在了士農工商的末等,而是冒出一個差點讓她嚇出心疾的猜測。

如果弘昐喜歡洋文,做母親的就要學洋文以便於孩子有共同話題,那麽弘昀萬一真的對經商有興趣,她該不是要學各類算學吧?

雖然以往也學過管家,其中是有記賬一條,但記賬與精通算術是有差別的。按照四爺的治學之嚴,不得不懷疑一旦去學算學就要掌握各種心算。

佛祖在上,虧得她只有兩個孩子,要是再多一個,還能有時間睡個安穩覺嗎?

李氏開始真心覺得,孩子少對做母親的人來說真是一件好事。

武拂衣並不認為教學過嚴,最多是根據不同人營造了與之相配的學習氛圍。

如果對李氏真的嚴苛,應該把人直接扔到英格蘭,不給任何支援還雇傭幾隊殺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追殺。

想當初,自己的學習環境比之有過之而無及。

無限輪回卷入了各國各時空的輪回者,任務世界也不僅限於說中國話。陌生的環境,殺機四伏的國度,可不就是學不會就要死。

對待李氏也罷,宋氏也好,她都很溫柔了。

學學學,這件事不限於後院。

趁著春節休假,武拂衣帶上三個孩子去了小湯山莊園。不是度假,而是有很正經的教學任務,讓他們學會游泳。

礙於如今的世情,小女孩不適合與哥哥們一個池子。雖然有點難度,但還是找到了可靠又擅泳的侍女帶著茉雅琪練習。

武拂衣就負責教導弘昐與弘暉,游技美觀與否不重要,能適應各種突發情況才是重要的。對於初學者,她認為自己足夠溫和,否則也不會在冬天特意選擇來溫泉。

弘昐與弘暉卻持截然相反的觀點。

從正月初六到正月十四,兩人持續八天的訓練,堪稱是在黃泉裏游了一圈。

兄弟倆本來不太親近,早幾年都被各自的娘親帶在身邊撫養,是住在不同院子裏。雖然去年夏秋種痘時住得進了,只隔了一堵墻住,可還是交流不多。

這個春節,僅僅用了八天就讓他們培養出了互幫互助的兄弟情。

剛開始一切很尋常。跟著阿瑪,三個人在偌大的溫泉裏正常學習。

正月初九,情況突變。阿瑪表示他們已經會撲騰水了,是該明白水中的危險。

小湯山溫泉能有什麽危險?

這一帶的溫泉莊子不是屬於皇親國戚,就是被達官貴族買下來。池子保留了天然痕跡,其實早就經過重重檢查,不可能有毒蛇或暗流。

是沒遇到蛇,但可以有人在水下、岸上發動攻擊。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阿瑪,說是要訓練他們在應對突發情況時的反應。

阿瑪說了,讓他們學習游泳不是為了參與比賽,而是為了生存自救。將來要用到游泳技能,或是意外落水,或是行軍需要。

屆時要面對的境況覆雜。水流湍急或水溫冰冷尚是自然威脅,更會有水底的伏擊者,水面遭遇箭矢來襲,人為制造的危險更具有針對性。

這次照顧他們是初學游泳,先排除自然危險,只制造人為困境。

弘暉與弘昐,一個五歲、一個七歲,如同兩只可憐兮兮的小鳥。剛剛學會在水面撲騰,就要應對水上與水下的突襲。

嗆水成了家常便飯,很快意識到單打獨鬥是骨頭那只有團結合作,才能攻克難關。

短短五天,仿佛五十年那般漫長。

熬啊熬,終於是熬到了正月十四了,艱苦的游泳學習終於結束了。

兄弟倆都沒讓小廝動手,自發地自己整理隨行物品。是動作麻利,且有條不紊。一件物品也不落下,確保不會因為遺漏物品而在小湯山多留一晚。

從未有哪一年似今年如此盼望元宵節的到來。元宵好,元宵妙,過了元宵,阿瑪就要去處理公務了。

武拂衣明白孩子們究竟為什麽歸心似箭,只是微笑著輕撫兩人的小腦袋。真不是她嚴格,而是弘暉與弘昐出身背景讓他們必須多掌握一些逃生技能。

回府路上,說了一個好消息。

鑒於兄弟倆出色的學習表現,兩個月後如果能皇上批準四阿哥隨行南巡,就帶他們一起去玩。

順帶說明了游泳急訓的理由。

南巡是坐船南下,江南多水道,誰也不能保證有沒有翻船落水的突發意外,是讓孩子們能有自救能力。

這次出行的計劃名單上沒有茉雅琪。

武拂衣並不在意多帶一個孩子,以她來看放兩只羊與放三只羊沒有差別,而是小姑娘自己不想去。

區別與兄長們的課業能隨車完成,茉雅琪想留在農莊上觀察玉米的生長過程。如果她在春耕時離開,這一走至少小半年,那麽就錯過了今年的播種與收成季。

在看玉米生長與下江南之間,茉雅琪選擇了前者,也就暫時避過了魔鬼式水中訓練。

避得過一時,避過不一世。

武拂衣想著向康熙申請兩個女護衛,往後既訓練又保護茉雅琪。

為什麽不讓胤禛設法在暗衛裏找合適的?暗衛也可以有,但康熙那頭也得說一聲。

茉雅琪是康熙眾多孫女之一,不似她姑姑溫憲公主被養在太後身邊。想要有特殊待遇,那麽就要找到合適的切入點與她瑪法培養親情。

大多數人是習慣性的動物。

讓康熙從現在就開始習慣,他有個孫女喜歡下田。

小時候許是用鬧著玩去解釋,但時間長了就會見證瞧著茉雅琪一步步成長為種植大師。

孩子們都沒去想遙遠的將來。

茉雅琪很高興,她得了阿瑪的應允,每個月能去北郊莊子上住半個月。

弘昐與弘暉也開心,如果能夠下江南玩,苦練游泳技術非常值得,甚至還能再練個十天半個月。

武拂衣卻沒空閑繼續陪練。別看多數事務交給了胤禛處理,但總有一些事需要她親力親為。

元宵過後,南巡之前,一兩個月內要把玻璃廠分廠建好。

原本蠶池口的玻璃廠不夠用,它建造時主要考慮燒制小型擺件,場地與設備都不利於大批生產大玻璃窗。

去年臘月,首批玻璃窗問世。

大臣們本來是給皇上面子買了幾扇,使用效果卻比想象中好很多。與玻璃瓶等只為彰顯奢華的擺件不同,玻璃窗對於防寒擋風的效用顯著。

首批玻璃窗的數量有限,能買的都是有錢有權的人家,也只夠他們裝在書房窗戶上。經過從臘月到正月的家居感受,紛紛表示如果價格合適想把家裏的窗戶都給換上玻璃。

賣玻璃窗所得都用於牛痘推廣。一方面,人們表達了對玻璃窗的生活需求。另一方面,加快售賣速度能夠更快籌集牛痘接種經費。

種種因素疊加,需要立刻開設專門制作玻璃窗的分廠。

雍郡王被委派了監工任務。監督施工,對四阿哥來說是輕車熟路的工作。

雖然建造宅邸與玻璃廠有差異,但要協調哪些部門,如何調動物資等等的流程相似。

武拂衣也早有準備,去年十月燒制出大塊玻璃之際,就摸清了玻璃廠的建造全過程。

六年前,德意志傳教士紀理安負責設計玻璃廠。從房屋結構到廠內窯爐每個細節都要嚴格把關。

有設計圖與實物做參考,在此基礎上建造成適合制造大玻璃的工坊,一個半月綽綽有餘。

地點在去年年末已經圈定,火器營附近的空地。等分廠建造完畢,直接拉一隊士兵去駐守看管。

眼下,大塊玻璃的低成本制造技術是會生金蛋的雞,需要充足的武力保證它不被竊取。

玻璃窗不只是賣給京城內的官員,其他地方也要推廣牛痘,那麽玻璃窗也就會前一步售賣。

比如說江南。

江南富庶,但如今也僅有曹寅一家裝有玻璃窗,是從廣州運來的西洋貨。

曹寅年輕時做了康熙的侍衛,三十四歲就任江寧織造。這是一個肥到流油的差事,采買各種禦用品,尤其是絲織品。

曹家又是內務府包衣出身,憑著與皇帝的親近關系,可以領用內務府帑銀經商。通俗點說就是向皇上的私庫借來本金,以此去經商,所得的利潤再與皇上分成。

皇上願意借出越多的錢,表明對那家人越是信任。

康熙對曹家無疑是信任的,前三次南巡都是有曹寅接待,今年也是相同的打算。

武拂衣關註了有西洋玻璃窗的人家,自然也就稍稍查了查曹家。

今年曹寅四十四歲,長子曹顒十三歲尚未成親。換句話說,這會曹寅的孫子曹雪芹還是沒影子的事。

江南之地有沒有曹雪芹不重要,重要的是多方勢力盤根錯節。此去南巡,不一定會風平浪靜。

那麽還要去嗎?或是索性留在京城?

畢竟皇上不在京城,約等於是山中無老虎的狀態,是能過得輕松些。

想了想,武拂衣決定能去還是要去的。

這樣光明正大的出行是實地考察的好機會。不僅要去,最好還能爭取不和皇上走一條路,美名其曰微服私訪。

想要去江南轉一圈,或是想要在京城謀個好差事的是大多數。

於是,春節在眾人苦讀中過去了。

二月上旬,紛紛遞交對牛頓《原理》的讀書報考。

在截止日期二月初十之前,所有該交功課都交了,但從他們的黑眼圈與憔悴眼神能看出,極少有人擺平了那個叫牛頓的英吉利男人。

康熙表示會在十天後給出考評結果,誰博得頭籌,誰寫得不盡人意,都會體現在南巡事宜的安排上。

這一天,梁九功帶著密旨來到即將竣工的玻璃廠分廠。皇上私下召見雍郡王,是要共同閱卷。

武拂衣其實不想去,一群沒物理學基礎的人,用一個月讀牛頓,用十天寫心得,能有幾篇正經文章?

太可惜,這活要在乾清宮裏做,不能讓胤禛代勞。否則就能讓他去體會一把,那些讀書心得會有多“精彩紛呈”。

康熙怎麽就不能一個人批閱呢?

共同閱卷的旨意,對武拂衣不是恩賜,而是讓她不得不體會一把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給人挖了坑,自己也是要朝裏面撲通跳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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