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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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娘娘一早釘在琴微殿裏的耳目。

到底不甘心,尋個機會將此細細報給雲裳聽,孰料她卻是恍若未聞一般,埋首繼續抄經。直到她問得急了,才隨口應一聲:“罷了,隨她去吧。”

後宮算計,永無止息。就算去了采綠,也總會有別人。

這宮裏人心險惡也不是頭一天了。女人間機關算計的事,她自來就不愛用心,此刻更加不放在眼裏……停了筆,瞇眼打量了一會兒絹紙上泥金秀麗的字跡,嘴角流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

公主的婚期定在十月。

不出所料,出於那層避嫌的考量,沐風行已然上書辭去大部分的官職。大婚一畢,他身上剩下的便只有個駙馬的虛銜。沐家那邊四平八穩,一片欣欣喜色,雖然到了這個地步,誰都看得出沐相辭官才是明智之舉,可沐梓榮到底還是舍不得輕易放手。根基未動,富貴榮極。他仿佛是在賭,賭帝君對元公主那一點顧忌,賭這一場聯姻,能使情勢不至於走到兩敗俱傷的結局。

雲裳知道,雖然眼下沐風行還有些急流勇退的餘地,但對她來說,情勢卻已是拉滿的弓弦。

只差一點……很少的一點點!

她繼續埋首抄經。字字虔心。這是給元公主大婚備下的禮。她誠心的祈禱,盼他們能平安和美,攜手終老!

抄著抄著,忽然想起那年跟他在月老廟。參天古樹垂下萬條紅絳,紅線牽的字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祝禱。歸結下來,攏共不過是這麽八個再普通不過的字。

當時她便感慨:多簡單的一個願望。卻有那麽多的人求不到。

抄到極累的時候,她從抽屜的夾層裏抽出那本薄薄的冊子來。思忖上好一會兒,才在上面又添幾筆。燭淚點點滴滴,一直燒到天明。她摩挲這手中薄薄的冊頁,輾轉反覆,獨自坐在窗下,一直挨到太陽升起。

眼圈一日日烏青下去。容顏憔悴,衣帶漸寬。敏珠只當她是因為失寵而心生怨郁,卻不知她心裏藏著多大的一個秘密。兩個月的光陰便這樣隨著一卷卷經書被抄了過去,再次從冊頁上擡起頭來的時候,已是滿山紅葉深鎖宮門,秋光如琥珀般晶瑩剔透。

良辰美景,她換上最隆重的貴妃吉服,鎮定自若的前去觀禮。

遠遠看看他們怎樣眉目傳情,執手相牽;如何結發合巹,共訴誓言。人群背後,笑吟吟道一聲恭喜。話音落下的時候,心裏暗笑自己。原來,徹底把自己鎖進假面之後,這一切做起來竟是那麽的容易。

婚禮的間隙,她留意到白宸浩一直看著她。似有若無的目光繞過來,她卻不動聲色的回避。采綠跟他說了什麽,全部的真相,來龍去脈的過往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此刻於她,已不重要。

她只是默默的等,暗暗的急。強忍著所有的情緒一點點歸攏梳理自己。她知道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將手攀上弓弦,猝然放出那支長箭的契機!

寂寥的長夜裏,她對著月光下的銅鏡,對著鏡中怨郁看向自己的那個女子,微微的瞇起眼來,不動聲色的笑。

“你雖不能再掌控我,卻也不必灰心喪氣。”眼底的冷意,從未如此之清晰。“我不是你的棋……但這一程結局,倒是真的會如你意。”

鏡中眼眸亮了一亮,“你當真?”

她點點頭。“縱使死別,亦不生離!”從他絕情而去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隨波逐流身不由己的花朵。人人當她是棋,就連他,對她都不再疼惜。她找不到理由再去壓制自己。

她要親手放出那只箭,卻不是為了她——“恨意令人清醒。”她對著那鏡子說,“急切無用。想成大事,需得耐下寂寞,慢慢謀算。”

所有道理都是他教的。那年在城外,他帶她看焰火,五彩斑斕的花朵在頭頂炸開的時候,那個人握著她的手心,輕聲對她說:暗夜綻放在天幕的煙花絢麗,背後卻藏著無數能工巧匠的良苦用心,必須要將無數顆的珠藥密密匝匝一起鎖緊在封閉的匣子裏,才能在點燃引線的瞬間炸開最最絢爛的回憶。

一如寂玄山上漫山遍野的海棠。憋了整年的力氣,只是為在春風拂過的某一時刻,突然間怒放出美艷招展的花枝。

花如是,火如是,人心,亦如是。

拼盡全力,開到荼蘼,寧要一瞬粉身碎骨的絢爛!

拾貳:如夢令

這年冬天第一片雪花飄落的日子,清思殿裏的書案上攤著一件令帝君棘手的奏章。

是沐相親筆所書。措辭小心翼翼而又懇切異常,說是近來漸覺年邁,仔細回想之下,覺出自己行事之迂腐和不妥來,怕是日後難有餘力替君分憂為國擔當,因此有辭官歸隱,頤享天年之願。

白宸浩看著那一行行的字,想了很久,還是沒有下手去朱批。

撂下筆,拂身起來,踱步出了正殿,眼前已是一片皚皚景象。細密的雪珠兒被風吹著打在臉上,靜謐,涼,帶著絲猝不及防的慌張。

習慣性的舉頭望一眼高處——直到看清了明霞殿的飛廊,才猛然想起錦瀾早已不在宮中。他另賜了她富麗堂皇的公主府邸,大婚後她便搬了出去。

心裏紛繁的情緒很難在短時間厘清。他想找個人說說話,可舉目四望,現如今這整座皇宮裏只餘下寂寥空洞,再難尋覓一個知心知意的人。目光不自覺的瞄一眼琴微殿的方向。可也只是在那片屋檐上短暫的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調了開去。

“既然想著她,何必又回避?”身後鶯聲軟語,身披白狐披風的女子裊娜俏麗。是麗妃,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的站在了他身後。“何苦這麽騙自己?”

“你來的剛好。”他有些心虛的避過她的話頭,背身往內殿走去。“朕正想找個人說話。”

“陛下想找的人,不是舒眉罷?”她憋著一絲壞笑,故意趣他。“你分明是想去——”

“行了。”佯怒看他一眼,敲敲案上奏章,“跟你說正事呢。”

姜舒眉湊頭過去,就著他的手把那奏章草草看完。“咦,這倒真是奇了,老狐貍吃錯什麽?一夜間轉了性子?”鳳目中寒光一閃,到底是露出武家女子那股子狠勁兒來,“休信他的!陛下的意思?”

“朕吃不透他在打什麽主意。”想要抽身,早不退後。甚至錦瀾下嫁,仍不肯輕易撒手。他明白沐梓榮在怕什麽,他是怕他放了權柄,自己反而更下殺招。權力是手心裏最後一根保命稻草,那老狐貍忖量著自己心思,明知他不會輕易放過,卻使出這麽一招……

“以退為進?”麗妃蹙眉,“知道陛下不放心他,卻也知道你肯定會顧忌著公主的情面。或許是想通了,放權歸去,保個平安終老?——又或者是公主說了什麽?”

宸浩搖頭。沐梓榮沒那麽傻。若是只為保平安,完全可以不讓步這麽大,以沐相的聰明,完全可以將所有的退讓都隱匿在不動聲色之間。

他苦笑了一聲,不得不嘆沐相這一招實在很高。針鋒相對,彼此不讓的時候,他心裏比任何人都明晰自己該如何處理。可當對方猛然做退步姿態想要抽身時,他倒反而有些看不明白了。

“或許有個人能替陛下分憂。”

他看她一眼,“你若想說琴微殿……還是免了。”

麗妃正色起來。“不說哪行?我來,可是要順道替人傳話的。”

“傳話?”

“沐貴妃打發了人去找我,說是想要求見陛下。”錦瀾離宮後,麗妃統攝六宮權柄,雲裳的貴妃高位自失寵後便是個有名無實的擺設,雖說初時無人留意,也沒人知道她是為何失寵,但這半年光陰下來,宮裏那些雙勢利的眼睛都不再往她殿裏多看。

“朕不見她。”他回到禦座上,一臉冷然。“還有,以後再有這種話,不必來傳。”

麗妃嘆了一嘆,“僵了半年,帝君還是不肯回心轉意?”

“難道你還盼著朕回心轉意不成?”他瞪她一眼,“朕的麗妃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賢淑體貼了?”

“陛下要是覺得臣妾只會耽於兒女心事,婦人見識,未免太將舒眉小看。”她挨過來,貼在他身側坐下,“聽我一句勸吧。遠了不提,單說眼下這樁事。公主已是沐家媳婦,說什麽都難免尷尬,臣妾又是幫不上什麽忙的……若為大局著想,還得去問沐雲裳。”

“說得好像少了她不行一樣!”

見他生一臉悶氣,麗妃揚起一道嫵媚的笑容,“別人不明白,可我總不至於不懂你的心思。你呀,嘴上咬得硬,可心裏壓根就放不下……說到底,不過是氣她心中另有他人罷了。”冷情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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