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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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新年,沈修鳴的父母只在年三十回來吃了一頓飯,隨後就立刻去各忙各的工作了。

年初一一大早,沈修鳴靠在家門口,目送父母乘車離開。屋裏又歸為一片寂靜,昨晚的歡聲笑語合家歡樂好像一場夢一樣。

沈修鳴長長嘆了口氣,躺倒在沙發上把手機翻了一遍。新年第一天聊天欄裏充滿了祝福信息,一個個點開回覆也花了不少功夫。

但是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他也沒翻到最想看到的那個人發來的消息。

不過,據他了解林雲繁本來也不是喜歡群發這些祝福短信的人,所以沒翻到也沒有多失落。

沈修鳴點開林雲繁的聊天框,把之前的聊天記錄又翻了一遍。他端著,林雲繁冷著,所以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內容很少,也多以學習上的事情為主,其實看著很無聊,但沈修鳴還是津津有味仔細完整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放下手機,看一眼時間,其實也就過了不到半小時。

他聽見門外和樓下時不時就傳來歡聲笑語,熱鬧得很。沈修鳴聽著聽著,不由得苦笑,覺得這頗有些萬家燈火和他無關的意思。那些聲音很熱鬧,對他來說卻是刺耳過頭了,刺耳得想立刻逃離這裏。

……逃?

沈修鳴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了林雲繁的身影,那張蒼白清秀的臉看著自己,用清冷低啞的聲音說:“我們逃走吧。”

逃到一個有足夠多安全感的地方。

沈修鳴心裏一動,覺得渾身熱了起來。他轉身去帶上鑰匙,抓起外套就沖了出去。

一下樓直奔小區外的地鐵站,坐上了前往天文館的地鐵。

站在車廂裏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隧道燈光,沈修鳴面上平靜,心裏卻沸騰得要冒出火了。

他仍是對天文沒有很大的興趣,但那裏是給林雲繁安全感的地方,既然如此,那或許也能給他些許安全感。

現在是年初一的上午,天文館裏人並不多,沈修鳴也是第一次看到人這麽少的天文館,大廳的正中央半空懸掛著一顆發光的地球模型,給這空曠的大廳添了幾分寧靜深遠,讓人的心都跟著沈靜了下來。

以前和葉溪來,一進來他都是先跟著葉溪去旁邊的氣象廳看各種模型,然後是體驗一些物理相關的游戲和道具,聽聽科普講座,最後才會去那個天象演示廳,享受那種滄海一粟的浪漫感。

這一次,他坐地鐵上樓直奔演示廳。

天象演示廳裏空無一人,巨大的熒幕上正有一顆行星緩緩飛過,背景裏是浩瀚無垠的宇宙,點綴著點點渺小的星光。但哪怕只是熒幕上的渺小星光,它實際的時間與空間上的廣度,都是驚人的漫長與寬廣。

每一個人,都不過是它漫長生命裏所遇見的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沈修鳴看著這一幕,幾乎呼吸凝滯。

剛才焦躁不安的心隨著熒幕上那顆行星的移動逐漸沈靜了下來,轉而變為一種悠長深遠的寧靜,仿佛天地間只剩他和它。

沈修鳴不記得自己站在那看了有多久,他就這麽一直看著,直到那顆行星也變成了背景裏的一點渺小星光,他才眨眨眼,察覺到膝蓋都有點發酸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轉身出了演示廳,打算離開。

所有樓層的扶梯都是在那顆懸掛著的大地球模型的兩邊,在扶梯上能清楚看到隨著光影的變幻,地球模型上的顏色也會隨之變化,有時是平原分布圖,有時是降水分布圖,很有意思,這也是沈修鳴在這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

今天他乘著扶梯緩緩下樓時也是看著那顆地球模型,看著它從蔚藍色變為深淺不一的綠色,又看它變回去。

正在這時,他透過地球模型的光亮,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遠遠的在另一邊。

沈修鳴瞪大了眼睛,凝神仔細一看,發現那果真是林雲繁。而林雲繁顯然也看到了他,也瞪著眼睛看著這邊。

兩個人一個往上一個往下,交錯著緩緩路過了。

沈修鳴看著他,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又激烈地鼓動起來。他轉過頭,小跑著從向下的扶梯上往下跑去,又跑到另一邊,乘著向上的扶梯往上跑去。

天文館的一層樓很高,他跑到林雲繁所在的樓層時已經氣喘籲籲,沈修鳴仍是不停,又是一路小跑著到了林雲繁面前,已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林雲繁蒼白的臉上還布著驚訝的神情,他楞楞看著沈修鳴喘著氣的樣子,說:“你那麽急幹嘛。”

沈修鳴回答不出口,他又不能說是怕你跑了。

“好巧啊。”待緩過來了,沈修鳴清了清嗓子,笑得一臉邪魅,“原來你也這麽閑,大年初一還來天文館。”

林雲繁瞥他一眼,沒說話,轉過身慢悠悠往旁邊走。

沈修鳴走在他身邊,手裏捏了一把汗,但面上還要故作輕松,好像只是和普通朋友一起在大過年的時候來天文館閑逛的樣子。

“走親戚是挺無聊吧,一天到晚都在吃吃喝喝的,還得和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的親戚聊天。”沈修鳴找了個話頭。

林雲繁沒有轉頭,也沒有表情,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是無聊。”

這話語氣平淡,也回答得簡單,不怎麽好接著聊。沈修鳴正思忖著接下來說什麽,就又聽見林雲繁開口了:“不過我不只是因為無聊才來這裏的。”

“那你是?”

林雲繁長長舒了口氣,語氣顯然疲憊了些:“我爸媽離婚後,每年都是年三十我在外公外婆家,年初一去爺爺奶奶那。”

他這麽說了一句,沈修鳴細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林雲繁的父親早已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平日裏父子兩也不怎麽見面,一碰面該不知有多尷尬,更何況他爸現在的老婆和小女兒也在,換做是沈修鳴也不知道這要怎麽相處。

林雲繁繼續說道:“我爸總喜歡當著親戚的面硬塞我很貴重的東西,來表現他有多在乎我,你明白那種感受嗎?我寧願他當我是空氣,這樣我還少點難堪。”

沈修鳴聽著他用平靜的語氣說這些話,心裏卻是堵得慌。他能明白林雲繁的心情和為難,可是不能替他排憂。

“……所以你就一個人來這散心了?”

臨近欄桿,兩個人不約而同靠了上去,面對著那顆大地球模型。

林雲繁淡淡說道:“爺爺奶奶不喜歡我爸現在的老婆,所以只和我親近對我爸那小女兒不理不睬,我姑姑伯伯他們總偷偷跟我說我爸的老婆還想再生個兒子勸我好好學習,而我爸和他的老婆呢,輪番著來討好我。”

頓了頓,他說道:“每一年這個時候,我都覺得很累,很不開心。”

“所以,你又逃走了。”沈修鳴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輕聲說道。

林雲繁輕聲笑了一下:“是啊。”

兩人安靜下來,很久沒有說話,都靜靜地看著那顆地球模型顏色變幻,淡色的光影照在臉上,隨著變幻仿佛時間都經過了四季。

沈修鳴突然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在這嗎?”

“為什麽?”

“你猜一下。”

林雲繁想了想,說:“你剛剛說,走親戚無聊?”

“不是。”沈修鳴搖搖頭,“走親戚,至少也得是父母帶著孩子,一大家子去走親戚。就我一個人,走什麽親戚?”

林雲繁扭過頭看他,大眼睛發著楞,好像聽明白了,又好像沒有。

沈修鳴看見他這個樣子,心理一軟,語氣都溫柔了許多:“我爸媽就在家吃了頓年夜飯,就又回去工作了。他們都不在本地工作,我一年到頭見他們的次數可能一只手也數得過來吧。”

林雲繁楞了一下:“這麽忙?”

“忙,而且路遠。”沈修鳴雙臂撐著欄桿說道,“鄰居都熱熱鬧鬧,我家冷冷清清,那落差感太大了,所以……我也逃走了。”他說著,沖林雲繁滿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林雲繁笑不出來,他抿緊了嘴靜靜看著沈修鳴,心裏說不出是何滋味。

“……這樣啊。”他輕聲說道。

沈修鳴看著他微微蹙眉的樣子,心裏又軟成了一灘水,他鼓起勇氣上手揉了一下林雲繁的頭,說:“大過年的你開心點啊,我都沒有不開心誒。”

林雲繁聽了不由得白他一眼。

“對了,我特別喜歡這裏的天象演示廳,你去過了嗎。”沈修鳴移開視線轉過身去,拉過了林雲繁的手臂說道,“我剛從那出來看到顆特好看的行星,你看看你認得出不……”

他有意裝出大大咧咧的樣子,實則手都在發抖。拉著自己喜歡的人,去自己喜歡的地方,看喜歡的東西。

這是無與倫比的浪漫。

在星象廳裏,林雲繁看著變幻莫測的星象,而沈修鳴看著林雲繁,看光影在他白皙俊秀的側臉上飛閃,眼睛比星星更亮,比宇宙更動人心魄。

從廳裏出來時,兩個人不約而同沈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麽。

下了一層樓之後,沈修鳴忍不住拋出個話頭:“你寒假作業寫完了嗎?”

林雲繁沈默了兩秒才回過神一般,搖了搖頭:“還有兩篇作文沒寫。”

沈修鳴點點頭,哦了一聲。

兩人又是一陣沈默。沈修鳴心裏糾結得要命,他很想和林雲繁多說幾句話,但是不知道說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能讓林雲繁願意聊下去。

從前他討厭林雲繁,嘴皮子嘚吧嘚吧倒是能說出許多刻薄的話來,後來不討厭了,也能任著性子說出許多欺負人的話惹人不開心,現在喜歡上人家了,他卻怕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沈修鳴自己都嘲笑自己,自作自受的膽小鬼。

開學之後,整個勤德中學又投入到了緊張的學習氛圍之中,尤其在短短四個月後就要迎來高考的高三。有時候沈修鳴在路上還會看到喻臨,對方行色匆匆的,有時候打了招呼也沒認出來沈修鳴是誰,冰冷的俊臉上從來沒有別的表情。

沈修鳴偶爾會和林雲繁吐槽,喻臨的那副眼鏡起了大作用,至少能幫別人抵擋住一部分來自他眼神裏的殺氣。

林雲繁左手撐著腦袋,右手轉著筆聽他說這事,總是笑著說他誇張,說自己就覺得喻臨學長沒那麽嚇人。

沈修鳴聽他說其他人的好話就覺得不自在:“你和他也沒多少接觸,怎麽就覺得他不嚇人?”

“我也奇怪你怎麽老覺得他嚇人。”林雲繁說,“他要是真的脾氣不好,之前怎麽能把外聯社管理得那麽井井有條?”

沈修鳴嘖了一聲,越發不滿:“你覺得他很好?”

“你覺得他不好嗎?”林雲繁問道。

沈修鳴說:“一般吧。”

林雲繁嘖嘖道:“你要求真高,喻臨學長除了說話冷淡點,我覺得特別好,學習好能力好,什麽都厲害。”

沈修鳴見他還在誇,急了:“所以你覺得他什麽都好咯?”

“是吧。”林雲繁現在還沒沒註意到他的神情,認真地說,“拋開這些不說,他長得也好呢。”

怎麽還關註起外表了?沈修鳴心裏不僅覺得酸溜溜的,還覺得警鈴大作,林雲繁之前連葉溪的外貌都沒誇過!

沈修鳴看著林雲繁,眉頭皺得緊緊的,目光裏滿是不悅,還有些委屈。自己和林雲繁相處的時間遠比葉溪和喻臨久,怎麽就沒聽他誇自己一句?

他在這委屈著,偏偏林雲繁渾然不覺,撐著腦袋在那寫數學題,筆尖在厚厚的草稿本上的唰唰唰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修鳴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忍不住伸出手,用手指彈了一下林雲繁的額頭。

他沒下重手,隔著劉海並不疼,但林雲繁還是皺著眉把臉擡起來:“你幹嘛呀。”聲音輕輕的,帶著些許軟糯。

聽見他說這四個字,沈修鳴心都化了。他總是忍不住想問問林雲繁知不知道自己說話的語氣老是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讓人很想欺負。

但他沒說,沈修鳴嗤笑著又彈了他一下。

林雲繁就放下了筆,站起來也伸手去彈他,沈修鳴笑著躲開了,又沒完全躲遠,林雲繁身體一伸,就得逞了,成功也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

他坐回去的時候看見沈修鳴臉上溫煦柔和的笑意,心裏還覺得奇怪,怎麽有人被彈了腦門還笑這麽得意的。

林雲繁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但又說不清是什麽,他不自在地理了理頭發,說:“你怎麽也沒去上課?”

這節是體育課,作為班裏籃球隊的主力,沈修鳴沒理由不去上的。

此時教室和走廊空蕩蕩的,唯有隔壁教室老師的講課聲和遠處操場上的嬉鬧聲隱約傳來,更添靜謐。

沈修鳴坐回自己的位置,說:“沒意思。”

“什麽沒意思?你不喜歡打籃球了?”

沈修鳴笑了笑,沒有說話。

喜歡的人不在眼前,做什麽都覺得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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