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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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乙級的一間學室停下,偌大的屋子頓時被學生擠滿了。秦鴝跟著言書都只分到一小塊地方。

秦遇的效率總是很高的。他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不經意掃過旁聽的山長和幾位夫子。

秦遇有片刻以為自己是來應聘青溪書院老師的。他甩開這個有幾分不合時宜的想法。

秦遇清了清嗓子,然後選了幾個科舉中熱門策論題講述。其實秦遇也是間接的向眾人傳達朝廷,更甚至天子現在的觀念。

務實,銳意,大膽。

幾個策論題說完之後,就是問答環節,不過是學生提問,秦遇回答。

這其實是很有風險的,這需要人有豐富的才學,不然不小心就丟人了。

若是遇上個心狠的,借此為踏板往上跳也不是不可能。

一位年輕的學子起身,拱手道:“請問先生,有所不為,而後有為何解?”

秦遇沒有急著解答,而是反問他:“你認為是什麽?”

那學生認真的解釋了一遍意思,然後舉例子:“對於學生而言,念書是學生的【有為】,而生活上的雜事是【不為】。”

秦遇頷首:“還有嗎?”

那學生想了想,又道:“沒有意義的交際。”他說的比較含蓄,就差沒點名是吃喝玩的文會了。

秦遇又問:“那你念書到什麽程度算有為?”

“自然是進士及第,步入仕途。”

秦遇:“然後呢?”

那學生卡住了,有片刻茫然,隨後道:“……為民…謀利。”

秦遇點點頭:“也算不錯,他日你所願成真,還望記住今日所言。”

“是。”那學生在秦遇的示意下坐下了。

然後輪到秦遇講述,他也舉了例子,舉的是秦遇在潯陽府做官時候的事。這是在場學生們都向往與好奇的,一個個精神極了。

什麽是有所不為呢,其實通俗點來說,就是不要你親自去做的事,沒必要,沒意義。

秦遇為潯陽知府,他要恢覆民生,可他只有一個人,如果他死抓權力不放,那麽累死他也不會有多大的效果。

所以秦遇放權給下面的人,吩咐其他人去做事,他的【不為】,成就了他最後的【有為】。

這是對於仕途上的理解,而對於普通人而言,也可以理解為,放棄一部分東西,最後結果或許也是好的。

或者是說學東西不要太雜,專精方得美滿。

能流傳至今的學問,必然有其精煉之處。上到天家世族,下到鄉農走卒,都可以從中品出不同的意味。

它可以很淺白,淺白的三歲孩童都懂。它也可以很深奧,哪怕經年累月後再拿出來品讀,也能覺出不同的意義。

待秦遇講完這一段,刻意停下來,由眾人思索。他趁機呷了口茶。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提問,秦遇不喜歡灌輸,而是引導。

學子們能表達自己的觀點很開心,一眼望去,秦遇看到的都是明亮有光的眼睛。他們是茁壯成長的樹,是要振翅翺翔的鳥,是未來是希望。

秦遇都是鼓勵居多,就算有些觀點他不認同,他也不會一口否定,總是給人留有餘地。

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註】

學子們自然也感受到了秦遇的態度,敬佩於秦遇的才華,更折服於他的心胸。

眾人沈浸在這種良好的氛圍裏,拼命汲取知識,直到有人幾次進來提醒山長。

申時兩刻,山長才意猶未盡的叫停。知識是學不完的,山長也是如此,如今聽著秦遇和學子們之間的問答,他也收獲良多。

他起身對學子笑道:“好了,身體是學習之本,別餓壞了,都去食堂用飯罷。”

眾人雖然不舍,但他們不餓還有秦大人呢。

“是,山長。”

隨後眾人又向秦遇行禮:“多謝先生指點。”

秦遇頷首。

很快學室就空了,山長笑呵呵道:“隨之,今日辛苦你了。”

“無妨,年輕人很有想法,跟他們交流我也收獲不少。”

兩人帶頭,一群人往書院待客的花廳走去,緊跟著有小童提著食盒過來。

眾人也沒再矜持,一起用飯。秦鴝看了眼菜色,覺得青溪書院的夥食真不錯。

飯後桓先生笑道:“說來隨之第一次來書院,都是天黑時候才吃上飯。”

言書和秦鴝都好奇的望向秦遇。

提起往事,秦遇也笑笑,簡單給妻女解釋了一下當初入學考驗的事。

言書面色微變,心裏莫名一疼,她想到年少的夫君涉過千裏萬裏到了金陵,除了一位友人四下無親,好不容易進了書院還有諸多考驗。

那個時候,夫君心裏在想什麽。

秦鴝也是瞳孔微縮,奶奶總說爹小時候過得極辛苦,可是爹從來不說這些,他們能想象到的太有限了。

設身處地,讓她十幾歲去千萬裏之外博一個不可知的未來,她有那樣的勇氣和魄力嗎?答案是否定的,她沒有。

她豁不出去。

秦遇說的輕描淡寫,眉眼間是淺淺的笑意,還調侃道:“那晚的飯菜格外可口,倒應了那句好飯不怕晚。”

這話一語雙關,眾人微微一楞,隨後皆會心一笑。

秦遇此話一出,頓時把後面的基調都定為了輕松,秦遇說起書院裏的種種,不過關於張秀才的事,秦遇略過了。

他著重提了提青溪書院的獎勵機制,對妻女笑道:“書院格外大氣,獎勵動輒都是幾十上百兩銀子。我那時候最迫切的就想爭第三名。”

秦鴝下意識想問“為什麽是第三名”,但意識到她現在是“書童”,所以把話咽了回去。

桓先生揶揄:“隨之謙虛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書院種種,秦遇聽到有不少人花重金要住他曾經住過的屋子,忍不住嘴角抽抽。

他笑著搖了搖頭:“這些孩子都在想什麽呢。”

“還能想什麽,當然是想沾沾隨之的文氣了。”

一群人不知不覺就聊了許久,回過神來天都黑了。

秦遇只好在書院裏住下,晚上只有他們一家三口時,言書才問道:“夫君,你當初好端端的,怎麽忽然跟桓先生住一起去了?”

秦遇:“呃……”

“當時出了點小意外。”秦遇想把這事帶過去,但言書聰敏,抓住了漏洞。

秦遇嘆氣,最後只好把關於張秀才的事說了,母女倆又驚又怒。

她們下意識想斥責下毒之人,可隨後想到那女子也是苦命人,最後只好把一股腦兒怨氣都朝那商戶和張家發洩。

言書想到什麽,問:“夫君,娘知道這些嗎?”

秦遇搖頭:“我外出求學幾年,娘本來就擔心,哪裏還敢跟她說那些。”

言書一點都不意外,秦遇本就是這樣一個人。

秦鴝心裏百般不是滋味兒,她偷偷呼出口氣,然後道:“爹為什麽只爭第三名?”

“當然是爹最有希望做到了。青溪書院人才濟濟,爹不是最聰明的,爭不到一二名。”

“爹爭到了。”秦鴝反駁。雖然只有很少的一兩次。

她擡眸,燭光下她的眼睛清澈黑亮:“爹不是最聰明的,可爹卻是走的最遠的,我不敬佩天才,但我永遠敬佩爹。”

佩服她爹的毅力,佩服她爹的勇氣和品性。哪怕念書沒有絕佳的天賦,做其他事她爹也不會差的。

秦遇微怔,隨後心裏一熱,朝女兒招招手,待女兒走近他本來想像女兒小時候那樣摸摸她的頭,可是女兒已經大了。

秦遇笑道:“在你心裏,爹是這樣良好的形象,讓爹感到很驕傲。”

秦鴝鼻子一酸,忽然俯身抱了抱她爹,隨後又飛快退開:“爹,娘,女兒回屋休息了。”

秦鴝走了,屋裏只有夫妻二人,言書望著秦遇淚水滴落。

有些事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後如何不心疼。越愛他越心疼。

秦遇擡手擦掉言書的淚,嘆氣:“所以我不願意說過往。”

不是秦遇覺得過往不堪,他其實都還好。這一路走來,秦遇遇到了坎坷和刁難,但他更遇到了不少好友和先生,回憶過往時,秦遇還是覺得歡喜更多。

他若說起過往,也只是讓身邊人心疼。何苦呢。

言書起身抱住他,許久才松開:“很晚了,睡吧。”

秦遇在青溪書院停留了三日才離去,之後有當地大儒邀請他參加文會,秦遇也去了。

這等悠閑做派讓觀望的大商戶傻了眼,這秦巡撫怎麽回事,這般公然瀆職?!

“果然還是文人本性,只知道讀死書。”一間豪華包廂內,一名商戶不屑道。

有人不讚同:“周老兄可別忘了當初潯陽府是什麽光景,秦隨之不過短短三年就令當地起死回生。”

“得了吧。”周姓商戶嗤道:“潯陽府離江南千遠萬遠,誰又真的看過了。不過都是道聽途說。”

“他是潯陽知府,為了政績這般誇自個兒也不害臊。”

“這……”其他人猶豫了。

“百聞不如一見。”周姓商戶倨傲道:“你瞧瞧姓秦的來了咱江南這些日子了,幹成過一件事沒有。”

“他是官大,那又如何,底下一堆人還怕架空不了他。”

“可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大商戶道:“天子如此看重他,還特意派了精衛。”

“難道不是秦巡撫太廢了,所以皇上不放心。”

其他人俱驚。這是他們沒想到的思路。

周姓商戶飲盡杯中酒:“行了,你們也別自個兒嚇自己了,咱就把姓秦的好好供著,他要錢給錢,他說啥你們面上應著,給他個面子差不多得了,等到任滿把姓秦的送走就算了事。”

其他人:好像也行。

另一邊,韓五帶著人回去,“大人,你吩咐的話術,屬下都讓人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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