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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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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靈堂之中,唯有陸垣棠一人。

四面是密密麻麻的的挽聯和花圈,圍簇著棺中的秦夏引。他依舊穿著出事那天的襯衫和長褲,袖口和褲腿還沾著塵土,仿佛是未經打理便被送進了棺材。

陸垣棠本想走近了些,卻被徐方笙擋住,四下回顧一番,此刻靈堂內已經站滿了人,彼此都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是一場期盼已久的盛宴,而陸垣棠就是那用作祭祀的羔羊。

徐方笙架上眼睛,掏出一張邊緣毛糙的紙,顯然是從哪裏撕下來的。他用譏諷的語調致起了悼詞,將秦夏引短暫的一生濃縮成幾句笑話,到後來連“秦夏引”三個字也只用“他”替代,而傾訴的對象也只剩下陸垣棠。

“他從未在生意上失過手,作風謹慎保守,低於10的項目從來都不屑一顧。”徐方笙似乎被自己的說法逗樂了,他將悼詞扔在地上踩碾幾下,若有所思道:“也不是,他唯一的失敗就是你,明知道血本無歸卻還是義無返顧,到頭來連命都賠進去了。”語畢,徐方笙又換上了明快的笑容,他揚手拍了拍,笑道:“現在是遺體告別時間。”

身邊一下又多出了黑衣黑紗的陌生人群,陸垣棠被推搡著向前移動,磕磕絆絆走到了棺前,頓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棺材裏已是一片血海,那血液正不斷溢出邊沿,一路蔓延到陸垣棠腳下。前面的人突然回頭,抓住陸垣棠的手臂,憤恨道:“小湯圓,你怎麽能愛上別人?”

那人正是解楓廷,他依舊蒼白瘦削,臉上帶著陸垣棠不熟悉的陰冷和淩厲,力道之大令陸垣棠難以忍受。

還未等陸垣棠給出答覆,血棺之中又探出一只手,快速精準地扼上陸垣棠的咽喉,那手的主人從血棺中緩緩起身,身體一半的皮肉已經消融,只剩下森森白骨。秦夏引失望地盯著陸垣棠和解楓廷,那只潰爛的右手漸漸放松了力道,無力地離開陸垣棠顫抖的頸間,轉而伸向了一旁的徐方笙。

徐方笙俯身吻上了秦夏引頭骨的裂痕,眼淚滑落流經秦夏引空洞的眼眶,合著殘留的血跡如同一滴鮮紅的血淚。他們十指相扣,在腥臭骯臟的血棺中抵足而眠,而陸垣棠卻再無法觸及。

冰冷的手指抿去眼角的淚水,解楓廷含著手指,品嘗著那眼淚中的溫暖和情思,“小湯圓,你果然負我。”

陸垣棠盯著那一片死水微瀾,仿佛看得到在棺底沈湎的二人。心口傳來一陣劇痛,他低下頭,發現解楓廷的手已經穿膛而過,只留下一個不斷擴大的血窟窿。

解楓廷把心送到陸垣棠面前,手指逐漸收緊擠壓,看著陸垣棠泣不成聲地跪在自己腳下,他彎下腰,將陸垣棠的手扶在自己肩窩,如同兒時那般親昵。

“小湯圓,你無心我無命,註定是要在一起的。”解楓廷丟掉被蹂躪變形的心臟,在衣擺抹去了血汙,毫不在意道:“不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21克。”

陸垣棠貼著解楓廷的脖子,發覺那裏不覆溫暖,比自己的體溫冰冷更甚,再也不能令他心安快樂。他撤回手,低聲問道:“什麽21克?”

解楓廷笑著將陸垣棠攬進懷裏,聲音溫潤動聽,“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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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陸垣棠從噩夢中驚醒。

他跪伏在床頭,汗水沿著眉間眼眶滴落在床單上,空蕩的房間內只有聲嘶力竭的喘息,最後演變成悶聲哭泣,那哭聲太過壓抑,避無可避地擠進聽者心中,將所有防備悉數瓦解,吞噬應有的種種悲喜,只留下無盡的空虛。

陸俊賢站在門外,左手搭在把手上猶疑不決,最後卻是被陸景哲制止了。景哲做了個手勢,陸俊賢只得點頭隨他下了樓。

這裏是陸垣棠的新家,景哲卻熟門熟路進了廚房,又翻出兩罐啤酒給陸俊賢。

陸俊賢道了謝,啤酒罐握在手裏卻沒有喝的意思。景哲打趣道:“怎麽,要我幫你打開?”

陸俊賢慌忙解釋道:“我哥不讓我喝酒。”這是大實話,陸垣棠對這個弟弟是管教甚嚴,自己卻雙重標準每日喝個爛醉。

景哲也不勉強,他是陸垣棠的經紀人,不是陸俊賢的保姆,實在沒心思管這個初來乍到的楞頭青。

陸俊賢想到剛才的事,指了指樓上,疑問道:“景先生,我哥他?”

景哲垂眼,“不是什麽大事,就裝作沒聽到,別讓你哥知道,懂嗎?”

陸俊賢有些為難,母親剛去世,他才搬過來與哥哥同住,也不知景哲的話該不該聽。

景哲把陸俊賢手上的啤酒放回冰箱,背對著陸俊賢道:“你哥之前出了點事情,緩過勁就好了。”

陸俊賢不依不撓,上前拉住要走的景哲,“景先生,到底出了什麽事?”

景哲心知不該多嘴,但又怕陸俊賢沒頭沒腦去問陸垣棠,壓低聲音道:“人命官司,奉勸你就此打住。”

陸俊賢瞪著眼睛,“殺人?殺了誰?可是從沒報道過。”

景哲做了個封口的手勢,“早點休息,後天是你哥回國後的首場簽售會,別出岔子。”

陸俊賢送走了景哲,回房間時途徑陸垣棠的房間,裏面已經沒有了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聲。

第二天早晨,陸垣棠早早起來做了早飯,兄弟倆客套而生疏地坐在一起,只有遠處傳來早間新聞的聲音。

陸俊賢那盤培根煎蛋似乎火候過了,他咀嚼得格外艱難,腮幫子一鼓一動。陸垣棠一口未動,便把兩人的盤子對換一下,毫不介意地就著陸俊賢吃剩的部分,心裏隱約有點愧疚。當年他決定出道的時候便和家裏鬧翻了,這些年陸母帶著陸俊賢討生活卻不願接受陸垣棠的幫助,每每提及金錢便迅速掛斷電話,直到上次陸垣棠息影,陸母本以為兒子改邪歸正,哪知陸垣棠更是人間蒸發一般聯系不上。

陸垣棠覆出之後,陸母終究心軟,同意陸垣棠回家吃飯,還尋思著給兒子找個溫順可人的姑娘成家,可陸垣棠推三阻四一味拒絕,甚至坦言自己是同性戀。陸母接受不了,母子倆再度產生隔閡。直至上周,陸母因病過世,尚未成年的陸俊賢便被托付給了這個久未謀面的哥哥。陸垣棠對這個弟弟感情很深,但如今尚且自顧不暇,更是無力悉心關懷。幸而陸俊賢的暑假所剩無幾,不久之後就回校住宿,陸垣棠不過是再操心一陣而已。

飯後,兄弟兩人坐在客廳看新聞,陸俊賢捧著單詞書默念,陸垣棠瀏覽簽售會的安排,順道瞥幾眼財經新聞。

“據報道,中遠德域信托負責人表示將不會為長銅山項目出資兜底,長銅山項目恐成燙手山芋……”鏡頭中的男子高挑筆挺,毫無笑意,很有前任老總的風格。陸垣棠記得他叫薛辭,曾經因為公事深夜造訪秦夏引,兩人挑燈夜談良久。事後,秦夏引難得誇讚薛辭能力上佳,屬意他作副總。如今,薛辭果真成了副總,說話那人卻杳無音訊下落全無。

陸垣棠已經有年沒聽到過秦夏引的消息,甚至一度以為秦夏引早已不在人世,畢竟那一年秦家確實辦過喪事,又因為低調隱秘,讓人很難不聯想是不治身亡的秦夏引。他忘不了那一日,破門而入的秦老爺子是怎樣的痛苦崩潰,一路滴落的血液沾染通往地面的道路。

從那天起,秦夏引徹底消失了。

那場械鬥被秦老爺子壓了下來,新聞報道中,李前達死在警方狙擊手的槍下,被綁架的陸垣棠和丁一被化名為普通群眾,關於秦夏引卻是一字未提,甚至不曾有人追究陸垣棠的責任。

生不見人死不見鬼,陸垣棠迫不得已跑去自首,他一字不差地描述了開槍的經過始末,甚至記得手槍是FN57。然而他的所作所為終究是徒勞,此事一經上報便被告知特別處理,相關人員一律口風極緊地裝起了啞巴,陸垣棠最後還是被秦春萌帶出來的。

秦春萌只說了一句話,“陸垣棠,我理解你,但不代表我原諒你,他也不會。”

出於各種考慮,陸垣棠被新盟送出了國,美其名曰是進修演藝,實則就是軟禁。在那日覆一日的等待和囚禁中,陸垣棠逐漸沈默寡言,網絡上有關秦夏引的信息永遠停留在他出事前出席政信合作會議那天,他試圖表現良好爭取早日和秦夏引相見,而秦春萌卻告訴他,饒他一命的代價是秦夏引向秦父的妥協,有生之年不會與陸垣棠再有瓜葛。

秦春萌撒了謊,是秦父所授意的,不是為了保留秦夏引那點荒唐的多情,而恰恰是為了陸垣棠那大大的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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