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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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不疼。”

過了一會兒,師父沙啞著聲音忽然問我:“弦兒在看什麽。”

我又咽了一下口水,道:“弦兒好餓。”

……

我頭埋在桌上,啃著幾碟桃花糕。時不時拿眼偷偷瞅著師父的臉色,還有、還有他的唇。

不曉得我是如何自地上爬起來的,只曉得我好餓,若是再不起來就怕要忍不住往師父的嘴上啃去了。

我怎可以對師父做出如此犯上作亂的事情來,於是僅存的一點理智讓我沒去啃師父的唇,啃起了桌上的桃花糕。

……但我卻似著了魔一般……想啃師父的嘴唇……無論如何都想……

與師父在一起,我就覺得狀況特別多。手腳不麻利一不小心就磕磕碰碰,嘴巴不機靈除了吃連說話都說不好。若是師父一件件追究起來……不敢想我還能活多久。

吃罷了桃花糕,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嗝。

師父坐在一邊看著我,笑道:“弦兒吃飽了?”

我淒淒地看了看師父,默默垂頭,道:“吃飽了。”

師父又道:“弦兒嘴角沾上東西了。”說著他便朝我伸出手來。

我幽幽瞥了瞥那只手,順手擡起自己衣袖往嘴上一抹,甕聲道:“師父,徒兒擦幹凈了。”

師父頓了頓,卻輕輕笑出聲來。

章七十八

(一)

我收拾收拾了面皮,正好昨夜的那個小廝端著飯食敲響了門進來了。他有些局促不安地將飯食放於桌上,道:“這些、這些是公子點的吃的,二位、二位請慢用。”

出於禮數,我笑了笑,道:“有勞小哥。”

“應該、應該的。”小廝扭頭便匆匆出了門。

我還未回得過神來,師父坐在桌前,幽幽道:“不是說了,弦兒不可隨便對人笑麽,竟忘了?”

“哦。”我悶悶應了聲。師父不讓我對別人笑,那我對他笑時他為何不說。

“弦兒,過來坐。”

我便又走了過去,坐在師父身邊。

只聽師父道:“弦兒想對他人笑也不是不可以。”說著他便又伸出指尖觸了觸我的眉心,又道,“換了樣子便可以對他人笑。”

我淒楚地望了師父一眼。他老人家定是又給我換了張面皮……

師父嘴角總算有了些笑意,道:“在為師面前弦兒還是原本的模樣。在他人面前便不是。”他兀自盛了一碗飯,放在我面前,“吃罷,將將幾塊糕點哪能吃得飽。”

看著師父親手為我盛的飯食,我動了動喉嚨,道:“師父,徒兒不敢。”

師父卻挑了挑眉,半分戲謔道:“弦兒還有什麽不敢的?”

師父說得是。敢的,不敢的,我都做盡了。那我還怕個甚?我穩住心神,端起面前的碗,便開始扒飯。

師父幾次提醒我道:“夾菜。”

我便戳著筷子去夾菜。

師父嘆了嘆,道:“弦兒在為師面前總是這般生分規矩。真是為師讓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了?”

我頓了頓筷子,擡頭道:“是啊,徒兒自然要謹遵師父教誨。”

師父突然伸手,拈住了我臉頰的一粒飯粒,笑道:“那為師是不是曾說過,與弦兒一同下界來,是想過幾日凡人的踏實日子。”

我口中包著米飯,道:“是啊,師父是曾說過。”

師父拿他那細長的雙目定定看著我,道:“那這幾日弦兒可以不將為師當師父。弦兒想什麽做什麽皆不必顧著為師。”

一口飯沒咽得下,我差點噎死。我喝了口水順了口氣,道:“師父是徒兒的師父,豈是說不做師徒便能不做的。”

師父兩指敲著桌沿,悠閑道:“弦兒不是謹遵為師的教誨麽。”

……我忽而覺得師父是有意算計我的。不過,若是這幾日不做師徒,那我可不可以就……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有那麽一天,我不用顧忌他是我師父。可他終究是我師父。

我沈吟了一下,道:“徒兒真的可以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師父絕不怪罪?”

師父笑了笑,道:“弦兒想做什麽皆隨心意。”

(二)

我拿過一只碗,盛了滿滿一碗米飯,放在師父面前,道:“吃,師父、師父……全部吃幹凈。”我縮了縮脖子,瞟了兩眼師父,看他能不能對我發火。

師父先是一怔,隨即笑道:“為師已然用過午膳,弦兒就不怕將我撐壞了。”

有了師父話在前,我膽子肥了不少,戳著筷子便往師父碗中撂菜,道:“師父難得來一回人間享受凡人的滋味,食飯不必再食七分飽,要食十分飽。十分飽方才圓滿。”

“弦兒說得有理。”師父他老人家就真的捧起了碗筷,開始與我一同吃飯。

那一刻我心裏也圓滿了。

用罷午膳後,我與師父一齊出門。先在城裏逛上一圈。

將將下得客棧大堂,大堂裏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可他們皆在看見我與師父走下樓時,楞住了,只聽得見喉嚨咕嚕咕嚕滑動費力咽下飯食的聲音。

我有些氣悶,怎會不曉得,這些凡人又在覬覦我師父的模樣了。

那個靦腆的小廝正守著櫃臺,見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欲與我們致歉。可他在看見我時,卻也楞了楞。

我忽然想起,師父為我變換了容貌,這小廝怕是不認得我。

師父手指輕輕動了動。小廝便立馬回過了神來,又如平常那般指了指那些楞神的客人,對我們賠笑道:“二位、二位莫要介意,這幾日客棧人是多了些,所以、所以有些雜。”

哦對,這客棧註滿了客人,難怪下面有如此多人。

我便問小廝:“為何這幾日如此多客人,街上也如這一般熱鬧麽?”

小廝道:“二位是剛來這京都罷。”

京都?我與師父來了京都?

見我點頭,小廝便聲音低了些,又道:“難怪二位不知道,再過幾天,我們衛國的太子將要迎娶太子妃,所以各個地方的客官們都想來京都瞧一瞧熱鬧。”他說話時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我未多問,而是嘆道:“那是喜事啊。”

小廝沒再說話。

(三)

出了客棧,我不由得出聲問師父:“師父你絕不覺得將將那小哥提起太子迎娶太子妃有些不大高興?”

師父道:“怕是這個中有些許緣由罷。”

我又問師父:“師父你曉不曉得那太子妃是何人?”

師父轉頭看向我,道:“弦兒可知道?”

我老實道:“不知。”

師父唇沿上挑了些,繼續走,道:“弦兒不是一向愛撿消息麽,弦兒都不知道,為師如何可能會知道。”

我紅了紅臉,糾正道:“師父那不是叫撿消息,那是叫八卦。八卦師父懂不懂?”

“懂一些。”

街上果真熱鬧非凡。人比將將客棧裏的還要多。街道兩邊皆擺滿了攤,賣些稀奇玩意兒。但,我仍舊是很不喜街上來來往往的凡人往師父身上瞟的那種眼神。

我甕聲翁氣道:“師父不是想做凡人麽,如今是人眼珠子都擱在師父身上,要如何做凡人?”

師父挑眉,道:“怎麽,弦兒不喜歡?”

我道:“凈讓這些凡人占盡便宜。”

話語之間,我與師父路過一檔攤子,吸引了我的註意。

攤子裏什麽都沒有,就在地上坐著一個老爺子,老爺子還拼命瞠著雙目。我看了看他的招牌,僅僅只掛著一塊布料子,上面寫著“算命蔔卦”。

原來凡間亦有人算命,不曉得算的是什麽命。人間所有凡人的命格皆被司命星君清清楚楚老老實實地記載在命格簿子上,哪能是凡人能輕易揣測和算得出的?

我拉住了師父,蹲了下去,忍不住伸手在那老爺子眼前晃了兩晃。老爺子似乎沒甚反應,難怪要瞠雙目,竟是瞎子。我便開口道:“你這裏能算什麽命?”

大抵是我突然說話,將老爺子嚇了一跳。老爺子渾身一抖,隨即花白胡子顫了顫,道:“各種命皆能算。”

我好奇道:“那你替我算上一算。”我想看他如何算,又能算出個什麽來。

老爺子卻道:“姑娘請將手伸出來,讓老夫摸一摸命理。”

我依言將手伸了出去。經老爺子這一摸,沾了我的仙氣指不定就能將他雙目給治好了。然老爺子還未摸得上,我的手卻先被師父給捉住了。

我輕聲問道:“怎麽了?”

師父但笑不語,卻將他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我忙止住,道:“師父,凡人怎可觸到師父的手!”

師父道:“不妨,且讓他試上一試。”

不顧我的阻撓,師父執意將手伸了出去。老爺子邊摸邊道:“姑娘生辰何時何日?”看來他還不曉得摸的不是我的手,凡人瞎子算個命委實不容易。

師父忽然出聲道:“依這裏的時辰算,該是十月初八寅時。”

師父的聲音將老爺子嚇得不輕,他算的是個女子,怎麽突然變成了男子?老爺子顫顫巍巍問:“那……那想算何種命?”

師父遲疑了下,道:“姻緣命如何算?”

“姻緣……姻緣……這姻緣……”

……

後來我與師父離去了算命那檔攤子,走出老遠,回頭再望了一眼,見那老爺子還在往地上不住地磕頭。與師父算姻緣,他哆哆嗦嗦了半天,楞是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四)

將將師父說自己的生辰依這裏的時辰算該是十月初八。我瞧了瞧這天色,再瞧了瞧凡人身上著的衣物,眼下該是入秋了罷。

我與師父走到一間茶樓前,駐了腳。我側了側頭,笑看著師父,道:“人間有一處說書的,裏邊有茶喝有糕點吃,還有故事聽,師父要去麽?”

師父亦笑了笑,道:“那便去瞧瞧。”

於是我引著師父入了茶樓,上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裏面的說書人還在臺上喋喋不休地說著故事。

小廝過來添了茶,端上兩碟糕點,便乖順地退了下去。

師父擡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茶,眉頭微蹙。

我咧嘴道:“哦對,我忘記說了,這裏的茶味濃苦,怕是師父喝不慣。”

師父道:“偶爾喝一回也還好。”

說書人大多說的是書生小姐之間的情愛故事,我原本以為師父不喜聽這些,不想他卻聽得十分入神。

趁著這一空檔,我借口肚子疼要去茅房,偷偷溜出了茶樓。

出了茶樓,我逮著一個路人便問:“你可知今日是何時何日?”十月初八,不曉得過了沒。我忽然很在意這件事情。

路人稀罕地看了我一眼,道:“姑娘沒事罷?”

大抵他是覺得我有些不正常。我忙幹笑了兩聲,道:“我只記得我娘親的生辰,卻忘記了今日是何時何日了,所以便問了一問,兄臺莫要見怪。”

路人似松了口氣,道:“原來如此。姑娘,今日是十月初八,再過七日便能趕上大好日子呢。”

今日是十月初八……今日便是十月初八……

路人後面說了些什麽我沒聽得太清,什麽再過七日,什麽大好日子,我皆是一頭霧水。我只聽清,今日是十月初八。

今日是我師父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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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七十九

(一)

我滿頭大汗百般焦急地大力推開房門,屋內燭火燃得昏黃一片,我顫了顫聲,叫道:“師父?”

只見師父一人坐在桌前,單手斟著水酒,神色寂寥。聞聲,他手頓了頓,擡起眼來。

下午將師父一人扔在茶樓裏,我獨自跑上了街去買東西。不想待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我滿意的東西出了店門時才驚覺天色已經暗了。我匆匆跑回茶樓,只可惜茶樓裏的客人已寥寥無幾,師父也已經不在那裏,我便才又跑回了客棧來。

我曉得是我做得不對,讓師父在茶樓呆了一下午,自己卻在大街上跑。我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回來時師父已經不在這裏。

我就站在門口,籲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

師父一怔,挑眉道:“走?走去哪兒?”

我有些局促不安,垂下眼,不曉得該做什麽不曉得該說什麽,手不知道該放哪裏腳也不知道該不該踏進去……我怕我忍不住,忍不住當我發現師父已經不在茶樓時心窩子裏那萬千翻騰的悸痛感。我便努力咧嘴笑:“當然……當然是回昆侖山了……”

師父輕聲道:“還不快進來。”

我走了進去,緩了好久方才壓抑下心頭覆雜的感覺,埋怨道:“師父何時回來的竟不知會徒兒一聲,害得我好找。”

“知會?”師父瞇著雙目直勾勾地看著我,道:“弦兒讓為師一人在茶樓,自己卻無蹤無影,弦兒說說該如何知會?”

……這不是還有神識可以呼喚麽。瞧著師父有些氣悶的神情,我哪敢說得出口,而是幹笑兩聲,道:“師父,茶樓裏的書可還中聽?師父原本可以多聽一陣子的,直到徒兒回來。”

師父卻戲謔道:“為師哪裏曉得,弦兒去一趟茅廁竟需花一個下午之久。”

我癟了癟嘴,甕聲道:“師父你還跟徒兒計較這麽多。”我走到他面前,道,“師父伸出手來。”

師父狐疑地看了我兩眼,伸出了手。

我撈了撈師父的衣袖,露出他白白的手腕,便將手裏自出店門一直拽著的繩子輕輕綁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是一條金絲繩,繩上掛著一顆很小的玉墜鈴鐺,看起來很襯師父的膚色,十分漂亮。

金絲繩還是我在街上來來回回跑了許多遍被一家好心的玉器店的老板娘給瞧出了端倪,遂才引我至她店裏,為我挑的一份師父的生辰賀禮。

只是老板娘的店裏原本沒有金絲繩,只有金絲線,但我又瞧不上其他的玉石,她便將金絲線給我還教我編織繩子的方法,最後還配上一只小巧的玉鈴鐺。我不會編那種東西,金絲線又結實勒手得很,所以才耽擱了這麽久,待編好後時辰才這麽晚。

我將金絲繩兩端末繞著師父的手腕輕輕打了一個結。怕它會散,我又拆開,重新打了一個死結,擡眼自豪地笑問:“師父好看麽?”

師父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腕,隨後手指輕輕摩挲著繩子上的玉鈴鐺,喃喃道:“弦兒是特意送給為師的麽?”

我看著金絲繩上的那個死結,囁喏道:“自然是特意送給師父的。只是徒兒手笨編不來這種繩子,有些歪歪扭扭的;不過徒兒已經綁了一個死結,就算師父嫌棄也取不下來了。”

師父半低著眸子,眸光流彩四溢燦比星火,嘴角的笑越擴越大,道:“怎麽會嫌棄,為師十分喜歡。”

聽師父如是說,我心裏瞬時被占據得滿滿的。我轉身便向樓下跑去,道:“師父你先等我一下!”

(二)

我搬了兩大罐子酒進房。師父看得瞠目結舌。

我道:“今日我想與師父喝酒。”今日是師父的生辰,該好好慶賀一番。

師父唇邊綻開輕輕點點的笑意,道:“弦兒不是不喜凡間的酒麽,太辣了。”

我打開一罐抱到師父面前,道:“只此一次,師父喝是不喝。”

師父道:“弦兒親自與為師開的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遂我將另一罐打開,與師父的酒罐碰了碰,笑道:“小哥說這酒名叫竹葉青,應該比其他的酒要爽口。”說罷我猛灌了一大口。

哪曉得,人間再爽口的酒一如嘴裏,還是有一刀子的辛辣。我一下喝得太急,喉嚨頓時灼熱了起來。

還好後面越喝越上口越喝越爽快。

不曉得喝了多久,師父在我耳邊低語:“弦兒喝太多怕是要醉了。”

我搖了搖酒罐,裏面還有些酒水,便道:“這麽點酒哪裏就醉了,嗝,莫不是師父忘記了初初在桃林那夜我倆共喝了多少壇子酒?”

師父笑了笑,道:“也是,弦兒不容易醉。”

我瞇起眼看著師父,道:“你曉得就好。”瞇著眼看了好一陣,恍恍惚惚,師父就坐在那裏有些不真實。我便走過去,想離得近一些。

“弦兒在看什麽。”

一道蠱惑人心的聲音敲擊在我的心尖上,令我一顫。我便咧嘴笑道:“師父你瞞不了我,下午我問過凡人了的,我知道今日是十月初八。今日是你的生辰。”

師父不語。我眼前迷茫了些,又湊得近了些,隱約瞧見一片紅潤的薄唇,咽了咽口水,又道:“師父生辰,徒兒,嗝,總該送些什麽好,下午徒兒、徒兒在街上來來回回跑了許多遍,楞是沒尋到能配得師父的東西。”

“弦兒……”

一只手碰上我的面頰,清清涼涼的很是舒服。

我便捂著那只手不讓移開,又道:“還好師父你喜歡徒兒送與你的東西,不然徒兒真不知道要送什麽好……師父開心麽?”

眼前之人那片薄唇微微一張一噏,道:“從未如此開心過。”

我便又盯著那薄唇笑:“那師父是不是該回謝徒兒點什麽?”

“弦兒想為師如何感謝?”

不曉得為何,我竟感覺我的心似要跳出胸膛了一般,惴惴又膨脹得緊。我老實道:“師父、師父莫要怪……徒兒,徒兒是有意讓、嗝,讓師父喝這麽多酒的,這樣徒兒膽子大了師父亦是不清醒了……”

“嗯,然後呢?”

我伸出手指去,觸碰到了一指溫潤,道:“是不是徒兒做什麽師父都不會怪罪……嗝,對,師父說過了,不能怪罪徒兒……所以、所以……”

“所以?”

“所以……”我將眼前之人拉起來,怎料身體重了些,撲著他直往前倒,到了後面一堵墻,總算才停了下來。“所以……徒兒、徒兒送了賀禮,師父要、要回謝徒兒……”

“弦兒想為師如何……”

看見那水水潤潤的唇瓣,我腦子似血液上湧,擡手扯住他的衣襟拉下他的脖子,踮起腳尖便往上面啃了去。

(三)

“弦兒……”

有人將我推開,退離了那張紅唇,很溫很軟的觸感消散。我的眼前,漸漸清楚了些,看得見師父那張臉。

是師父將我推開了去。

我後退了兩步,有些茫然:“怎麽了……”我頭重腳輕地蹲在了地上,捂著頭,“師父……師父……”

師父跟著蹲下來,拿開我的手,道:“弦兒是難受了麽?”

我擡眼看著他,迷茫地指了指自己心口,道:“這裏,好難受。”

朦朧之間,他的眼神似一潭幽深得化不開的潭水,漸漸靠上前來,頭蹭進我肩窩,在我耳邊暗啞低語道:“弦兒還記得為師的本名麽。”一只手纏繞上了我的腰,越纏越緊。

我鼻息之間夾著著酒氣,還有淡淡的桃花香,如一道暗流淌過四肢百骸驚起陣陣酥痛。我輕輕喚道:“卿華,我記得……卿華,卿華。”

瞇著眼,屋裏的燭火愈加昏暗了些。

我動了動雙臂,輕輕問:“卿華,我可以抱你麽,就一下。”

耳邊傳來呢喃:“可以,多久都可以……”

雙手環上他的腰,緞衣摩挲著手臂,很滑。我雙手禁不住有些顫抖,終是緊緊抱住了他。頭貼著他的胸膛,緊緊抱住了他。

心跳得很快。我聽見了心跳的聲音。

他的手指穿插進我的發間,順著頭發往下滑,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忽而低低地問我:“弦兒餓了麽。”

我道:“餓了。”

他便再問:“那弦兒還想吃麽。”

我細聲應道:“想。”

他放開了我,與我一齊坐在地上,就坐在我面前,胸前衣襟淩亂了些,微微敞開露出白皙的膚色;稍稍挑起了雙唇。細長的眸子很柔很清亮。

我爬進他懷裏,雙手摟住他脖子往下壓了壓,啃了啃他的下巴,摸索著尋到了那張溫軟的唇上去。

(四)

待我再度睜開眼來時,明晃晃的日光有些刺眼。原來天竟亮了。

我坐起身來,頭依舊還有些昏昏沈沈的。昨夜喝多了些酒,不曉得什麽時辰歇下的。我看了看床榻外邊,整整齊齊。

這兩日師父都是屈就與我一人一半榻歇息的。我想今日無論如何也該去尋家有兩間房的客棧才安妥。

然我一個人在房裏等了許久,也不見師父回來。原本我是以為師父一人下樓用膳了。

遂我收拾了面容,下樓去瞧瞧。

整個大堂擁擠嘈雜,卻沒有師父的影子。我心沈了沈,拉住那位熟悉的小廝,問:“你有沒有見到與我一起的那位公子出了客棧?”這裏估計師父也是頭一回來,不曉得他去了哪裏。

小廝卻一臉茫然,道:“小的沒見過公子出門呀,他竟出去了麽?”

我轉頭便往樓上跑去,再一次推開門,還是一個人都沒有。

“師父……師父……”

師父,他不見了。說都沒與我說一聲,便不見了!

我便下樓往街上跑去。

大街小巷人來人往,我跑遍了檔子,跑遍了茶樓,跑遍了這座京都的每一個地方,皆尋不得師父的身影!

正待我頹然沮喪時,我突然想起,我還可以引神識呼喚師父。

然,依舊是沒有回應。

章八十

(一)

這幾日,我將城裏的茶樓都走了個遍,每日走不同的一家,聽不同的說書。有小姐書生的,有高家大院的,亦有皇家深墻的。

聽得頭疼了便伏在桌上歇一會兒,吃糕點吃得飽了便去街上散一下。我住東面客棧,去西邊城的茶樓裏聽書後,若不想走路便隨便找一棵樹躺著。不管夜裏會不會下大雨,都在樹上躺著。

自那日師父無聲無息走後便只剩下我一人,去哪裏都只有我一人。我是個不愛擺架子的神仙,自然處處都能過得安安順順。

只是不曉得師父他老人家如何,現下該是已然在昆侖山了。是被我這個做出不倫不類之事的徒弟給氣回了昆侖山的。

那晚喝了些凡間的酒,酒又苦又辣真真是難受又難喝。但那日是師父的生辰,我喝得心裏頭十分暢快。師父說在凡間不用顧忌我與他的師徒關系,那晚我竟真的沒有顧忌,稀裏糊塗地占盡了師父的便宜。

眼下,我哪敢回昆侖山,心裏沒個準備。我想著在人間呆得無趣了再回去領罰會舒坦些。

天色漸明,我瞇了瞇眼,自樹幹裏走出來,揉了揉脖子。昨夜出了茶樓時天色已經晚了,我便沒回去客棧而是直接在茶樓後園子尋了棵樹躺進了裏面去。

我去街邊食了兩籠包子,打著飽嗝不知今日該去哪家茶樓好。

不曉得是我平日裏沒留意還是如何,今日這街上十分喜慶,沿街都掛滿了大紅的燈籠與彩綢。街上的凡人亦是十分多。

恰逢此時有人像報捷一般往這條街上跑,邊大叫道:“來啦,入城門啦!”

霎時人聲躁動了起來。

我拉住旁邊的一位小哥,問:“誰來了?”

小哥側頭嗔怪了我一眼,道:“姑娘不是衛國人麽,竟不知道今日是十月十五,是我們太子迎娶太子妃的大日子?還不知道站在這裏能不能看得清楚,那太子妃長何模樣。”

我不禁有些疑惑,道:“迎娶太子妃為何要進城門?”之前是有聽客棧小廝說過這事,今日卻被我給趕上了。

小哥這下連眼都顧不得回,直勾勾盯著城門的方向,道:“太子妃不是我們衛國人,而是戰敗國青國人!”

城門的方向不一會果然現出了一隊紅色人馬。

只聽小哥又低聲道:“大夥出來瞧熱鬧無非是想看看,那太子妃究竟如何傾國傾城,讓我們太子連整個戰敗青國都不要了,只要了青國公主一人!這如何想都覺得不劃算!”

我四顧了一下,見許多瞧熱鬧的人臉上的神情皆有些忿忿不平。

此時整支浩蕩的隊伍已經完全出現在了眼界裏。隊伍中間那頂大紅華貴的轎子顯得尤為紮眼。

一時我亦有些好奇了起來,也想曉得這所謂的太子妃究竟是何容貌。

(二)

萬萬沒想到,我只是有些好奇想瞧那太子妃的容貌,不想到頭來卻隨著長長的隊伍往都城深處裏的宮殿去了。

然本神仙是被當成刺客抓去的。

那串火紅火紅的隊伍將將一走到街道中間時就出了岔子。街面上突然冒出八九個黑衣漢子,手持明晃晃的鋼刀紅著眼便往轎子那邊猛戳。看樣子是一心想要戳死轎子裏的太子妃!

街上的凡人皆被嚇得不成樣子,轉瞬便個個跑得沒蹤沒影。到底還是本神仙悲天憫人臨危不亂,眼看鋼刀就要戳上轎子裏邊的太子妃了,當下便捏了個決結出晶盾將鋼刀給擋了下去。

凡人哪裏見過本神仙的晶盾,晶晶透透的冒著仙光。那些個漢子亦是吃驚不小,拿眼惡狠狠地瞪了我兩下便跳上街道兩邊的屋舍,跑了。

他們很是識時務,知曉打不贏我。

也不曉得他們是個什麽人。不過先前聽凡人小哥說什麽兩國掐架,好不容易掐贏了,那個勞什子太子不要大好的疆土而只要了一只公主,如何想如何氣人。怕是那些漢子多多少少對這從敵國來的太子妃有些心存不滿罷,這些我都能理解。

眼下他們來去不過片刻光景,甚至那隊長長的紅色人馬都還未反應過來,人就消失了。

恰逢此時,一陣馬蹄聲響,只見從另一頭方向又飛馳過一對人馬來。跑在前頭的是一男一女,男子面相倒是生得還可以但就是眉目之間的戾氣重了些,而女子一身男裝束裹多了些英氣亦是十分耐看。

男子在我面前勒住馬繩停了下來,跨下駿馬後冷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大步往轎子那邊去。整支紅隊伍見了他立馬跪在了地上,直呼:“太子千歲!”

他將裏邊的太子妃給打橫抱了出來。直勾勾地看著我。

原來他就是那個勞什子太子。我沖他和氣笑了笑,道:“哦不用太感謝我。”我救了他的太子妃,他理應感激我。

然他一張面皮卻倏地冷得有些猙獰了。

這時我才瞅見太子妃不知何時手臂竟被劃開一道口子,還不斷地往外冒著血,血色深黑了些。她的臉色慘白得有些發青。

有本神仙的仙盾,那些漢子哪裏傷得到她!應該不會流血才對。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動本宮的太子妃!”只聽那勞什子太子寒著聲一字一句道:“將這刺客給本宮抓起來!”

(三)

不曉得到底是本神仙膽子大還是勞什子太子膽子大。本神仙救了他的嬌妻他非但不感激本神仙還要抓了本神仙!

火紅火紅的迎親隊伍大抵都是眼睛有些不好使,竟沒看見黑衣漢子出沒?

罷了罷了,反正眼下我正愁著不知去哪裏打發時日,勞什子太子要抓本神仙,本神仙便隨他走一趟便是。只是日後,勞什子太子莫要折壽的好。

遂我便真的被兩個官差小哥給押著往宮殿去了。

遠遠望過去,一座一座的宮殿金光燦燦,奢華得很。只是我還未進得去,勞什子太子便吩咐他身旁一直跟著的那名女子道:“子桑,將她給本宮關進天牢!”說罷就兀自抱著他那半死不活的太子妃匆匆進了去,大抵再晚一步人都要死透了。

勞什子太子走後,那個叫子桑的女子引著押我的小哥一齊去了天牢。

那天牢果真比不得天庭的仙牢。裏邊漆黑一片,又臟又亂。聽女子與守牢的漢子冷聲道:“太子有令,你們給我看好她。”然後就大步走出了天牢。

哪知守牢的漢子對著女子離去的背影就是狠啐一口,細聲道:“哆!有什麽了不起,還不是低賤的賣國女,有什麽本事在這裏頤指氣使!我呸!”

“賣國女?”我在牢裏兀自尋了一塊已算幹凈的角落安安心心坐了下來,道。神仙能在這樣的地方體味人間疾苦,亦未嘗不可。

守牢漢子這才扭過頭來,細致地打量著我,問:“餵你,你一個姑娘家犯了什麽罪,要被關進這天牢?”

我道:“今日不是你們那勞什子太子娶個勞什子太子妃麽,半路上有人要砍你們那勞什子太子妃。”

漢子一聽雙目晶晶發亮,急問:“果真?!”

我道:“果真。”

漢子竟咧開嘴笑道:“砍得好!”他又直勾勾地看著我,道,“莫不就是你砍的?!”

看來漢子也不喜遠嫁過來的勞什子太子妃。

我惆悵地望著漢子,道:“你看我似那樣的人麽?”

漢子直點頭,道:“像!像!”

一口老血梗塞在心頭,我差點栽倒了去。本神仙慈悲為懷眉目和善,哪裏像了!

但漢子就是伸直了脖子認定是我砍了太子妃。他不忍地看著我嘆道:“嗳不是我說你,你運氣也忒背了點!青國離我們衛國好幾百裏路,你在哪裏下手不好非得要在都城下手,我們太子似被勾走了魂兒一般一心一意要娶那青國公主,你在他眼皮底下搞難怪會被抓進來!還不曉得他會不會給你一個爽快點的死法呢!”

其實……其實是我救了你們太子的太子妃……

(四)

守牢的漢子十分耿直爽快,一會兒的談吐下來,他竟開始同情了我。道我年紀輕輕被他們太子抓住了算我倒黴,太子不會對我一個姑娘家心慈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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