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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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夏引對於床事一向節制,且準時準點,不搞突襲作戰。

陸垣棠坐在床邊擦頭發,隱約聽得到浴室的水聲。他們從不一同沐浴,起碼這三年來是這樣。

秦夏引出來時,側臉的水珠不時滑落在頸部,再一路蜿蜒向鎖骨匯集。

陸垣棠忍住了上前為他拂去水珠的沖動,只是歪著腦袋看向門口,無聲地詢問:去主臥?

秦夏引點點頭,兩人在打啞語方面向來通透。

陸垣棠被趕去吹頭發,秦夏引坐在床上查看郵件,偶爾擡頭看看站在鏡子前的陸垣棠,他是幹凈利落的平頭,所以不似陸垣棠那麽麻煩。

陸垣棠心不在焉地舉著吹風機,半邊頭發吹幹了另半邊卻是毫無起色。手上的吹風機被接過時,陸垣棠楞了一下,回頭見是秦夏引,擡手就要奪回來。秦夏引用眼神示意他聽話,手指穿過陸垣棠潮濕的發根,在暖風下輕柔撥弄。

陸垣棠瞟了眼鏡子,見秦夏引也在看著他,目光深邃淩厲,似乎在探究揣摩,他別過臉,額前的碎發自然而然地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不遠處的書架上擺著一套《印光法師文鈔》,在滿滿的經管類和哲學書籍中顯得尤為特別,那是陸垣棠送的。

陸垣棠為人三俗,自打認字學得差不多時便進了娛樂圈,既沒時間也沒興趣培養高尚情操。想當年他演《送別》時,還不知弘一大師是誰,楞是聽作了紅衣大師。即便如此,憑著一股子鉆勁和不恥追問,陸垣棠也搖身一變成了擅書法、達音律的濁世佳公子。

“業消智朗,福至心靈”是兩人初識不久秦夏引對他說的一句話。陸垣棠讀書不多但記性好,順藤摸瓜地找出了原作者印光法師,存著愛屋及烏的心思,陸垣棠便趕著秦夏引生日送了這套《印光法師文鈔》。

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廂情願的笑話罷了。

秦夏引似乎也註意到了陸垣棠目光所至之處,他關掉吹風機,手臂橫著攬在陸垣棠身前,嘆息道:“不要想太多,我們還像從前一樣。”

秦夏引這些年鮮少露出疲憊示弱的一面,按理說陸垣棠本應該感恩戴德一番,可他心裏有恨,在頸後溫熱的鼻息下不得不權衡折中答了句好,他們之間實在是無話可說了。

身旁的人呼吸均勻沈穩,想必是睡熟了。陸垣棠睜著眼,身子是直挺挺地,心卻是輾轉反側——他睡不著。

入行十多年,陸垣棠往往是見縫插針地補眠,保姆車上,化妝間裏,各位金主的床上,甚至是衛生間裏。那次他困得狠了,是被人從衛生間裏架出來的,導演見他可憐可笑的樣子,總算放了他半天假。陸垣棠得了這半天假卻是窩在賓館裏背臺詞,第二天依舊頂著黑眼圈去拍戲,化妝師數落幾句,他便笑著奉上甜言蜜語,臉上自然多鋪了幾層粉。

人人都說陸垣棠天分高、悟性好,年紀輕輕卻經常一條就過,若是搭檔NG,他也好脾氣地一次次再來,從沒有甩過臉子給人難看;若是沒他的戲份,陸垣棠也聚精會神地在遠處觀察,學老戲骨的眼神、動作、語言,再模仿糅合出自己的臺風氣度。他不是科班出身,雖然之後被公司鍍金似的塞進去混了文憑,自己有幾斤幾兩他還是清楚的。

陸垣棠懷念喧鬧緊張的片場,懷念逼仄繁亂的化妝間,懷念經紀人在他耳邊不住的絮叨叮囑,他懷念一切令他萌生睡意的過往,懷念萬眾矚目的舞臺和雷鳴震耳般的掌聲,也許還有臺下某處溫柔地目光。

陸垣棠從往昔的回憶中抽身,發現臉頰濡濕一片,擡手不聲不響地擦了,又往自己的被窩裏竭力縮了縮,也不知畏寒的是身還是心。

秦夏引不允許兩人分房睡,底線是同床而不同被,所以陸垣棠在僅有的世界裏瑟瑟發抖,漫漫長夜,那些要命的回憶如同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地卷過來,只為置他於死地。恍惚中,他從古至今,不斷變化著裝扮,走馬燈一般回顧曾經出演的大小角色,盡頭有那人在執著等待。

陸垣棠浸透冷汗,忍不住低低喚了聲“楓廷”。

“我在。”頭頂的被角被挪開,秦夏引開了床頭燈,支著身子俯視陸垣棠,手掌摩挲著陸垣棠的頭發,一遍又一遍地安撫。

陸垣棠借著柔和的燈光擡頭與秦夏引對望,眼神卻是失望黯然的,“我不是在叫你。”他頹然地背過身去。

秦夏引蹙著眉,轉而又舒展了眉心,擡手將陸垣棠抱回自己這邊,附在他耳邊低語:“如果你願意,我還是你的解楓廷。”

陸垣棠漠然地望著前方,一字一句道:“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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