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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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慕久,那河水卻似很怕她,她給滾進了去連衣裳都未沾濕,河水便自動退開了去。

諸如此類,只要慕久鬧騰一日,鬼界大大小小亂子定是層出不窮。

泠染與墨樺為此很是頭疼。奈何每每一當著他們的面,慕久又很是聽話,任誰鐵石心腸也楞是不會動手教養她。

遂隔三差五我就得往鬼界走一趟。

還未入得鬼界宮門,小團子便會遠遠地一搖一晃地跑來,徑直往我懷裏鉆。那撒嬌是撒得十足地道。

我總是會先板著一張面皮,問她到底又闖什麽禍了,小團子就不依不撓地用小腦袋蹭我的臉,軟軟地喚一聲“娘”。

嗳餵,我的七寸死穴被她給捏得穩穩的。她如此一喚我,我霎時沒了脾氣,跟她鬧成一團。

但有一回團子鬧的事情大了些,終於被墨樺當著我的面給休整了。那時她臉頰掛著兩行淚漬,癟著嘴好不委屈。

墨樺問他為何要闖禍,她幽幽地瞅了我兩眼,隨即才道,因為她每回闖禍爹娘就會去請另一個娘來,她想念另一個娘。

見團子那軟噠噠的模樣,我心肝是感動得一塌糊塗。後來饒是她闖了多大的禍,我便替她護著,墨樺也休想再休整她。

章百十九【第一更】

(一)

慕久滿一百歲之日,泠染與墨樺替她做了一個小小的仙宴。

只是那家夥太頑皮,竟曉得我來鬼界時什麽時辰要往什麽地方經過,隧躲在半路上突然跳出來將我嚇了一跳。

當時我連看都未看清,就只瞧見一團紅色沖我迎面撲來,直往我懷裏鉆,還不住嬌憨道:“娘親啊,慕久都在路邊蹲了老久了,你怎的才來……慕久腿都麻了,娘親快給抱抱……”

小家夥不問我答應不答應,兀自爬到我身上,伸出兩只胳臂掛住我的脖子,小臉在我身上亂蹭。

我就是招架不住她這招,便擡手揉揉她的小腦袋,忍不住寵溺地笑道:“小慕久丟下父君母上跑來半路嚇我,竟不怕一會兒父君母上醋麽?”這家夥親近我比親近泠然墨樺更甚,也夠得他倆酸的。

肉·團子咯咯地笑了起來,道:“今日是慕久的生辰,該他們好好醋一醋。娘親你是不曉得,你一不在我母上父君就特別容易發火,還老是一副想摁著我打的可怖模樣,若不是我跑得快怕是早就被父君母上逮住了……“

我抱著團子往鬼宮裏去,一路上聽她唧唧歪歪喋喋不休地惡人先告狀一通之後,她便老成道:“娘親你回頭須得好好對我父君母上說教一番,不然我在這裏的日子真沒法過下去了。”

我點頭沈吟道:“嗯回頭是得好好說一說,非得讓父君母上將慕久給摁住打一回,打了就曉得乖了。”

“娘~“小團子渾身一抖,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咧嘴“嗯“了一聲。

她繼而大聲嚎道:“娘~莫要摁住我打~“

後來嚎得累了,她見我沒與她計較,便乖順地安靜了下來。

直到走進了鬼宮大門口,她賊賊地四下瞧了瞧,才細聲問我道:“今日娘親是空手來的麽?”

(二)

見她那般期期艾艾的模樣,我又忍不住想逗她,隧笑問:“嗯,怎麽?”

團子瞅了瞅我,翁聲道:“娘親嗳,今日是慕久百歲生辰,空手來是不是忒寒酸了些。”

我故意道:“唔,娘想了想是有些許寒酸。但小慕久你不曉得,娘的昆侖山本就很寒酸。”

小團子癟了癟嘴,道:“娘親你又誆我。”

小家夥難得過一回百年生辰,其實來之前我就已經想過要送她什麽作賀禮。只可惜說我昆侖山寒酸那是真的,與之前天君賞賜下來的那些玩意兒相比,我實在是拿不出珍奇賀禮來。隧今日暫且滿足這小家夥一回心願權當作賀禮罷。

如此一想,我便挑唇笑道:“那小慕久說說,想要什麽?鬼界如此多寶貝,怕是你這滑鬼頭再也瞧不上什麽了。”

團子立馬嘟嘴道:“誰說我沒有想要的,慕久就想從娘親這裏得到一樣賀禮!”說著她小指頭便攀上了我的手腕。

手腕上的小玉墜鏈子被輕輕一撥,晃了幾晃。

我楞了楞,只聽小團子糯糯期盼道:“娘親,將你手腕上的鏈子送給慕久好不好?”

小團子一直愛不釋手地撥弄著那血紅色鏈子上串著的小玉墜,看樣子她是真喜歡。只是不曉得是何時瞧上的。

我幾經動了動唇,方才開口道:“這條鏈子已經物有其主了噢,一直寄存在娘親這裏許多年,有些老舊了。若是慕久喜歡,娘親重新送一條新的給你好不好?”

小團子安靜了半晌,才問:“為何要寄存在娘親這裏,是很重要的人麽?”

我安然道:“嗯,很重要。”

(三)

小團子瞇著眼睛笑了起來,狡黠道:“我曉得了,是另一個爹爹的對不對?”她歪著腦袋洋洋得意又道,“你看我母上都有我父君了,就這個娘親還沒有另一個爹爹,肯定是著急了,連我都著急了。娘親你是不是想等將來遇上爹爹了好用手上的這根繩子將他套牢?”

我怔怔地看了那鏈子良久,扯了扯唇角笑道:“還是小慕久聰明。”

小團子十分貼心,善解人意道:“既然如此,慕久就不跟爹爹搶了,娘親送我一根新的罷!”

我應了聲“好”。

說著很快便到了宮殿裏邊,去了做仙宴的地方。

說是仙宴,然這仙宴卻有幾分寡淡。泠然並未邀請太多仙客,只似家常一般來了幾位仙家。不想,這些仙家裏邊還是有一兩個故人。

比如東華帝君。

我記得東華帝君一向只在師父在時與昆侖山走得頗近,不想在鬼界竟也還能遇上他。

他見了我自是樂得自在,笑道:“啊呀小徒弟,莫不是路上給走迷了路,竟耽擱了如此久?”

想來我抱著小團子一路走走停停,是耽擱多了些時辰。隧我道:“讓大家久等了實屬倚弦不該。”

東華帝君挑了挑眉頭,道:“小徒弟倒跟我客氣了。”他轉眼看著小團子,雙目賊亮,又道,“小家夥今日便一百歲了?快過來我瞧瞧,叫什麽名字?”

小團子不怕生,膽子肥得很,也絲毫不講禮就爬到東華身上,亂摸亂蹭。我想若是東華面皮生得醜陋些,她便看也不會多看一眼。

後來我才知道,東華他是不請自來。他看中了慕久,想收她為無涯境的最後一位弟子,也是唯一一位女弟子。

(四)

東華收徒弟向來眼光挑得緊,況且慕久還這般小便被他瞧上了,多半是機緣。能在無涯境修行,對慕久來說該是件好事,對鬼界來說更是一件好事。

泠然與墨樺當然沒有拒絕。只不過想等慕久再長幾年再送往他那裏。

小家夥百歲生辰這日過得很是歡喜,與東華帝君亦十分投緣。她人小壓根不曉得東華是特意來拐跑她的,更加是不曉得她父君母上已經暗地裏將她給賣了。

嗳,那愁人的孩子。

仙宴結束正好午後,我答應要送團子一根新鏈子便攜她一道去了人間。

小團子自然是沒來過人間,興奮得很。她睜著兩只閃閃發亮的眼睛四處張望,見什麽都覺得新奇。若不是我拉住她,她怕是會四處亂竄了。

我領著她進了一間玉器店。裏邊的玉石珠寶琳瑯滿目,小團子似乎哪樣都喜歡。

我讓她挑一件最喜歡的,她便毫不猶豫地選了店裏最大最貴的一樣玉石,活脫脫一個敗家子。

我便扶額問她:“不是想要手鏈子麽?”

小團子恍然大悟,拍一拍小肥腿,道:“對!我是想要手鏈子的!”

我睨著她選的那塊玉石,好笑道:“你莫不是想將它套在腕子上罷?”

小團子摸了摸下巴,看了兩眼玉石,道:“想是想,就是怕有些重。”

我忍不住嫌棄道:“你不覺得它比你腦袋還大麽?”

小團子點頭道:“經娘如此一說,倒真有些大了起來。”

我便讓她重新去選一樣小巧的。

在店中來回遠了好幾遍,小團子才終於相中了一只睡蓮,安靜的模樣很是耐看。

我問店主要了些許金線。只是這店主是個中年男子,一雙眼睛掩飾不住的賊光。大抵做生意的皆想著多謀財路,一些金線與一只睡蓮,店主收了我不少銀錢。

章百二十【第二更】

(一)

我問店主要了些許金線。只是這店主是個中年男子,一雙眼睛掩飾不住的賊光。大抵做生意的皆想著多謀財路,一些金線與一只睡蓮,店主收了我不少銀錢。

距離上回編織鏈子已經很久很久了,我原本以為我會忘記了怎麽編鏈子,不想金線一撩在手上我竟還能隨著手上的感覺編出一個大致的模樣來。只是,仍舊歪歪扭扭醜了些。

我將系著睡蓮的鏈子拴在小團子的手腕上,她顯得特別歡喜,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然後兀自跑到店門口,迎著日光舉起胳臂。小玉蓮便在她腕間晃,映射出溫潤柔和的光澤。

她笑靨淺淺,扭頭對我道:“娘親你快過來。“

我便走了過去隨她一起站在門口。

小團子又道:“娘親你快像我一樣伸出手臂來。“

我笑著依她,伸出了手臂。

小團子軟軟道:“娘親,透著光看這小墜子,十分好看。“

我瞇著眼看去,委實是十分好看。

玉石店的門口,立著我倆一大一小,做著同樣的動作,傻站了許久。

離去玉石店的時候,小團子問我,為何她的鏈子是金色的而我的鏈子是紅色的?

我不曉得該如何答,後只胡亂編了個借口,道是當初買的時候沒有金線只有紅線。

其實這條鏈子原本也是金色的。

小團子信以為真。趁著天色尚早,我又帶她去茶樓裏逛了一圈。聽聽說書,吃吃糕點。

沒想到她與我一樣,對這凡間的說書感興趣。楞是捱到了最後一輪說書結束茶樓掃客,方才肯離去。

(二)

出了茶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小團子曉得我們該回去了,乖順得緊,沿街皆未怎麽玩鬧。只用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來回四處瞎瞟。

我問她想不想挑些其他的有趣玩意兒。

她皆癟癟嘴,幹巴巴道“不要”。小家夥心性,我是清楚得緊,喜歡口是心非。

眼看就要走出城門到了郊外了,我瞟了她兩眼,再問一次:“慕久果真沒有什麽想要的了嗎?今日是慕久生辰,想要什麽娘親皆可答應慕久。”

小團子歪歪倒倒地走到最後一家賣糖葫蘆的檔子。檔主的草把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見小團子走了過去便樂呵呵的笑問:“小姑娘,想吃糖葫蘆嗎?”

小團子不應他,而是扭頭沖我咽了咽口水,道:“娘親這個好食不好食?我是看它色澤明艷,就是不曉得味道如何。罷了罷了,還是不要了,反正也不會有多大個好味道……”她最後再巴望了糖葫蘆一眼,過來牽起我的手,又道,“娘親走罷,我們回去。它長得還不如鬼界的夜明珠好看……”

我笑道:“真不想要了?”

團子腳尖蹭著地面,絞著小手指扭捏了半天,才低聲囁喏道:“娘親啊,要不讓我嘗一個先?不好食的話就真不要了。”

檔主實在是看不下去,與我唏噓道:“難得這小姑娘生得如此乖巧聽話,想吃糖葫蘆的話夫人便給她買一支罷,不貴,就兩文錢。”

我遂抽著眉頭給小團子買了一支。若我再不給她買,怕是要讓凡人覺得我小氣了。

後來小團子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任由我牽著一齊出了城門。

就是不曉得這家夥哪根筋不對,以往她若是喜歡什麽便會直說,怎的進了一回茶樓出來後倒變得怪裏怪氣的。

我還未問她她倒是先出了聲,問我道:“娘親,你覺得慕久這副模樣溫柔賢惠麽?”

(三)

“溫柔賢惠?”我著實吃驚不小。她一個百來歲的肉·團子,如何能懂什麽溫柔賢惠!

小團子唔了兩聲,道:“將將、將將在屋裏聽那人說的故事,說是溫柔賢惠的女子才能討人疼……慕久這模樣會不會討人疼?”

我的親娘嗳。那茶樓裏說書的人說過許許多多話,怎麽唯獨這句小團子就給記上了。一時我哭笑不得。

我指了指小團子手上的糖葫蘆,唬她道:“慕久再不吃糖葫蘆就化了。”

團子咽咽了下嘴,老成道:“這東西雖不大好食但浪費總歸不大好。”說著她便張開小嘴囫圇吞咬了起來。

回去的時候,我將小團子抱上了祥雲。

只是祥雲才將將起飛,小團子便揪著我的衣袖驚奇地大叫,手指著地面道:“娘親你看,那裏有光!”

為了避免讓凡人見到我們騰雲駕霧,我特意帶了團子來郊外再駕祥雲。這郊外哪裏來的光。

我順著小團子的手看去,不想地面上的樹蔭裏果然隱隱約約閃著光,幽綠幽綠一閃一閃的。待定睛細細一看,我卻禁不住楞了楞。

那些,是夜裏的螢火。

一點一點的光,由開始的稀稀疏疏竟越變越多,不消片刻就已經占據了一小方天空。

小團子驚嘆了一聲,問道:“娘親,那些是什麽?”

我道:“那些是螢火,喜歡藏在樹葉裏,待晚上才出來閃一閃。”

只是下一刻,連我也跟著驚奇了起來。那些螢火似相互有感應一般,規規矩矩在半低的天空下盤旋了幾周,而後竟齊齊像我們飛來。

小團子樂得咯咯笑,忙伸手去逗它們。

(四)

此情此景,讓我莫名地酸澀了起來,倍感熟悉。

我忽而記得某個月夜,我隨著師父一齊立於半空中。地面的樹下縈繞著許許多多的螢火,然後翩然像我們飛來。我以為它們是被師父的仙氣所吸引,不想師父卻清清淺淺笑道,它們是被我所吸引。

彼時我聽不明白,為何師父那般說。

如今卻是有些了悟。我淡淡揚了揚唇角,伸出手去,輕輕觸碰那一顆一顆小小的螢火。螢火很是親昵地蹭著我的指尖停了下來,然後扇了扇那小小的翅膀。

大抵我是一只蝴蝶的緣故,使得它們如此親近我。

那時,師父就已經知曉,我的真身是一只蝴蝶。

新鮮夠了,團子趴在我懷裏。我便揮了揮袖擺,那些螢火就各自聽話地飛離了去。

我抱著團子坐在了祥雲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會兒她就已經睡得香甜了起來。我擡眼看著螢火消失的方向,有些楞神。

風吹得緊了些,我收了收衣擺將小團子裹緊了起來。手腕撂在祥雲外,系著紅色鏈子的小玉鈴鐺不住地搖擺晃動。

我心裏頭不住地苦澀。怎的這般久了,你還不回來。腕子上的這條鏈子,原本是金色的,原本該戴在師父你的手腕上的,為何你用鮮血將它浸透之後還與了我,自己便回也不回來。已經兩萬年了,你還要我等多久呢?

回去的路上,團子安睡得十分安穩。我想了想,便沒將她送回鬼界,而是直接帶回了昆侖山,免去許多麻煩。

只是不想,小家夥在我昆侖山睡了一夜起來,竟如當初她母上一般,在山上賴著我的床榻不肯回去了。鬼官來昆侖山接她,她將人家轟得遠遠的。

她也對昆侖山山間那些漂浮著的雲團兒歡喜得緊,日日央求我帶她去山間玩耍,山間的野果子嘗過一遍之後她也記得熟絡得很。

我十分懷疑,是不是泠染懷著團子時來這裏瘋鬧了幾日,將團子給帶壞了。

清晨一大早,團子就精神得很,爬起來左嘟囔右嘟囔,楞是想去山間摘野果。我被她碎碎念得著實頭疼,起身收拾了下儀容便被她拉著去了。

章百二十一【第一更】

(一)

清晨一大早,團子就精神得很,爬起來左嘟囔右嘟囔,楞是想去山間摘野果。我被她碎碎念得著實頭疼,起身收拾了下儀容便被她拉著去了。

昆侖山群峰委實多,以往沒個伴我都甚少去那些邊緣的峰群。上回泠染來時我們游了一回,如今團子又來,差不多將昆侖山的山群給重新踏了個遍。

不過今日帶團子去摘野果,吃飽後回來途中,卻發現了一個好地方。

山間,有一汪溫熱的泉水。遠遠看去冒著氤氳的熱氣,不註意還以為是雲霧在漂浮。

我拉著團子在泉水邊停了下來。她顯然比我興奮,趴在泉水岸邊便探手下去,仰頭沖我眉開眼笑道:“娘親,這水是暖的!”

說罷還不等我應聲,那小家夥一個翻騰便落進了水裏去。小團子生在鬼界,哪裏耍過水。

果然見她在水裏只撲騰了兩下,腦袋便給沒入了水裏去。

我抽了抽眉頭,忙蹲下身去伸出手臂往水裏一撈,將她給撈了起來。

小家夥全身濕嗒嗒的,聾拉著小腦袋,忽而沒了精神,囁喏道:“一點都不好玩。”

我不由得揚起唇角,禁不住單手捧起小家夥的臉頰,好笑道:“快給娘親看看,腦子淹進水了沒有?不要淹壞了才好。”

小團子幽怨地巴望了我一眼,道:“娘親,嘴巴進水了,腦子裏還未進水。”

此時是晨間,山間一股晨風拂來,團子禁不住打了一個哆嗦。一身濕衣服貼在她身上,怕是冷得緊。

我便將團子抱在懷裏,替她剝著衣裳。剝光了再讓她爬進水裏。

這回團子識相了,怕兮兮的,無論如何也不願意下去,委屈道:“娘親,這裏不好玩。”

我笑了笑,仍舊是將她放進水裏,讓她先扒著泉水岸沿,道:“娘親要玩,你果真不玩?”說著我便開始剝我自己的衣服。

見我也要下去,小家夥總算放下了膽怯,緊張兮兮道:“那娘親你快下來,一會兒水冷了就不好玩兒了。”她那小模樣,哪裏是怕水冷了,倒更像是怕自己再淹下去一回。

後來有我在水裏,團子玩鬧得厲害了起來,膽子亦肥了些。我與她在水裏耍了好一陣,一直到日光撒到了山間,將團子那身濕衣服給烤幹了方才出了水,穿上衣服回去。

(二)

一路上團子都頗有些意猶未盡的味道,在祥雲上與我提了好多次日後還想去那裏。我拗不過她,便先答應了下來。

回到了昆侖山,腳才將將一下祥雲,團子便牽上了我的手,扯了扯我的胳膊,道:“娘親,有人來了。”

“誰來了?”我笑著問。怕又是鬼界的鬼官接她來了。

團子手指往那邊一指,卻道:“不曉得,娘親你看,就在那裏呢。”

我擡眼順著看過去,卻狠狠地楞了一楞。

那邊,立了一抹白衣除塵的身影,正負著雙手。只是背影單薄清瘦了些,青長的墨發鋪了他一肩,柔順地往下垂。

我忍不住拍了拍小團子的後背,示意她聽話乖乖到屋子裏去。小團子這一點十分貼心,便兀自歪歪扭扭地進了屋。

我踟躕了下,深吸了兩口氣,不想空氣薄涼,岔了氣沖得鼻子酸疼。堯司,他到底還是親自來昆侖山找我了。

有些東西就算我再遲鈍再笨,過了這般久還是回味出來了。

我緩緩走過去,不想還是讓他聽出了動靜,轉過身來,看見了我。微微一楞,隨後淡然笑道:“彌淺,你總算回來了。”

我幹幹笑了笑,道:“啊,回來了。早上山裏的空氣鮮,我便到處轉了一轉。”

他只點點頭,沒說話。

我便問道:“怎麽,今日如何想到來了昆侖山。”

堯司擡眼看著我,動了動唇,良久才道:“許久都不來,來看看你。”

我看著山間迷茫的雲霧,忽然心裏跟著白茫茫了起來,道:“你是有話要與我說罷,不說怕是一輩子都無法釋然無法安然。”

堯司楞了楞,輕幽幽道:“如果……如果我再問一次,想彌淺隨我回藥神殿,彌淺你會回去麽?”

(三)

我扭頭看著他,笑:“你該是知道我的答案。”

他亦輕輕笑了起來,道:“就是曉得彌淺你的答案,我才會說如果。但這回,我仍舊想要問你,最後一回問你,願意隨我回藥神殿嗎?”

我幹脆絕然道:“若我願意,就不會在這山上憑空孤寂地一等兩萬年。”

他似並未有太多驚訝與失望,反應淡淡地,淡淡地挑著唇角。

我們安安靜靜地一直站著,不曉得站了多久。

然而他還是打破了沈默,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澀然,道:“彌淺,還記得上次我來昆侖山要帶你回藥神殿的那日麽?我與你師父去了書房,最終他答應我帶你離去。”

我道:“如何會不記得。”那日真的是心冰冷到了極致。我一心想守在師父身邊,轉頭卻親耳所聽他要將我讓給堯司,要堯司帶我回藥神殿。

堯司兀自笑出了聲來,卻道:“那日,你師父沒有同意讓我將你帶回去。而是我與他聯合起來演了一出戲騙到了你。”

演了一出戲……騙到了我……

他又道:“他故意讓你聽到那些話,故意將你氣出了昆侖山。仙魔大戰在即,我們皆顧著你的安危,但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把你交給我,寧願讓你誤會他跑回了鬼界。呵,那麽心機深沈的一個人,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我安靜地笑了起來,情緒並未有太多的波動。我曉得,一直曉得師父他在為我,苦心經營。

堯司頓了半晌,繼續道:“虧得那日離去昆侖山時,我雖對他心存芥蒂,但仍舊是有些許感激他的。他雖未能讓我帶你回去,但起碼教給了我斷去月老那裏三世姻緣的辦法,讓我可以斷了與瑤畫的三世姻緣。然後,然後便再回來努力爭取。”

(四)

“只是不想……你師父太可惡,教我斷的不是我與瑤畫的三世姻緣,而是斷了我所有的念想與爭取的餘地。他該是早知道與我有三世姻緣的人不是瑤畫而是另有她人,他誆得我好慘。”

眼淚在那一刻,還是忍不住斷了線。

師父他到底有多隱忍,能放任我七萬五千年,一直看著我長大,然後愛上別人。我與別人牽起了三世姻緣,他亦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弄斷個幹凈。一切皆在他的運籌帷幄之中,可是為何,為何最後我不能與他在一起。

為何唯獨這結局不在他的運籌帷幄之中?

我抹了抹臉,笑道:“那是我倆的三世姻緣罷。我亦是一只蝴蝶。”

記得當初被師父氣下鬼界那段時日,泠染與墨樺自天庭下了來。彼時墨樺便說過,天上司醫神君剜了心頭血親自去月老那裏斷了自己的三世姻緣。只是出了月老宮之後,他失魂落魄大哭大笑,直呼師父誆得他好慘。

那時我就曉得,他的姻緣該是另有隱情。直到我知道自己亦是一只蝴蝶,又過了這般久,如何都想明白過來了。與他有三世姻緣的人,不是瑤畫,而是我。

“彌淺當真聰明”,堯司突然手捂住眼,默了好一陣,才道,“若是,若是當初,在七萬年之前,我便不去理會什麽三世姻緣,不去猶豫遲疑,直截了當地認定你要定你,那麽如今任是誰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盡管他捂著眼,水珠還是滑過了他的臉頰,順著下巴淌下。

他哭了。天庭裏,一向美麗狡猾高貴清傲的司醫神君,我看見他哭了。

章百二十二【第二更】

(一)

他哭了。天庭裏,一向美麗狡猾高貴清傲的司醫神君,我看見他哭了。

堯司哭的時候,我的心都痛得麻木了。

那時我才明白,其實神仙除了活得久一些,其餘的與凡人無異。神仙亦是兒女情長柔腸萬千,神仙亦是容易錯過失而不得念而不得求而不得,神仙亦是會大悲大喜肝腸寸斷。

我們皆錯過了許多。到底還是什麽都得不到什麽都求不得,饒是心心念念了千千萬萬年,亦是回不來得不到。

我輕輕移開堯司捂眼的手,拿起袖角踮了踮腳尖,替他擦拭臉上的淚痕,笑道:“拿得起放得下,你何時這般沒志氣在我面前哭成這樣。”

“彌淺……”

他如夢初醒地呢喃了一聲,隨後長臂一攬,將我狠狠地抱進了懷裏,大力卻溫柔。

我伸手回抱著他,頭蹭著他的胸膛,眼眶裏溢滿了淚水,卻還努力瞠著雙目不讓它掉落出來,努力笑道:“堯司,你是來向我告別的罷。”

堯司的身體震了震,隨即將我抱得更緊。

他身上淡淡的清然的氣息,曾是我迷戀了好些年的味道,那時我一直想,他會是我的狐貍大人。

只可惜,年少時候的夢,終歸要醒。

我的紅塵裏,映不出他的影子。年歲一久,便滿滿都是另一個人。

我與他,再也無可能,再也沒退路。

我閉眼在他懷裏深呼吸了一口氣,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沾在了他的衣襟上。我問:“堯司,可是被我猜中了?”

堯司苦澀地笑道:“以往彌淺迷糊得緊,而今我卻是什麽皆瞞不過你了。”

他放開了我,顫顫地攤出了手掌。掌心裏,化出一張大紅的喜柬來。

(二)

我彎了彎眉眼,拿起喜柬,打開看了看。隨後笑道:“果然,你想通透了,也不枉她苦苦念你七萬年之久。”

他垂下眼簾,淡淡含著淚笑,輕輕“嗯”了一聲。

我便揚了揚喜柬,然後收進懷裏,道:“仙婚當日,我定是不會缺席。”

堯司動了動唇,終究還是應道:“好。”

堯司離去的時候,我在山上立了許久,一直目送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眼界裏。我自懷裏拿出喜柬,翻開再看了一遍,那上邊寫著的名字。

是瑤畫與堯司。他與瑤畫,終於要成仙婚了。我無奈地笑了笑,雖喜柬是送過來了,但我如何不曉得,其實他是最不想我去參加仙婚的那個人。

小團子人小鬼大,我立在山頭,她不知何時出了屋子,走到我身後,順著我的腿一直爬到了我後背上,兩只小胳臂搭在我的脖子上。

我楞了楞,隨即伸手去撈過團子,抱在懷裏,軟軟·肉肉的。

團子道:“娘親,外邊風大,吹得冷。”

“嗯”,我笑著撓了撓小家夥的咯吱窩,道,“那我們進屋去。”

屋裏,小團子趴在桌上玩起了茶杯,一只一只的,被她放來放去,樂此不疲。我便問她,昆侖山上耍夠了沒,什麽時候想回鬼界。

團子瞠著兩只黑白分明的眼,幽怨地望著我,問:“娘親是不是想趕我走?”說罷她寂寞地兀自爬下桌站在地上,寂寞地往屋外走,口中還碎碎念道,“我曉得娘親定是厭煩我了,我走就是了,走就是了。”

我啞然失笑,伸手將她抱了起來,笑問:“慕久何時這般善解人意了?”

小團子悶著不吭聲。

我嘆了嘆,又道:“娘親哪能厭煩小慕久,只是過兩日娘親要去天庭一趟,怕是照顧不過來你。”

團子當即摟緊了我,道:“慕久與娘親一起去。”

(三)

我抽了抽嘴角,就曉得她是這麽打算的。將將屋外的一切,她好奇得緊哪能乖順閑著,定是都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只聽小團子頭趴在我肩頭,伏在我耳邊低聲嘀咕道:“將將、將將慕久看見娘親哭了。是不是沒有慕久在,娘親不會笑。鬼界裏母上有父君陪著,慕久不回去;娘親這裏卻只有娘親一個人,慕久要多多陪著娘親。”

這小家夥。

我心裏頭又是一陣酸澀,輕柔地順著她的背心,哄她道:“好好,慕久就在這裏陪著娘親,不回鬼界。過兩日慕久陪娘親一起去天庭。”

團子在我懷裏又兀自念叨了幾句。念著念著,她聲響越來越小,後來響起了細細的輕鼾聲。

早間起得太早,這下倒是睡得安穩了。

我將團子放於榻上,替她蓋上薄被。擡眼間看見了墻上那幅畫,忍不住翹起了唇角。

那只灰毛兔子這些日倒是十分老實,自團子來山上後就沒現身過。我料想它是怕了,當初被泠染玩弄得直掉毛,哪裏還敢在她女兒面前現身。

眼下趁著小團子睡著了,我才瞇著眼沖它勾了勾手指頭。該讓他出來透透氣。

下一刻,灰毛兔子便甩了甩長耳朵自畫裏走了出來。他聾拉著紅紅的眼,像是在怪我,為何還不讓小家夥回去。

我笑著將它抱了起來,往後山桃林裏去。去那裏,看桃花。

後來堯司與瑤畫仙婚,臨去天庭之前,我犯愁了。

昆侖山寒酸,還真不曉得該送他倆什麽以作賀禮好。團子著了一身新衣裳,焦躁得四處亂竄,似恨不得一下就飛到天庭去。

她向來安靜不下來,哪裏有熱鬧就想去瞧。

見我苦著一張臉嘆氣,她便問:“娘親怎麽還不走?”

我老實道,不知該送人家什麽好。

(四)

團子這才老老實實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小肥掌托著下巴,思忖道:“他們是什麽重要的人嗎,娘親是不是想送一些體面的賀禮。”

這家夥懂我,一語戳中要害。

我道:“是想送得體面些,但娘又著實拿不出體面的物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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