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後土娘娘……”

隨著朝歌城外的人族第一次認可了後土皇地祇的名號,那祭文與呼聲好似匯集成一股無形的力量，如燃燒香木的煙氣升騰，飛向上空,融於縹緲蒼茫的雲海，再一同遁去三十三天外的混沌虛無——

三十三天外，紫霄宮。

紫霄宮是道祖鴻鈞成聖後開辟的第一個聖人道場,亦是無數洪荒大能接觸至高道法傳承的搖籃。

在鴻鈞合天道以後，道祖即為天道,所以紫霄宮更是成為了最接近天道核心之處。僅有聖人和天帝昊天可以找到。

已經入定許多年的道祖鴻鈞走出了宮殿。

在最接近天道和域外的交界處,紫霄宮的天空呈現出浩渺而蒼古的藍灰色,空氣寂靜,仙光繚繞著宮殿猶如晶瑩剔透的水晶,卻沒有任何生靈的活氣，顯得格外荒涼。

鴻鈞擡起頭，眼瞳好似兩輪灰蒙蒙的混沌漩渦,註視著那仿佛亙古不變的大道洪流。

天、地、人，三道猶如洪荒世界穩定的支柱，無數宇宙星河分支中的三條幹流。

銀色的天道星河最為寬闊,由七顆代表天道聖人的璀璨星辰照亮，浩浩湯湯，將人道與地道括在其中。

紫色的人道星河好似從中間被分開,一半註入天道洪流。兩顆代表天道聖人的星辰介存於天道、人道之間。

另一半河流艱難地沿著軌道前行，由三顆較微弱的星辰引導,無數星子合力，仿佛努力地要從天道的含括中沖出一條道路。

地道洪流是幽冥無光的玄厚之色，它本是三條幹流中最纖細的一條，在天道星河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黯淡,隱隱有被銀色光輝暈染的趨勢。

過去的幾萬個會元中，最先誕生的天道一直居於天地大勢的主導。但從人族祭祀後土，妲己念出祭文開始，地道出現了變化。

道祖認真地“傾聽”著妲己念出的祭文。

“流行品物，施成地母，岳瀆是依，山川鹹仰……執掌陰陽，生育萬物……大悲大願，大聖大慈……”

晦暗的地道河流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顆黃色的星辰，其形模糊，光輝並不算明亮。卻將幾乎要覆蓋地道的銀色天道光輝一點點驅趕了出去。

人道之河仿佛能感應到這番變化，由三顆微弱星辰引導的紫色河流靠向地道的方向，形成聯合抗縱的勢頭。使得原本看起來快要被銀色洪流吞並的兩道竟是煥發了新的生機。

與此同時，銀色的天道星河也感應到這細微的變故而輕輕顫動，似有什麽要從中蘇醒，蠢蠢欲動。

鴻鈞見此，輕嘆一聲。

閉目化作一道銀色的光芒墜入天道星河。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三道並行，方得太平……道友如何不懂得這個道理？”

道祖蒼老的聲音久久回蕩於三十三天外，空蕩蕩的紫霄宮更無一絲人氣，只有重新穩定下來的天道銀河中浮現出一張太極圖的虛影。

昆侖山，玉虛宮。

爾見霞光道道，陰陽兩氣如兩條游魚破水而出一半，突兀地顯現在老子跟元始面前。

“太極圖怎麽回來了？”

這陰陽二氣乃是先天至寶太極圖的具現。原是老子元始在通天歷劫時特意將之放到天道長河中，遮掩天機的。這會兒卻突然被打回來了。

“莫非是老師發現了，不滿通天下界嗎？”

元始天尊驀然從定中醒來，急切地看向一旁的太清老子聖人。

“莫急。老師若要計較，不會等到此時。”

老子平靜地反駁了元始的猜測，而後往太極圖中打出一道法訣。

只見玄奧的大道符文繞黑白雙魚徐徐旋轉，一座白玉金橋橫跨黑白，在虛空中演變出星河震蕩，然後一道不可捉摸的流光匯入天道星河的畫面。

元始已恢覆鎮定，見此卻依然忍不住奇道，

“大劫在即，老師竟入天道長河，不管洪荒了嗎？”

老子緩緩搖頭，沒有回答。

正如女媧被迫舍下人道，容他成為人教教主分走氣運，有些事即便聖人道祖，也有不得已之時。

“洪荒還有你我等六聖，亂不了。”

元始認可了這個說辭，又問，

“天數生變，可要把通天叫回來？”

“還不到他回來的時候。”

老子收回太極圖，緩緩擡起頭。那平和的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時空，看到那三十三天外。

一抹輕淺的笑容浮現在太清聖人的臉上，陰陽雙魚繞著他的指尖旋轉，透出幾分玄之又玄的韻味。

“老師離去，她也該坐不住了——”

同樣位於三十三天外，媧皇宮內風雲驟起，好似空間開辟者波瀾起伏的心境。

人身蛇尾的女媧立於媧皇宮的門戶口，死死盯著那道漆黑的空間漩渦，蛇尾不安的甩動。

“真的沒有了……道祖……他能到哪裏去？”

女媧是除了道祖以外，唯一一個安身於混沌中的聖人。

這並非自願，而是被迫。

她是人道的創造者，本該如後土一般完完整整地享人道氣運。然卻被天道設計，在人道未顯之時就憑造人功德成了天道聖人。被道祖鴻鈞困於混沌，不能插手人道之事。

幸而人道有三皇五帝等共同努力，成為人教教主的老子又奉形自然之道，立場不明。人道才沒有被天道徹底吞並。

女媧若想成為人道聖人，就要徹底舍棄現在的聖位，否則只能受制於鴻鈞，被鎖在媧皇宮不得出。

可成聖是多麽艱難，誰也不能保證她舍棄了現有的聖位就一定會在人道有所成聖。

伏羲時期，鴻鈞突然給了女媧一次機會。允她神魂下界。

假如她能成就人族第一個天皇，斬去二屍，同時兼具天道、人道兩道氣運，或許就有機會平穩過渡為人道聖人。

結果是女媧迎來了伏羲的背叛。跳槽失敗。

千百年來，女媧被關在這混沌中，名為聖人，實則囚徒。飽受憎恨與懊悔的怨念。

然而就在剛剛，那層監視著也禁錮著她的天道偉力突然消失了。

仿佛被什麽阻擋，天機一片混亂不明。

女媧死死盯著那重門戶，朱唇緊咬，指尖扣緊掌心，胸口回蕩著聖人不該有的心潮起伏。

她要溜出去嗎？這會是道祖的陷阱嗎？

不管道祖是離開了洪荒還是又合了天道，最少也要百年才能回來。

百年時間匆匆就過，她完全可以再去人間進行第二次嘗試。

這是她的機會，第二次機會。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狂喜、不解、警惕……多種情緒巡回在女媧的眼中翻湧，最終凝練為深刻的決絕。

一道紅衣的倩影從女媧體內走出，手捧紅繡球，笑意融融。

“善屍紅娘，見過本尊。”

“媧皇宮中就拜托道友了。”

女媧頷首，面容嚴肅，躬身道，“多謝道友助我。”

紅娘是女媧還未成聖時借為妖皇帝俊證天地間第一樁婚姻的功德斬去的善屍。可以說是女媧元神的一部分，故而能夠在她離去時留在媧皇宮中坐陣。

“你我一體，何必言謝？”

紅娘緩緩變成了女媧人首蛇身的模樣，笑著道，“本尊且放心去吧。”

妲己並不知道因為她主持的一場祭祀給天地帶來的變化。

此刻，她正站在祭壇上，仰頭看著天空中緩緩匯聚而來的雷雲，恍然出神。

真的有雷劫敢來劈她啊！

這是妲己的第一個想法。

按理說她的元神來自於後土，有大功德，又是地道之主，天劫是不該找上她的。

眼下天劫找來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她的身份真的瞞過了天道，故而天道將她作尋常修士對待。

二是天道想借此機會弄死她這個肉身，斷了她插手入人道的路。

現場有這麽多凡人在，天雷暫且劈不下來。但是妲己已經有一種來自天地的微妙感覺——

就好像是天道法則在警告催促她盡快離開人群密集的地方，另外找個地方渡劫，否則後果自負。

“只有三個時辰……”

妲己默念著天劫給她的時限，深感為難。

她對修士的了解實在匱乏，壓根沒有任何準備。也不知道經過一滴祖巫精血淬煉的肉身扛不扛得住天雷啊。

萬一扛不住……

她打了個寒顫。對死亡的恐懼根植於靈魂，哪怕知道自己還有個大號也遏制不住。

她摸摸手背上豎起的汗毛。暗道，還是等祭祀結束再說吧。總不能牽累他人。

祭壇下，大小貴族們被後土尊號無形中的勢感染，在龍鳳呈祥的奇景下盡皆拜服。

唯有玉宸一人站立，仰望著空中匯集的烏雲，目光沈沈。

“升仙劫。”

這一認知浮現在玉宸的腦海中，突兀而自然。

“是………她的嗎？”

他看向雷雲的中心，祭壇上的巫女，不禁皺起眉頭。

沈吟片刻，玉宸轉頭對伯邑考留了句“幫我看著哮天，我回來之前不要去找妲己”，便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留下被塞了只白狗的伯邑考一臉莫名。

他深知玉宸的性子就是如此，要走誰也攔不住。但他回來之前不能找妲己又是什麽道理？

……

另一頭，天空中的龍鳳轉了兩圈就飛走了。

妲己從火中取出焚燒後的龜甲，再度高舉，唱了聲“吉——”。

至此，意味著祭祀圓滿結束。

沒有龍鳳的光輝掩蓋，那一綹一綹的烏雲更為明顯了些。

妲己感覺到體內靈力的躁動，一如壓抑的雷劫，等待著一場爆發般。

她暗自呼喚青姒等三妖來找機會替換了自己的身份，卻在轉身要下臺之時，帝辛叫住了她。

“愛妃且慢。”

妲己頓住腳步，回眸望去。

帝辛走過去抓住妲己的手，勾起笑容，令傳令官宣布新的命令。

“即日起，冊封有蘇式妲己為殷商之大巫祭，主持國之祭祀——”

殷商有許多的巫，但能稱得上大巫祭，掌管一國大小祭祀的只有一個——

在妲己之前，本來是巫溽。

新命令被傳令官一重重遠遠傳了出去。

親眼見證了龍鳳呈祥的朝臣民眾都對此接受良好。

唯有巫溽是不樂意的。

“巫的傳承只有遠古巫神能決定，縱然大王也無權決定新的大巫歸屬！”

溽脫下了金面具，露出瘦削而蒼老的面容，神情無比激動。

“可是神祇已經做了選擇不是嗎？”

畢竟是當了多年巫祭的人，帝辛的語氣還算溫和。

“大巫老了，日後就好好休息吧。孤相信，孤的愛妃能夠代替你掌管好祭祀。”

他一再強調妲己的身份。即是在敲打溽，也是在提醒妲己。

祭祀之前，帝辛也沒想到妲己能弄出這麽大的場面。他的本意是讓王權淩駕於神權之上，而非壯大神權。

但要達到這個目的太過遙遠。

妲己是個女人，是他的後妃，遠比巫溽好控制。

經過權衡，帝辛還是選擇了妲己。並且借此機會，樹立起君王可以任免巫祭的形象。

溽無話可說。

他怨恨的目光透過眼底的白翳射向妲己，嗓音低啞森然，好似刻骨的詛咒。

“你壞了巫的規矩，遠古巫神必將對你降下責罰——”

妲己默了默，目光環顧那十二塊黑石上的祖巫，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若她所料不錯，遠古巫神就是指的十二祖巫。現今僅存的，可以稱得上祖巫的就是她了。

她會對自己降下責罰嗎？顯然不會。

雷劫還等著她，妲己不打算同這後輩計較，只輕笑了句，“巫神會眷顧我的”，然後對帝辛微微示意，轉身走下了祭壇。

帝辛看著妲己在一眾侍從的陪護下走向王帳，目光深沈晦暗。

“費仲何在？”

費仲走上前來，儀態恭敬。

“臣在。”

“審出來了嗎？”

“審出來了些東西，但……臣不敢說。”

費仲臉上適時流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帝辛對結果心中肚明，遂令群臣一同去往審訊刺客的地方。

他也是時候換一位新王後了。

妲己急於脫身，目的明確，下了祭壇便直奔著用作休息的王帳而去。

有那些跟過來的巫侍和迫切想要同她建交的朝歌城的貴婦都被她以祭祀後太疲憊為由，擋在了王帳外。

獨身進到帳中，妲己方才要喚三妖出來做些安排，好讓自己脫身。卻不想她剛一進去，靈識就感應到了帳中還藏著有別人存在。

妲己的心情有些焦躁，語氣也不覆平日的沈靜。質問道，

“誰在裏面？出來。”

“是我。”

低沈的男聲從掛毯後響起，一個妲己分外熟悉的身形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是你……”

妲己呼吸一滯，心頭因雷劫而起的焦躁頓時被心虛所取代。

“妲，己，妹，妹。”

青年一字一頓地更新了對她的稱呼，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望著驀然怔住的妲己。

“還記得我嗎？”

他的星眸依舊坦率明亮，卻銳利地像一柄利劍，要毫無遮掩地要挑破她的真實。帶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一瞬間，妲己幾乎要以為面前的青年已經恢覆了本來的記憶。

就在妲己以為玉宸要質問自己什麽的時候，他卻無聲地收斂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態勢，轉為慎重模樣，輕輕一嘆。

“你不告而別的事往後再說，我這次是來幫你渡升仙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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