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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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無悔,幾萬年你都還不記得?”

我眉頭歡快地跳了兩下。大抵,抽風貨將將那一下手抖,抖得也委實有見地。

(二)

後來不曉得多久過去了,照時辰算這天色該是黑白來回變換了好幾回,可樹林裏一絲兒一絲兒漏進的日光絲毫沒變過。

而師父與抽風貨亦是戰得不亦樂乎。我在一旁看得直打瞌睡,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

還是師父先問我:“弦兒可是累了?”

我忙搖搖頭,生怕壞了師父的雅興。但下棋這玩意兒我又委實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一時是有些許無聊。

抽風貨便道:“小徒弟若是閑得慌,不妨四處走走看看。反正這林子裏大得很。”

見師父也應了聲,我心道這局棋怕是一時半會下不完,便自己隨便逛了逛,指不定還能尋到一兩只兔子。

走著走著,我就發覺,這林子裏除了花花草草參天古木,怕是長不出其他多餘的東西了。而且這裏的天有些稀奇古怪。它不會黑。定是東華那抽風貨施了什麽法術弄了一個結界。

尋了好久沒尋著心底裏想著盼著的一兩只烤兔,我難免有些喪氣。走得累了便隨地坐在一棵樹下,閉目歇息。

不想一坐下,我就感覺到席卷而來的倦意。這還真有些難說,師父與抽風貨下棋是不是真下了有幾天幾夜而不自知。

空氣裏彌漫著清淡的花香,瞇眼看過去,林子裏染著一層薄霧,薄霧之下星星點點的小花朵,十分可愛。

能倚在這裏,嗅著花香入眠,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麽一想,我果真就放松舒適地睡了過去。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了我的師父。

同樣在一片飄渺霧氣之中,師父一身黑衣款款飄渺俊逸。夢裏他問我,若是他離開了我我會怎麽做?

我堅定道,我會一直追隨著他的腳步,不離不棄。我要一直隨他走到天邊的盡頭,不離不棄。

他便對我笑,道,好,那便讓我去追隨他。

果真,話一說完師父就轉身而去好不決絕。他走得很快,背影在霧氣了眨眼間就變得黯淡無比。我心慌失措的四處跑四處尋,就是尋不得他。我撕心裂肺地大吼,但依然是聽不得他回我一聲。

……

我身體一抖,被嚇醒了來。嘴裏先前胡亂念著什麽我記不得了,但心裏頭就是隱隱有股很壓抑很難受的感覺。仿佛我真的要失去師父了一般。

這時肩頭緊了緊,頭頂傳來淡淡的聲音,道:“弦兒可是睡醒了?”

我楞了楞,仰頭看去,卻見師父不知何時已坐在我身旁,一手攬著我的肩。我的身體正斜歪著靠著師父,頭倚在師父的肩上。

鼻子冷不防就酸了。原來我還是害怕,就是他在我身邊,實實在在地觸碰著我,我還是感覺到害怕。害怕不經意間,他就不在了,離開我了。

我動也不動,只悶悶道:“嗯,醒了。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師父便問:“什麽噩夢。”

我動了動唇,垂下眼簾自喉嚨裏發出一句若有若無的輕嘆:“夢見卿華不見了,如何都尋不到。”夢裏依稀記得,我是喚他卿華的,沒有喚他師父。

師父身體一顫,隨即低低問:“若有一天,真不見了呢。”

我道:“我說我會跟隨著你的腳步去尋你。可是若真有那一天……”

“若真有那一天?”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狠狠抱緊了師父的腰,抱緊了他就不能再跑了。我就笑道:“不會有那麽一天的,我就這麽抱著你你如何能不見。”

“弦兒。”

“嗯。”我擡起頭去,看他。

下一刻,他低頭就吻住了我。他修長柔軟的手捧著我的臉,眼淚由不得我滑了出來。我曉得,我被他疼惜著。

師父伸舌舔了舔·我的淚漬,夾雜著鹹鹹的苦澀,掃過我的齒,捉住我的舌尖,與我糾纏。

身體就被他壓在樹腳下,他的吻熾烈而霸道,讓我一回又一回,甘願越淪陷越深沈。即使下面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我便是闔上眼,手攀上他的脖子,手指之間,流·瀉的全是他柔長的墨發。

(三)

師父牽著我的手,帶著我一直在叢林裏走。盡管只是一小段距離,我想該是可以抵得上萬水千山。

他拉著我回去了與東華帝君下棋的地方。只是棋盤上棋子還在,東華帝君人卻不在了。

我忍不住問:“師父與東華帝君下棋下完了嗎?”

師父道:“嗯,總算完了。”

我盯著上面錯落有致的黑白棋子,又問:“那誰贏了?”

師父挑挑眉頭,卻道:“依弦兒看誰輸誰贏?”

光看棋盤,我只認得黑與白。但我承認我十分護短,遂想也未想便道:“徒兒看不來這棋局,當然是師父贏。”

師父輕笑一聲,道:“弦兒倒也坦白。為師確實勝東華半招。”

我面皮一燒,幹笑了兩聲。哪曉得我尷尬地往後挪步子時,腳恰好磕到安放棋盤的石桌上,石桌紋絲不動,倒是我身體止不住就往後仰了去。若摔在石桌上,定要被黑白棋子給撂得全身都痛。

突然腰上一緊。師父俯下身來,手臂自我腰間穿過,就在我身體離棋盤咫尺時他便將我撈住,沒能倒得下去。

只是手肘慌亂之際撐住石桌,上面的棋子被我一晃一碰,劈劈啪啪掃落了一地。

師父唇擦過我耳邊,低低道:“弦兒小心。”

“啊呀,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啊?”抽風貨一手端著茶盤倏地現身將這邊都看在了眼裏,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還沖我擠眉弄眼。

我有種老臉都丟到了無涯境的不妙感覺。

師父卻若無其事地將我拉了起來,一手接過抽風貨遞上來的茶水,放在唇邊淡淡啜了一口。

我咧著嘴笑了笑,亦接了過來,往嘴裏灌。

只聽東華似不甘地嘆道:“卿華這局不算,若不是我走錯了一步哪能讓你得了半招,該是我得你半招。改日你我還得從頭來過。”

師父清清淺淺道:“願賭服輸。”他放下茶杯,又道,“要回去了。”

抽風貨立馬換了臉色,不滿地咄道:“你那麽急做什麽,不過才三五日的樣子。”說罷眼珠子又開始放我身上轉,“小徒弟你頭一回來我無涯境我都未領你好好逛逛,怎麽,想去瞧瞧麽?”

我看了看師父,道:“不想。”這無涯境有什麽好看的,還不是與我們昆侖山一樣。只是這一局棋就下了三五日,聽起來就有些嚇人。

只是在我與師父要走的時候,聽抽風貨在後面幽幽道了句:“小徒弟你就不想知道魔頭逃出東皇鐘那日,發生了什麽嗎?”

我霎時就停住了腳步。

(四)

東華帝君後來還是帶我去了無涯境的最底下。那裏壓著東皇鐘。

頭一回見到,盡管我心裏有所準備,可還是被它嚇了一跳。東皇鐘鐘身並不大,周身卻被刻滿了西方極樂世界的梵文,手所觸之處皆一陣閃閃發亮。

師父本不願來這裏,但我實在是經不住誘惑想一瞧究竟,他遷就我就一道來了。我想看看,七萬多年前師父拼盡力氣關住魔頭的地方是何等壯闊。

帝君自顧自說道:“小徒弟你聽過七萬五千年前的仙魔大戰罷?那時就是你師父領著百十萬天兵與魔族決一死戰的。那一戰,真可謂是三界風雲色變。東南西北四海,海水皆被染得透紅。”

我轉頭看著師父,他一臉淡然。任是無數刀光劍影戰場血肉橫飛,皆敵不過他一臉淡然。

東華帝君走到我身旁,順手摸了一把東皇鐘,與我笑道:“還真別說,三界司戰神君可不是玩笑。你師父年紀輕輕,本事卻大得很。那一戰,魔族敗退不說,連魔頭都輸你師父三百招,被你師父不甘不願地關進了這裏。”

他亦轉眼看向師父,雲淡風輕道:“不過你師父亦弄得渾身是傷。”

師父斥了東華帝君一聲,似不想他再說下去。

但我想曉得,有關師父的一點一滴與過往,我都想曉得。我就問:“那這一回呢,魔頭如何出來的?”

東華帝君就不理會師父,道:“魔頭在裏邊被關了七萬餘年,戾氣重得很,修為也上升得很快。若他要破鐘而出誰也攔他不得。那日東皇鐘松動了,我便去人間尋你師父,也怪那時情況緊急,未來得及與你說一聲,怕是讓你在人間平白孤寂了好些時日罷。”

我搖了搖頭。孤寂是不假,但那是我以為師父不要我了。

他繼續道:“後來為了避免東皇鐘被破壞,我與你師父擅自決定將魔頭放了出來。”

我驚了一驚。

不待東華帝君說完,師父拉著我便走。身後帝君一字一句道:“本以為你師父與我聯合起來能夠制服那魔頭,沒想到大戰了三天三夜,卻還是被他給逃脫了。魔戾便因此而四起……”

我不知道為何師父不願意讓我繼續往下聽。但我知道,每每他遇上的大戰與惡鬥,皆是兇險異常……我想東華帝君與我說這些亦是想提醒我,我師父每一次的經歷皆是兇險異常……

果真,就在師父拉著我要走出無涯境時,東華帝君叫住了我。

“小徒弟。”

我忍不住腳步頓了頓。

他幽幽道:“若是,能遭過了此劫,你定要好好待他。”

我心頭一跳,訥訥出聲:“劫?遭過何劫?”

東華帝君沈默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道:“當然是小徒弟你升為上神所歷的劫。指日可待啊。”

師父背一直挺得筆直。

以往我一心想有朝一日能升為上神,今日聽東華帝君如此一說,心裏卻一點歡喜的感覺都沒有。

反而愈加沈悶。

章九十六

(一)

自無涯境回來,我的心便似被大石頭壓著一般,沈得透不過氣來。總有許多許多的不安。

在昆侖山上,師兄們開始認認真真教會我仙法,我便每日每日勤加修煉。我曉得是我太弱了,師父乃司戰神君,我這般弱小定然會牽制與他。就如上次魔界之事一般。

我不想自己再成為他的軟肋。

隨著幾日修煉下來,仙訣我是新學會了不少,但就是口訣難背了些,各種口訣混在一起使我時常搞混,結果決也捏得不倫不類。

不過有件事倒是特別奇。記得在魔界的時候,我身上的仙氣被那殺千刀的妖婦給吸了一大半去,然只是片刻光景讓我覺得自己異常虛弱,待回到昆侖山養了幾日後便沒再有那種感覺,似我流失的仙氣又重新回來了一般。

不管如何,這總歸不是一件壞事。

我手指撚著仙光,心想這次該捏個什麽決好。無奈腦子裏口訣實在太多混亂得很,我想了想,還是先捏個三面晶盾試試。以往我只能捏一面的,如今能捏成三面將自己裹起來,已經算是進步很大了。

可哪知,眨眼之間一道銳利如刀劍的仙光自我手裏噴薄而出,讓我十分懊惱,又記亂了口訣。我念的是劍光的口訣。

眼看著仙光飛出去劈在空氣裏也就算了,恰恰此時我卻看見一人往這邊飛過來,嚇得我眼珠子都凸了出來。

我的仙光好死不死對準了他的胸膛!

我忙驚叫道:“餵!小心!”

那人不知是耳朵機敏還是身手靈活,面對飛奔而來的仙光,他只側身一閃,便輕輕巧巧地躲過了去。我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不曉得是誰人如此大膽敢擅闖我昆侖境,但總不能一句話都不說便將人家給弄死在這裏,委實不是我們昆侖山的作為。

轉瞬之間,來人就已停駐在山頭,下了祥雲落了腳。

我微微一楞。這來的不是別人,卻是藥神殿司醫神君堯司。

(二)

堯司沖我溫溫一笑,一雙狐貍眼十分美麗,道:“彌淺總算勤快了些,曉得修煉仙法了。”

我幹幹咧了咧嘴,道:“你如何來昆侖山了?將將是我太莽撞,你……有沒有被傷到?”我都還未想好,該以何種方式來面對他與他說話。

一直未細細想,但於我於他,我都知道,前塵往事雖如雲煙,我卻還是錯了。當初沒認真想他對我的情意,以為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如今我不是沒看見他為我的所作所為,到底還是我虧欠的他。

堯司挑了挑眉,還是沒辦法挑去眉心那抹落寞,道:“自然是想來看看彌淺。”他沖我瞇眼,又狡黠輕佻地笑道,“如何,彌淺你想通透了沒,願不願意隨我回去藥神殿?”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無奈道:“自然是不能隨你回去。”

下一刻不待我反應,堯司突然欺身上前,手臂一攬,便將我攬進了他的懷裏。我掙了幾下,卻絲毫掙脫不得。

只聽堯司輕聲問:“這一回,彌淺果真是陷下去了麽?”

我動了動唇,道:“我是昆侖山的弟子,自然要呆在昆侖山上,哪有與你去藥神殿的道理。”

堯司便又問:“那彌淺再親口告訴我一回,也好讓我徹底醒悟。是不是真的愛上師父了?”

我安靜了半晌,擡手攀上了堯司的肩,回抱了他,道:“嗯,無法自拔。”我曉得,只要我親口承認了,他便再也沒有糾纏我的餘地。

堯司輕笑出聲,道:“難得彌淺如此老實,若是當初我亦如你這般老實,你便不會是他人的了。不過無論如何,你都得隨我回藥神殿。”

說著堯司果真就松開了,繼而又拉著我的手,要帶我走。

我不禁氣急道:“堯司,我都這般承認了你為何還要硬拉我走!”

堯司背影頓了頓,老實道:“啊,還是沒辦法就這樣死心。”

下一刻忽而一道仙光晃眼,那仙光竟是沖著堯司而來。堯司蹙了蹙眉,放開了拉著我的手,仙光便自我與他的間隙中滑過去。

“弦兒。”

我側頭看去,見師父正站在那裏,雙目淡然如水,幾縷發絲些微揚了起來。

堯司瞇著一雙狐貍眼,不卑不亢與師父道:“今日本君莽撞來此,還望神君勿怪。只是,此次前來,我一定要帶彌淺走。這裏,她不能再呆下去。”

什麽叫我不能再呆下去?

我顧不得唐突師父,插嘴堅定道:“我都說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這裏!你且回去罷,我亦不會隨你去藥神殿!”

堯司並未回答我,而是一直看著師父,似在等師父答話。

師父清清淺淺道:“弦兒,去與為師煮一壺淡茶可好?”

我怔了怔,收起滿腹的心緒,道:“是,師父。”

(三)

師父未如以往執著不移地將堯司趕出昆侖山,而是帶他去了書房。我便依師父的吩咐去煮了淡茶。

只是不想去到煮茶的地方,恰好碰見了六師兄,他也在煮。見了我去,他便將自己煮好的那壺讓我拿去給師父,他自己再另外煮。

六師兄生性實在,對誰都十分好。我拿好六師兄給的茶,一邊暗嘆六師兄的老實地道一邊快步往師父書房那邊去。

到了師父的書房門前,我正欲擡手敲師父的房門,裏面冷不防傳來的話語聲卻止住了我的動作,生生楞在了那裏。

師父問堯司:“你果真要執意帶弦兒走,不離不棄願舍盡一切?”

堯司道:“我能做的不比你少。”

師父幽幽道:“本君如何能相信你。你害過彌淺一次,你叫本君如何相信你。本君亦是聽說過你與天庭瑤畫仙子有著三世姻緣,這又該如何?難道本君要將徒弟交給一個與她人有著姻緣的人手上麽?”

堯司沈默了下,忽然問:“你想我如何?”

師父道:“仙神姻緣乃天命,但天命之中亦有數不清的變數。引出心頭血,浸上姻緣線,姻緣線便不解自斷。”

我一下晃了神,兀自踉蹌了兩步。

堯司不語,師父頓了頓,又道:“若三世姻緣已毀,司醫神君再來我昆侖山帶走弦兒,本君不再阻撓。”

師父……師父……他什麽意思……

“好,一言為定。”

“砰”地一聲,我手上一輕,低下頭一看,手裏的茶壺已經滑落了去,摔在了地上支離破碎。茶水流了一地,濺濕了裙擺。

我忙蹲下身去,手忙腳亂地拾起碎片。

門突然打開了。我跟著顫了一下,手指不當心任瓷片劃了去,劃得有些深,刺骨的疼痛。眼角飄過一抹白,漸行漸遠,只聽他輕幽道:“彌淺你等我回來。”

我蹲在門口,安靜地蹲在門口。師父,就在書房裏,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將我割舍給了別人?我親耳所聽,他竟想將我割舍給別人?我還以為,他會如上回一樣,將堯司一張俊臉給打得花裏胡哨。

手指上的血一絲一絲順流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了一片一片的碎瓷上,將原本淺黃色的茶水染成了嫣紅。

我咧嘴笑了笑。那嫣紅,多好看。

後來,滿手都是那樣的顏色,黏糊糊地落地時,還能牽起一兩根如姻緣牽那般緋紅的紅線。

(四)

蹲得久了頭有些暈沈。我站起來時險些不穩栽倒了去。幸虧我扶住了墻才不至於跌得一身狼狽。

我轉身便離去。

師父在書房裏,輕輕喚了聲:“弦兒。”

我頓了頓,側頭低眉安順道:“師父恕罪,徒兒不小心將茶摔沒了。徒兒現下就去重新煮過。”

師父道:“弦兒不用煮茶了,為師不想飲茶。”

我邊往外逃也似的快步走,邊道:“師父、師父……放心,徒兒會挑最清淡的茶煮。”

身後一陣清風夾雜著桃花香襲來,我手腕倏地一緊,楞楞地看著師父禁錮在我手腕上那只纖長而又骨節分明的手。

心開始墮入深淵。漫無止境地發疼。

原先我以為,淪陷了,即便下邊是深不見底的黑淵我也心甘情願。那麽如今呢,果真落入深淵了,為何卻那般窒息。

我親耳所聽親眼所見,師父要割舍了我。我以為,他是願意與我一起並肩走到天邊的盡頭的,我以為我不說他都知道的,我以為那麽容易就可以與他天荒地老的!

難道,竟是我一心在自作多情麽。

如若不在意,那他為何要……為何要……

師父擡起我被割傷的手,欲施仙法,輕聲道:“弦兒為何不顧惜自己。”

我手指動了動,拂開了他的手。趁他怔楞間,兀自抽回了手臂,努力動了動幹得發覺的喉嚨,道:“是徒兒愚笨,不小心讓瓷片劃傷了。徒兒……徒兒現在便回去……回去止血……”

“弦兒!”

轉身那一剎那,我流不出眼淚。我只知道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往前走著走著就又停了下來。

終是忍不住輕輕問:“師父,將將說的都是真的麽。”師父你讓堯司去斷了他與瑤畫的姻緣,然後來昆侖山帶走我麽?

我想要師父回答,我想他聽他說“不是”,偏偏他就是不想如我的意,一直沈默著,沈默著。

我不死心,便再努力平靜下來,問了一句:“你,是不想要我了?”

“但是師父並非弦兒父君母上,何故師父不想要弦兒了就想讓人將弦兒帶走……弦兒自己會走……自己會走……”我哆哆嗦嗦地招來自己的祥雲,爬了幾次才爬上去,背對著他,飛離他,越來越遠,嘴巴裏卻不住地一遍遍呢喃。

我以為就這樣,可以一起並肩走下去的。在魔界的時候他為了我不顧生死,我想我也可以同樣那般為他。我想將我的所有都拿出來擺放在他面前,包括我的真心。

可惜了。不過可惜了。我一直懵懵懂懂,以為師父會稀罕。今日我才明白過來,他可以將我隨手讓出去,原來他不稀罕。

祥雲就算會飛到天邊的盡頭,被我的血染成了紅色,我亦沒回頭再看他一眼。我的師父。

章九十七

(一)

祥雲漫無目的地飄,我都不曉得去哪兒,它自然也就沒有方向。我就躺在雲頭上,手捂住雙目,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之後,頭昏昏沈沈的,卻也到了夜裏。

不想祥雲漫無目的地飄,還是轉了一圈又飄回了昆侖山。昆侖山上,師父書房裏的燈還亮著。

我心裏一直希望,他是後悔了的。他後悔了與堯司說出那番話,他後悔了對我毫不解釋。

當我推開房門時,裏邊溫暖的氣息包裹著我,卻讓我越加發冷。師父正伏在書桌上寫著什麽東西,擡起頭來看見了我,神色滯了一瞬間,恍若隔世。

隨後他垂下眼簾,淡淡問我:“弦兒這麽晚了來找為師何事。”

不知為何,師父他已經不願意對我笑了,即使是清清淺淺也不願意。不過一天的光景,我不曉得哪裏不對,不曉得師父他究竟想做什麽。

我咧了咧嘴,道:“師父,你都說這麽晚了,為何還不去歇息。”

師父道:“還有些事情沒有忙完。”

我便看了看桌幾,尋話道:“要不……要不徒兒去給師父煮茶罷,師父夜裏勞累,也好、也好提提神。”說著我就朝外走去。

“弦兒。”

“嗯?”我在門口處頓了下來。

“弦兒還在怪為師白日裏的事情麽。”

我吸了幾口涼氣,道:“徒兒白日裏什麽都未見到什麽都未聽到,這樣可好?”我捂緊了心口,可還是捂不住的疼。

師父輕輕嘆了口氣,道:“日後,弦兒總歸會明白。”

我輕輕笑問:“日後會明白什麽?”

他不語。

“卿華”,我便轉過身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是不是我倚弦命苦眼瞎活該被拋棄二次?你告訴我是還不是?”

他臉色倏地蒼白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只聽見自己又胡言亂語道:“七萬年前堯司另娶她人背棄了我,如今卻又對我念念不忘要回來找我。今日倚弦不知是何緣由讓卿華背棄我”,我突然抑制不住地瘋狂大笑,笑過之後,念悠悠道,“莫不是過一段時日,你又會去堯司那裏尋我?”

“弦兒……弦兒……”他手撐著桌沿,墨發垂下遮住了面皮。

倉皇逃走之際,我苦澀道:“情乃穿腸毒藥,怪只怪倚弦不識好歹,幾次三番以身試藥。落得今日之狼狽下場,實屬活該。”

“弦兒!”

我到底說了些什麽……我曉得我嘴巴笨,可我到底對師父說了什麽……

(二)

當夜我便騰上祥雲,離開了昆侖山。

一路上失魂落魄,不知所歸。待我醒過神來時,才驚覺原來自己已然到了鬼界,正站在寂寥滄桑的黃泉路口。

我倒差點忘了,我本就是鬼界的小妖。

恰好有鬼差拎著一兩只小鬼入了黃泉,我便也渾渾噩噩跟了進去。

幽冥鬼火一如既往地燃得青幽猙獰。我被推搡著混入了鬼群之後,比肩接踵緩緩上了奈何橋。

凡人死後化作一縷幽魂,在鬼界喝了孟婆湯就可以忘卻前塵往事,然後再投入輪回,周而覆始。一個輪回不過百十餘年,就這般忙忙碌碌匆匆而過,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排著隊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孟婆遞給了我一碗湯。

我楞楞地接了過來。青褐色的湯汁在碗裏來回輕輕蕩漾,我在想,是不是喝了它便真的無憂無惱了。

我擡起碗就要仰頭灌下。若真是那樣,太好了,起碼能讓我忘記哪怕片刻的不安與不舍。

然嘴將將碰上碗沿,只聽“啪”地一聲,我手裏的碗突然因一股外力自手中飛出,湯汁蕩在了我的下巴上,灑在了地上。

仰頭擡眼一看,卻見魑辰正站在我面前,緊繃著一張妖嬈俊臉。

我瞇眼對他笑:“魑辰,你怎知道我回來了鬼界。”

“你在幹什麽。”他拉著我的手就大步往前跨,道,“跟我走。”

魑辰將我帶回了他的宮殿,還是依舊繃著臉抿著唇。手裏拿著毛巾替我擦拭我的下巴。

我攥緊了手心,狠命地攥緊。我怕我一松,就立刻在他面前原形畢露。

魑辰面色不好看,道:“彌淺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在幹什麽。”

我道:“不就是想試試孟婆湯是何種滋味麽。”

大抵他也以為我為了試一試孟婆湯味道幹得出去喝孟婆湯那樣的蠢事來,遂聲色軟了些,問:“不是說不願意回來這裏麽,怎麽,今日你師父竟給你放了行?”

我張大嘴笑,道:“啊,這裏是我家我如何能不回來。莫不是魑辰你不願意要我再回來住罷?而且,而且師父他已經答應了,讓我以後都住這裏。”

他蹙緊了眉頭,一雙鳳目幽幽看著我。

我端過桌上的一杯茶仰頭灌下,不想被嗆著了,咳了幾下,上氣不接下氣道:“魑辰你是不是不信我,我果真回來就不再走了……”

他將我手裏的茶杯拿了過去,看著我,道:“彌淺,怎麽了?”

我就曉得,魑辰火眼金睛,我定是瞞不過他。以往我在鬼界時他便似蛔蟲一般,我煩什麽傷什麽,皆瞞不過他。

他又低低問了一遍:“彌淺跟我說,怎麽了?”

我擡眼,眼巴巴看著他,道:“魑辰,你說我是不是魅力不夠,非得屢次三番被人拋棄?”

魑辰狠狠一顫。

我笑了笑,悵然道:“定然是這樣。再或者……再或者我命裏根本就沒有桃花……活該要被人遺棄……”

魑辰定定地看著我,然後鳳目裏閃爍著瑩光,將我擁入懷。

(三)

“彌淺在胡說什麽。”

清清然的氣息鉆入鼻孔裏,側臉摩挲著魑辰胸前柔軟的衣襟。他一手將我箍緊,一手拍著我的背。

似要將我的萬般情緒都抖拍出來一樣。

我閉了閉眼,水珠子驀然滾落。我顫抖著唇,仍舊咧著唇角道:“魑辰,你說,我到底是不是魅力不夠……”

魑辰將我抱得更緊,笑了兩聲,道:“將鬼君都迷得神魂顛倒,彌淺如何還不夠魅力?”

聽了他的話,我鼻子被嗆得酸疼,一不小心咽出了聲,道:“你胡說,那為何……為何當年堯司不要我要娶別人,如今師父亦不要我……你定是……定是不曉得,今日師父不要我了……我、我再也回不去昆侖山了!”

“唔,再也回不去了……我就只有這個地方可以回……”

後來我身體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魑辰便隨我一起坐在了地上,安靜地陪著我。我冷,就拉著他不放,蹭進他的懷抱裏。屋裏很黑,我就讓他點火,將整座宮殿都點得燈火通明。

他皆由著我胡來。

半夜裏,哭得乏了,魑辰直接將我抱上他的床榻,睡他的床榻。而他以為我睡熟了直起身來轉身就要出了屋。

我醒著,爬起來手就拉上了他的衣擺,燭火下的背影輕輕震了震。

我沙啞著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問:“你想去哪兒,是不是也想丟下我。”

魑辰安靜了一陣,道:“不是。”

我曉得他要去哪裏,但我不想讓他去。我蹭著雙腿爬過去,自後面抱住他,道:“那你就留在這裏陪我睡覺。”

以往,自天庭與堯司一同生活了三載被堯司趕下天庭之後,一直到堯司與瑤畫成仙婚的那一百來年裏,我窩在鬼界,睡覺有一半的光景都是在與魑辰搶床榻睡他睡過的地方。那時一味眼紅魑辰的床榻寬敞柔軟,一直想據為己有。

而今,若真是一個人躺在這榻上,夜不成寐,該如何寂寞。

最後魑辰還是在我身旁躺了下來。屋子裏的燭火一直燃到天明,燭身燃盡。

(四)

在鬼界魑辰十分慣我,事事皆順著我由著我。

我自心底裏覺得十分慶幸,慶幸自己是生在鬼界活在鬼界。若非如此,打昆侖山出來後我當真不曉得該往何處去。

魑辰雖有一大段時間陪我,但我曉得他仍舊時時刻刻想著去兩個地方。一個是昆侖山,一個便是天庭的文曲宮。

我不讓他去。

我人已不在昆侖山,魑辰就算去了能有個什麽用。還有文曲宮,想必泠染與墨樺過得該是安寧舒適罷,何必要去打攪他們。

於是在鬼界這段日子,我真真算得上是與魑辰形影不離。

我一個人,怕寂寞。他一個人,我怕會鬧事。

實在閑得慌了,魑辰便會遣來幾個鬼差幾只小鬼以逗玩樂供我好打發日子。他在鬼宮裏亦會處理許許多多事物,畢竟鬼君不是那麽好當的。

鬼宮的大殿十分宏偉壯闊,只比天庭的淩霄殿要淡色那麽一點點。魑辰處理事物批閱折子的時候便會去大殿。大殿的最上方,擺著一張十足霸氣的椅座,只有鬼君有資格坐。

他在上面坐著的時候,我在下邊看他還要仰著頭,覺得忒累。想了又想,我便自顧自搬了一張椅子上去放他邊上,踏踏實實地坐下。

剛開始魑辰會打笑我道:“鬼君的身邊,也只有你一人不曉得天高地厚要往邊上蹭一蹭。”

魑辰批閱的折子皆是鬼界層層上報的折子,自第一層地獄到第十八層地獄,從刑具到刑期,各種問題紛繁覆雜應有盡有。

看到有趣的折子時,他會挑著眉頭指給我看,還問我該如何如何做。我不大明白,幹脆就自魑辰手裏拿過紅筆在上邊畫了畫。喜歡的畫個圈圈,不喜歡的就畫個叉叉。

魑辰沒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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