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世界裏，人界的酒店，我將杜艾抱到床上，自己坐到了床邊握住他冰涼的手。

沒有轉頭去看伊賽特，我靜靜地等待他開口。

“抱歉。”他低聲說，“我只是在執行命令。”

“命令？”我略帶嘲諷地問。

“謀劃者的命令。”伊賽特聲音落寞。“他身上有殺戮之神的封印。獵殺者不能有束縛，這是成神的條件。他之前的記憶被殺戮封印，目的是讓獵殺者產生悔恨，來加強和你的共鳴，以便在眾多世界中找到你。不過現在形勢變化，這封印已經必須解開。”

“形勢變化？”

伊賽特忽然苦笑一聲：“你可以看我一眼麽？”

我一直垂眸凝視著杜艾，背對著他。聽到他的請求，猶豫了一下，轉身表情淡淡地看著他：“繼續。”

他輕嘆，繼而說道：“構建這個幻陣需要極強的力量，所以我不得不離開你們，花很久的時間來建造這個幻境。”

“為什麽忽然需要解開封印了？形式發生了什麽變化？”我皺眉問道。

伊賽特向我走來，在床邊席地而坐，“雙生的力量可以創造世界，死亡的力量可以毀滅世界。自從死亡離開後，雙生被罪惡投入了永恒之殤，被無盡的循環折磨。但在雙生被流放前，在世界留下了一個詛咒。以一切失控的那個關鍵點為中心，世界開始了大爆炸，不斷地產生著新世界。”他頓了頓，“當死亡的杜艾超過各世界中總和的一半時，新產生的世界就會默認杜艾不存在，就像一杯糖水突然被無盡的純水稀釋，糖分也就可以被忽略不計了。而且，杜艾的存在會成為一種‘錯誤’，然後所有的世界都將自動校正這個‘錯誤’。”

“校正……”我低聲重覆了他使用的這個字眼，“你是說，他會被自動抹殺？”

伊賽特沈重地點了點頭。

“呵……那倒省了我們的麻煩。”我嘲諷地笑道，眼睛發幹，心裏也莫名地苦澀。

“你們已經完成了獵殺的任務。雖然他此時承受著與心魔鬥爭的痛苦，但是其實每時每刻都有無數杜艾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死去，靈魂與他融合，使他承受著元神歸一帶來的折磨。不斷湧入的情感和記憶會對他的精神造成傷害，倍增的力量也會讓他產生身體上的劇痛。”

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痛得厲害。獵殺者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我以為自己對他還不錯，可是如今我才明白我真的不了解他，甚至我還在隱瞞他欺騙他：謀劃者在利用他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我卻暗中推波助瀾。

伊賽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快點做一個抉擇了。”我望進他銀色的眸子，他的眼神從始至終都是那麽安靜透徹。

“接下來，到了你該帶著他去找謀劃者的時候……”

我擡手打斷他的話：“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如果神將大爆炸置之不理不去修覆會怎樣？”

伊賽特顯然沒有預料到我的關註點沒有在杜艾身上，“這……”

“會失衡對不對？這個變數實在太大太致命。”我盯著伊賽特，“而且世界越多力量越分散，最後可能導致各個種族的退化，然後世界崩潰回歸混沌……是不是？”

伊賽特沈默半晌，才沈聲應道：“是。”他無奈地玩笑道，“不知命運下次想要創造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沈默。

此時我再也找不到什麽能形容我此時紛亂的思緒，最終只能淡淡地感嘆一句，怪不得神典說神都在盼望死神的回歸，我想我該做些什麽吧。突然成為需要拯救世界的人，搞笑。

忽然覺得嘲諷，相比世界崩潰這件事，左安似乎更在乎死神本人。

不過，我也沒比他強多少。世界毀滅與我和杜艾都不覆存在放在一同比較，後者給我的沖擊與壓力是更加鮮明沈重的。我也是一樣自私。

“怎麽才能重新成為死亡呢？”我喃喃。

“殺掉殺戮。”伊賽特忽然冷冷地說。

“什麽？”我一時震驚。

“其實更好的是讓殺戮殺掉你，你太優柔，有時會有不必要的心軟。殺戮殺掉你，你們的力量就會合二為一。這跟杜艾殺身成神的原理相同。”杜艾看著我，似笑非笑：“反正不論誰留下，這個世界總算有一個死神了，不是麽？”

大腦似乎停止了思考，我無言以對。我不想消失，也不想殺人，難道真的必須在二者之間選擇嗎？

“要知道，成為死神，先要經過融合。與杜艾不同的是，你們只是分裂了一次便各自成神。如果你們各自的本性越鮮明圓滿，那麽融合困難也就越大，成功的希望就越渺茫。而與杜艾的羈絆會使你越發傾向於現在的身份，越發契合現在悔恨而排斥死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伊賽特嘲諷一笑，“也就是說，如果你要成神，就必須忘掉與杜艾的一切。”

所以，現在的問題已經不單單是要在殺與被殺之間選擇，而是要在世界和杜艾之間選擇嗎？

或許是我難看至極的臉色讓伊賽特不忍再打擊我，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坐到我身邊不再說話。

又是沈默。

“難道真的沒有別的選擇嗎？”我點了根煙，嘆息著問。

“有！”伊賽特笑了。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果斷一拳朝他臉上揮去。“你丫耍我！”

一口煙噴在他臉上，他邊笑邊咳，卻紅了眼眶。察覺他情緒不對，我停了下來，“怎麽了？”

伊賽特搖頭，“去找謀劃者吧，他會告訴你的。他就在爆炸中心附近。”

“可我怎麽找他？世界這麽亂，我他媽得找到什麽時候？”我狠狠地吸了口煙。心情大起大落，我此時再也控制不住脾氣。

忽然指間一空，手中的煙被伊賽特奪走，放在唇間吸著。

“你會抽煙麽？”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話說我們再杜艾這個病人旁邊抽煙不太好吧。

伊賽特沒搭理我，他動作生澀地抽著煙，嘴角一挑，冷俊的臉上忽然有了久違的神采，就像他剛從沈睡中醒來時的狂傲霸氣。“記得你剛見到我的樣子嗎？”他忽然問。

“當然，你那一身皮毛手感好極了。”我笑著調侃。

他嘆了口氣，忽然伸手揉亂了我的頭發，“麻煩精。”

還沒等我反抗回去，他將煙在掌中擰熄，就像是感覺不到燙一樣，平靜地說：“堅持下去，以後你和杜艾要信任彼此，知道麽？”

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對，“你這話怎麽像遺言似的。”

伊賽特笑笑，“照顧好彼此。”

他的表情忽然一僵，隨即又釋然地笑了起來。

星星點點的微雪忽然從他身上飄落，他的身影漸漸變得淺淡。他藏在我視線外的手不知何時捂住了自己的小腹，暗紅血色從那裏向外蜿蜒，爬上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你做了什麽？！”我又驚又怒，扳開他的手，發現他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摸到了杜艾的短刀，刺進了自己的身體。

“這把刀叫殺伐，是為數不多能夠弒神的武器。我會帶你到謀劃者那去的。”

伊賽特笑容淡去，隨後化作飄飛的細雪散落空中，原地只留下半截煙蒂和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裏面旋轉著星火一樣銀白的亮光。

那是伊賽特的靈魂。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寫的這些不代表就是事實。因為這是寧楚的內心，所以夾雜著帶著強烈主觀色彩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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