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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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實很費力。

不消一刻,我雙臂便麻痹了,身體還是在一點一點往下掉。十指在石臺上磨出了血痕,傳來鉆心的疼痛。

汗珠自我額間滑過臉頰,滴落到了斷仙臺下邊的深淵裏。

深淵裏,青煙游動,隱隱騰起一股咆哮。

我只顧著手上使力,口中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為何要這般做。”

瑤畫竟笑著蹲在了我面前,道:“你本不該回來,你本就該在這下面殞命。我只是在做七萬年前未能做成的事。”

我咬牙切齒道:“真真是蛇蠍也不如你這只花蝴蝶來得毒辣!”

瑤畫忽然伸出手來,竟一根一根地掰開我的手指,道:“怪只怪你不該招惹我看上的人。”

我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漸漸脫離的斷仙臺。她是鐵了心今日要殺了我!

七萬年前自這裏跳下去,那時是我心如死灰再也找不到能讓我繼續存在下去希望。後來師父將我帶回了昆侖山,我忘記了前塵,在昆侖山修煉了七萬年才好不容易練成一個小神仙。

昆侖山上的師兄們雖個個人前一面背後一面,我常常與他們掐架,我知曉他們皆是比我厲害出好一大截,但似乎從未讓我吃太多虧。想必,他們是有意讓著我罷。

還有昆侖山上有我最敬重的師父。他七萬年如一日,笑總喜歡清清淺淺地笑;他身上有好聞的桃花香,他喜歡喝淡茶,他還喜歡對著我“弦兒弦兒”地叫……

眼看著一只手已經被瑤畫剝離了斷仙臺,無力地垂落在半空中。我想起了很多往事。倘若七萬年前我無心生存,但七萬年後我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依戀與不舍。

我心中蒙發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強烈念頭。

我不想死,我要活著!我害怕就這般死去!我要活著!

(四)

我一只手緊緊抓住石臺。雖說是想緊緊抓住,可哪裏會抓得住。

我在手指間捏了一個決將手指嵌進石臺內,想堅持得更久一點。但肉指嵌入石頭裏,還真是非一般的疼痛。

瑤畫面皮上的笑括大了些,看得我心裏發毛,十分紮眼。

眼看她伸手來掰我嵌進斷仙臺裏的那只手,如先前那般一根一根地剝離地面。

我終於忍不住驚慌哆嗦道:“夠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你……求你!”我腦子裏閃現的皆是昆侖山的光景……師父……還有師父……我好害怕自這裏掉下去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瑤畫手裏的動作終於頓了頓,挑了挑眉,道:“你在求我?”

我是沒骨氣沒志氣,甚至很不爭氣地流出眼淚來,道:“是,是,我求你!”

瑤畫雙眼一瞇,卻道:“抱歉,但你還是得死。七萬年前你便該死了。”

我大吼出聲:“不要——”眼淚順著眼角滴落了去。

瑤畫絲毫沒猶豫,我只剩下兩只手指還死死嵌在石頭裏支撐著整個身體。

忽然此時,腳底下的深淵裏,青煙四起。

這斷仙臺下的青煙是數不清的冤魂化成的。裏面有仙神亦有妖魔。它們被困在這深淵裏,永生永世不得輪回。

瑤畫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我亦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眼看自己下巴上殘留的淚珠滴下深淵之後,便又是竄起一陣青煙。

這些沈睡在深淵底下的冤魂,莫不是被喚醒了……

耳邊陣陣狂風呼嘯而過,如鬼哭狼嚎一般刺耳。青煙忽然襲上我的小腿,我的小腿便如被刀子劃開一道口子一般疼痛非常。

這境況……竟比當年我與泠染雙雙跳下斷仙臺上之際下面起伏的青煙還要兇猛!

瑤畫顯然是沒見過這般場面,面皮倏地變了顏色,嚇得倒退了幾步。

我的腿疼得更厲害。有冤魂正順著我的身體試圖爬上那斷仙臺!

此時瑤畫大驚失色轉身欲跑。

突然一道青煙自下躥出竟緊緊纏上了她的腳踝!

章六十一

(一)

“啊——”

伴隨著一聲驚恐的叫聲,我睜大雙眼,看著站在斷仙臺上的瑤畫竟被纏在腳踝上的那道青煙給活生生扯下了斷仙臺去!

她如一只斷翅的蝴蝶,粉色衣裳在風中飄搖,然後整個身體直直墮入深淵。

緊接其來的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使我瞬時自呆楞中回過神來,眼見那抹粉色就要脫離了我的視線,我想也未想伸手便去捉她。

我十分慶幸自個反應快,竟捉住了瑤畫的手!

本身我死死嵌在石頭裏的那只手已無力承受自己的重量,現今我又拉住了瑤畫,那只手愈加是承受不來。

我直感覺手上的腕骨指骨像是斷成了渣一般,似乎還能隱隱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疼得我差點失去意識松了手去!

此時瑤畫撕心裂肺一般大聲哭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我心頭一驚,費力低頭一看,不想竟看見瑤畫緊闔著雙目,眼眶裏淌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莫不是她的雙目被冤魂的戾氣給刺傷了?!

怎麽辦,該怎麽辦才好?感受著自己的手一點點下滑,不光是嵌在石頭裏的手在滑,連抓著瑤畫的手亦在下滑!我的身體似要被生生拉扯成兩半,毫無抗爭之力。

照這樣下去,掉下斷仙臺是遲早的事情。

難道今日我們兩個都得死在這深淵地下不成?若是先前瑤畫見我扒在石沿下無助時狠心離去便也好了,說不定我自己還可以爬得上去。如今出了這檔子意外能有一個活著出去都成問題。

怎麽辦……怎麽辦……

終於我的手再也無力支撐,脫離了斷仙臺。

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我咬咬牙大吼一聲,使出全身力氣將拉著瑤畫的那只手猛力往空中一甩,再擡手捏訣用晶盾托住了她。

我舒了一口氣。她被我的晶盾給托上了斷仙臺。而我自己的身體卻因為使力過大愈加快速地往下掉。

罷了,能少死一個亦是好的。

(二)

深淵下,無數冤魂在咆哮嘶吼,有仙神的亦有妖魔的,似要活生生將我吞噬一般。橫沖直撞的青煙自我身體掃過,全身上下每一處地方皆如被萬千枚刀子劃破口子,那種被千刀萬剮的感覺幾乎使我痛不欲生。

我努力地瞠了瞠眼。奈何疲憊得很。

忽而上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喊:“彌淺——彌淺——”

我清醒了些,恍惚看見斷仙臺上瑤畫正跪坐在那裏,景象越來越小。

將將……是她在喚我罷。

那只蛇蠍蝴蝶,為何如此歹毒要置我於死地。如今我算是如了她的願了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對我又喝又喊的絲毫不讓我安生。

啐。那只死蝴蝶就曉得不安好心。說不定這一切亦都是她設計好了的,故意跳下斷仙臺害得我顧不上自己還要去救她。不死無葬身之地才怪。

嗳。若真要怪就只能怪我自己腦抽,明曉得是她的計謀還是一往無前傻不拉幾地往她套子裏鉆。

這天下第一傻除了我還有誰人敢擔當。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早已被團團青煙所包圍。過不了半刻大抵我就會變得與它們一般無二,成了一縷魂煙。

只是想我乃昆侖山上無敵驚艷美貌難雙的司戰神君座下第十二位弟子,如今要變成青煙,委實難看了些。

我努力瞠開雙目,腦海裏不知為何閃現的全是師父的身影。眼淚便劈劈啪啪直往眼角橫落了去。

眼淚落入深淵,又是激起一陣呼嘯。

過了今日,我怕是再也見不到他了罷。不曉得是怎麽了,好想再見他一眼。只一眼便好。

“弦兒!”忽而朦朦朧朧一聲急色的呼喚將我喚醒了來。

我亦是朦朦朧朧地看見身體上空一抹敏捷如利鷹的身影直直俯沖而下往我飛來。我頓時淚如雨下。

恍惚間,我看見他黑色衣袍翻飛,墨色長發狂舞。

那一刻我心裏圓滿了。老天的的確確是垂憐我,竟還能替我實現了我最後一個心願。

盡管那只是一抹泡影,但見到了亦好。總比沒有好。

“弦兒!弦兒!你給我醒醒!不許睡聽見了沒有!”

感覺有人大力地攬上了我的腰將我緊緊地抱住了,耳邊還回蕩著聲聲焦灼得幾近狂躁的呼喊。

我吃力地再度睜開雙眼來,不想卻看見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看著他的臉,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激蕩一般一陣陣灼熱的悸痛。我凝神著他,眼淚如何都收不住。

他將我抱在懷裏,抿著一張唇,道:“為師來遲了,為師來遲了。”

聽到他的聲音,聽他在我耳邊呢喃,我再也忍不住,用盡氣力往他懷裏鉆,扯起喉嚨哭道:“師父,你總算來尋我了!你總算是來尋我了!我亦總算是能再看見你了!”

(三)

師父順著我的背輕聲道:“弦兒莫哭。再哭下面的魂煙又該沸騰了。”

我聽了師父的話,緊緊揪住師父腰間的衣裳,忙吸了吸鼻子道:“我不哭,不哭了。”

師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微微挑起唇沿,道:“弦兒乖,為師不會放著你不管的。就算弦兒跌進了地獄火海,為師亦會跳下去將弦兒撈起來。”

心,好疼痛。比身體還疼痛。

我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再哭出聲。只聽耳邊呼呼的風聲,躺在師父的懷裏我竟無比安然。我忽然想,就算天塌了下來我都不怕了。有師父在,我都不怕了。

師父一身仙光閃閃,雙手就算是抱著我亦能捏出仙訣來。深淵之下的青色冤魂經師父一施法竟如沈睡一般緩緩安靜了下來。

他踩著祥雲抱著我一直出了深淵,飛上了斷仙臺。

師父看了看跌坐在黃沙地上的瑤畫,再看了一眼我的身體,驟然繃緊了一張臉,低低問:“弦兒有沒有事,疼麽。”

我醒了醒神。疼,疼得我直抽冷氣。

我看了看自個周身,皆是大大小小遍布全身的傷口。傷口內流出的血竟將我的衣裳濕了個透!

這一身傷嚇到我了。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如此淒慘。

我巴望了師父一眼,嘀咕道:“疼死了。”

此時一邊的瑤畫聽到了聲響,雙手在撐在地上,身體不斷瑟縮著,垂著頭看不清神情,道:“你竟回來了麽。”一滴兩滴的血自她的下巴滴落在黃沙裏,浸了進去。

她的雙眼……沒有了罷。

然她的語氣聽得我不大高興。那只高傲的毒蠍蝴蝶應該昂著頭與我道:彌淺你回來做什麽!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如今她竟說得如此低聲下氣。哪裏還有毒蝴蝶該有的樣子。

為了不讓她如意,我呲了呲嘴,道:“啊,沒死成。”

師父走到一塊被風沙掩埋一半的石頭邊,將我放了下來。

(四)

師父執起我那雙被磨得不成樣子的手,緊緊地蹙起了眉。

不光是師父蹙眉,我自己亦是覺得心驚肉跳的。想原先我的手雖算不上纖細修長,但還是算得上白凈的。

如今這麽一副血肉模糊的樣子,哪裏還有一點美感可言!

我縮了縮手,道:“師、師父別瞧了,難看、難看死了。”

師父楞了楞,眉結淡了下來,不松手,道:“弦兒別動。”

他在我手上施了仙法,不光是手上還有身上,皆緩緩流淌著一股強有力的仙氣。

師父……師父他在為我渡仙力!

仙力是神仙最基本的法力,是要隨著時日修煉才能緩緩增大變多的。如今師父輸多少仙力給我,他身上便會隨之減少同等的仙力。

堂堂、堂堂三界司戰神君,哪能隨便將自己的仙力輸送給他人!

我倏地反手捏住了師父施法的手指。心頭如被一塊大石頭堵住一般,很悶很難受。

師父手指一顫,道:“弦兒?”

我深深呼吸了好幾回,方能咽下喉頭那股酸澀,擡起頭沖師父瞇眼笑道:“師父莫要為徒兒浪費了仙力。這點傷徒兒養幾日便好完了。”

師父默了一會兒,淡淡道:“就依弦兒的。”說著他站起身來,往瑤畫走了去。

我大驚,連忙抓住了師父的衣角,道:“師父?!”

師父停了下來。

我動了動唇,又道:“她……她已經受傷了……”

師父手忽然輕輕一拂,拂開了我的手,竟還是沖著瑤畫走了過去!

瑤畫雖看不見,但還是掙紮了兩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師父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下一刻,我驚悚地看見師父竟揚起手就往瑤畫那張漂亮的臉上扇了去!我不由得大叫起來:“師父?!”

說時遲那時快,忽而一陣仙風撩過,我只能看見一道強烈的仙光一閃而至。

一時風塵彌漫。

待一切又安靜了下來。我揉了揉眼,卻見師父那一巴掌沒能扇得下去而是被人截住了!

邊上,堯司一路風塵仆仆白衣翻飛,他竟與師父對峙了起來!

只消一片刻的光景,師父瞇眼看著堯司道:“你竟敢阻撓本君?”

說罷他又揚起另一只手幹脆利落地往瑤畫的另一邊臉上扇去!堯司阻擋未及,只換來一聲極為清脆響亮掌摑聲。

瑤畫倒退幾步,一時未站穩竟被扇倒在了地上去!她青絲散亂垂落,遮住了面頰。

我心裏揪得緊,忙道:“師父,夠了……夠了。徒兒、徒兒想回昆侖山,現在便想回。”

師父玉立修長的身形一怔,終於回轉身向我走過來。

然幾乎同時堯司亦看見了我。他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顫顫道:“彌淺……彌淺……彌淺?!你怎麽了彌淺,為何會滿身是傷?!”

他欲跑過來,不想師父手臂冷冷一橫,阻下了他的步子,寒聲道:“你再敢往前踏一步,本君就對你不客氣。”

章六十二

(一)

師父抱起我,輕聲道:“弦兒,為師現下便帶你回昆侖。有為師在,沒人敢再欺負你。”

堯司看了看瑤畫,又神色覆雜地望著我,欲言又止。師父自他身邊走過之際,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彌淺,你告訴我是怎麽回事?是誰幹的?”

我一松下神來便有些乏,只懶懶道:“神君莫要放在心上,倚弦不過是失足跌下了斷仙臺,這些傷不打緊回去養些時日便能好。比起我神君還是先去看看瑤畫仙子罷,她……她雙目有恙。”

堯司走到瑤畫身邊,伸手拂開了她的發絲,卻不想瑤畫側開了臉去。堯司見她臉上的血痕,手兀自僵在了半空中。

師父走到瑤畫邊上頓了頓,半垂著眼簾居高臨下俯視著她,幽幽道:“若弦兒有何差池,本君定讓你萬死不辭。”

我不忍再看她一眼。今日這個了結,算是個徹頭徹尾的了結罷。我未虧什麽,她亦什麽都未賺得。

師父走出了一段距離,身後瑤畫忽然沈寂地出聲道:“你為何要救我。”

我為何要救她?我不曉得。

那只蛇蠍蝴蝶想殺了我,有什麽值得我救的。可蛇蠍蝴蝶,總比一只死蝴蝶好罷。

我扯了扯嘴角,道:“你沒見我這一身口子麽,掉到下面疼得緊。”頓了頓,我又輕聲道,“哦不對,你已經看不見了。”

師父捏了仙訣帶我回去了昆侖山。

我聽得清晰,後面傳來瑤畫哽咽的罵聲:“果然是個十足的傻子!傻子!”

關於她說的這一點我早有領悟。天下第一傻,沒人跟我搶,穩穩當當是我的。

回到昆侖山後,即使我再不願還是被師兄們見到了我落魄潦倒的模樣。他們定會趁此機會好好嘲笑我罷。

我一直將頭埋著。我什麽都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不想,他們見了我卻紛紛凝著眉,冷著一張臉,身上隱隱一股氣勢將衣擺都給烘了起來,像是要揍我的樣子。

若我攜著這一身傷還要被黑心黑肺的師兄們揍,不殘都難。

只聽二師兄出口問:“是誰將小師妹弄成這樣的?”

我有些錯愕。他應該問:小師妹你與人掐架為何輸了,這不是擺明丟咱昆侖山的面子麽?!

如今聽他這語氣,倒不是想揍我,而是想揍傷我的人。這……委實不應該啊。

(二)

在昆侖山休養之際,師父時時與我送藥。送的是我們昆侖山上仙草熬的仙藥。

想我哪裏來的狗膽敢讓師父親自為我送藥,這是大逆不道。我多次勸說師父莫要如此,他楞是不聽,堅持為我送。

早前天庭的司醫神君亦遣過童子特地來昆侖山送過兩回藥。皆被師父一碗丟下了山,當時師父說得十分有氣概,道:“回去罷,本君不需勞煩司醫神君,本君徒弟亦不需他操心。”

師父丟仙藥丟得亦是分外幹脆利落。這疼的痛的,還是我。

因此錯過了靈丹妙藥,師父端來的藥汁縱然是如何喝如何折煞人,我也得一滴不剩地灌進嘴裏。

我病痛期間,難得瘟神放泠染下來看望過我多次。不曉得這事如何傳進她耳朵裏的,她老是嚷著要給瑤畫好看。

後來我問起泠染才告訴我,瑤畫仙子墜入斷仙臺的事情整個天界都知曉了。她的雙目因被臺下冤魂戾氣所傷,瞎了。

我還是稍稍有些吃驚。當日瑤畫的雙目是受了傷,但天庭有司醫神君在縱然是有再大的疑難雜癥,他都應該治得好才是,如何會瞎。

遂我問:“天庭不是還有一個司醫神君麽,竟沒治好?”

泠染呲了呲嘴,道:“咄,不是司醫神君沒治好,而是那女人壓根不讓司醫神君治!聽說她將自己關在屋裏好幾日,待再出門時已然錯過了醫治的最佳時期。如今她雙目已經纏上了白綾。”

我不禁又問:“為何她不讓醫治?”這不是拿自己作踐自己麽。那只毒蠍蝴蝶奈何如此想不通透。

泠染撇了撇唇又道:“誰曉得。指不定就是那女人故意作怪想整出一副可憐樣子來惹人憐愛,她是一肚子壞水。想想司醫神君那個負心漢,再配上如今這個天界第一瞎美人,嘖嘖,當初竟沒看出來,還真是絕配。”

我嘆了嘆,道:“事到如今,泠染你就莫要再說什麽了罷。”

泠染嗔了我一眼,繼續碎碎念道:“你還好意思說我,你為何不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全是拜那個女人所賜。她與那負心漢能有今日,當真是報應。我就搞不清楚,她想殺了你誒,你是腦子欠了哪根筋要舍生忘死地去救她?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了,差點……差點就沒有彌淺了!”她大抵是去問過了師父具體情況罷,竟知曉得如此細致。

我看著她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睛,很窩囊地縮了縮脖子,軟聲道:“我、我這不是好好的麽。當時她叫得那般淒慘,我如何忍心眼睜睜看她落下去。”

泠染翻起眼皮怨了我一眼,道:“那如何你也得先顧好自己吧。你救下她自己卻摔了下去,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啊。”

我偷偷瞟了瞟泠染,低頭作沈痛狀,道:“泠染,我曉得錯了。下次我先顧好自己,你、你莫生氣。”我怕我再說,她就要哭了。她讓我覺得無比溫暖。

泠染抹了兩把眼角,悶聲道:“誰生氣了。彌淺你就是一根筋直到底,人家腦筋皆是彎彎繞繞不曉得打了多少個結,你卻連個拐都沒有,如何能叫人省心。”

還說我……她自己不也是這樣的麽。

罷後只聽泠染又道:“還好有你師父在。有他在著實讓我放心了不少。”

我點頭讚同。有師父在,我亦很放心。上回若不是他及時趕到救下了我,我哪還有機會舒舒心心呆在這昆侖山上。

(三)

泠染三天兩頭往昆侖山跑,來探望我病情。想不到瘟神亦跟著下來了,常與師父在書房裏喝茶。

他還真貼緊了泠染時時刻刻都不松懈。

這段時日我不能為師父煮茶,泠染便主動代勞。

每一次見她往廚房那邊走去我心裏就十分忐忑,不忘交代她至少三遍,道我師父只喜歡喝清茶莫要煮得太濃。她總會嗔我一眼,莫名其妙道:“如今你都這副模樣了還不忘惦念你的師父。濃茶清茶黃茶綠茶,只要能喝什麽茶不是茶。”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便問:“在瘟神府上你可曾煮過茶?”若是沒煮過,還不曉得師父與瘟神喝了她的茶會不會身體有恙。

泠染撥了撥老眼皮,道:“何曾沒煮過。自我去了混球那裏,天天都是我煮。”

我頓了頓,又道:“那你可曾知道瘟神喜歡喝何種茶。”

泠染道:“不知。”她白了我一眼,又道,“餵,這可不是我沒問。我問過他,他說我煮什麽他便喝什麽。所以紅黃藍綠我皆煮過。“

紅黃藍綠……嗳餵,那能喝麽。瘟神喝了竟還未被毒死,委實厲害。

一時我對師父喝的茶十分憂心。

有了這等牽掛憂心之事,我便想快些好起來。快些好起來,師父就不用喝那些紅黃藍綠茶了。

後來師父再一次為我送藥,我看了看一碗褐色的藥汁,頓時酸掉了老牙槽。但當著師父的面,我仍舊是要擺上一副很好喝的樣子,一口一口細細地品嘗。

罷了師父還會笑著問上一句:“弦兒覺得好喝麽。”

我甩著衣袖抹了抹嘴角,道:“十分可口。”

口中的酸苦味,攪得我動不動就想幹嘔。可口個屁!

師父見我喝光了藥,坐了不一會便打算走。

我想了想,還是叫住了他:“師父。”

師父瞇了瞇眼,道:“弦兒還有事?”

我忙垂下頭不敢看他。一看他心口便又開始悸痛。我動了動唇,輕聲道:“這些天……泠染煮的茶還、還能喝麽。”我生怕他喝泠染煮的茶喝出毛病來。

哪知師父卻清清淺淺道:“為師不曾喝。”

“啊?”我驚詫地擡起頭去,不想卻撞進了師父那雙細長深邃的眼裏,深不見底。我又有些局促地“哦”了一聲。

師父忽而笑出了聲,又道:“不過著實難得,鬼君妹妹竟能將茶煮出各種顏色繽紛得很。也虧得文曲仙君還能如飲瓊漿玉露一般飲得舒暢安逸。”

我料想,就算泠染煮的是砒霜毒藥,怕是他也甘之如飴罷。

“弦兒。”師父驀地喚了我一聲。

我顫了顫,還是硬起頭皮擡眼望去。卻不想師父湊下身來,隔得很近。我心又似被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一番,心跳如擊鼓一般不斷地有力回蕩。

“嗯。”我聽見自己喉嚨裏支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回應。

師父挑起唇角,與我低低道:“至於為師,只喝弦兒煮的茶。”

有風自外面拂了進來,連帶師父身上的桃花香一並飄入我的鼻間。我張了張唇,卻一句話都道不出。

師父再湊得近了些,幾近呢喃道:“日後弦兒只為為師一人煮茶可好。”

我自師父身上艱難地移開眼,喘了兩口氣,細聲道:“徒兒、徒兒一直都只在為師父一人煮茶。”自大師兄走後,便一直是我在為師父煮茶。

師父有許多徒弟,除了我他可以讓師兄為他煮茶;然我只有一個師父,除了師父便沒有誰可以讓我為他煮茶。

師父這話,不是廢話麽。

但師父似乎聽了很滿意。他唇畔一直掛著那抹清淺溫和的笑。

(四)

沒過多久我身體便差不多好了。

還是我們昆侖山的仙草靈,治傷治痛強健體魄效用好得很。我身上的傷口經它一調理,連疤都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能走能動能跑能跳之後,我決心去好好會會眾師兄。

我是去謝謝他們的。這段時日看得出他們為我這個小師妹憂心了不少。以前是我太小人了,以為他們就只曉得看我笑話。可關鍵時刻,他們卻還是幫我一致對外,讓我十分感動。

我養傷期間他們都很照顧我很體貼我。只要我稍稍一喊哪裏疼,他們連平日裏藏得最深的寶貝家藏都舍得拿出來給我。

這怎能不讓我感動。

當然感動之餘,師兄們的家藏寶貝我到手了不少。

尤其是沛衣師兄,我一說無聊想讀書了,他竟將自己珍藏的無字天書給我讀。盡管我無頭無腦讀不懂,沛衣師兄亦自始自終拉掛著一張棺材臉,但終究我還是將他的天書給弄到手了。

其實沛衣師兄人不壞,就只是養了一條毒舌。毒舌雖毒,一旦遇上我被欺負了,他幫的還是我這個小師妹。

還有六師兄,雖然他著實沒有什麽家藏寶貝,他唯一珍貴的兩樣東西便是他的大勺與後腦勺;但每日我用的飯食,一吃便知,師兄在裏邊費了不少心思。

現在想想,以前我許多都做得不好。師兄們其實待我都不薄。

這次若是他們不再坑蒙拐騙想方設法問我要回他們的家藏寶貝,我便決心與他們和解。若他們想打那些家藏寶貝的主意……嗳,這該如何是好,我委實不想翻臉不認人。

章六十三

(一)

今日我心情很美麗。

在昆侖山休養了些時日,我那惹的一身傷總算是好見底了。這不,才能有機會與師兄和師父同桌用早膳。

我手捧著碗一邊咕嚕嚕喝完粥一大碗粥,連連叫了三次“再來一碗”,六師兄一時笑得如一朵花兒一般好不燦爛。每每有人狂吃他做的飯食,他面皮就會咧得嘴都合不攏。那是對他手藝的讚美和承認。

看著除了六師兄外其餘師兄們個個若有若無地側著眼珠子瞅我,我就十分受用。

師父倒是一直淡定得很,只淡笑著道了一聲“弦兒慢點吃”。

三次再來一碗之後,我欲打算叫第四次。喝粥這種東西是不容易飽的,不多喝一點跑一趟茅房回來便會餓了。

當然師兄們不如我目光深遠,想得也不如我多。他們一直牢牢把持著七分飽。其實我也曉得,這些個廢渣不容易,明明暗裏對我的十分飽眼紅得要命,面上卻還要裝作滿不在乎不屑一顧。

我將飯碗遞到六師兄面前,咧嘴道:“六師兄今日做的飯食尤為好吃,再來……”

我話還未說完,沛衣師兄便忍不住了。他拉著一張老面皮僵硬如石板,一雙犀利眼瞅了瞅見底的粥鍋又瞅了瞅我,道:“飯食再可口凡是吃個七分飽就好,小師妹將將身體痊愈,莫要給撐壞了才是。”

我悶著嘴打了一個飽嗝,道:“師兄莫急,小師妹還沒到七分飽。”

師兄們又側了側眼珠偷偷瞅了下師父,頗有些哀怨的意味。

於是師父挑了挑唇,緩緩開口道:“弦兒眼下吃得過飽一會兒怕是沒肚子再裝各種山珍海味了。”

我用雙目將整個屋掃望了一遍,道:“山珍海味在哪裏?我們昆侖山是要來客嗎?”

師父道:“今日西海龍王大壽,弦兒一會兒便隨為師去。那裏自有山珍海味。弦兒不妨現在就可以去準備一下。”

聽師父如是說,我霎時心花怒放成紅艷艷一片。嘖嘖,去西海……我至今還從未去過西海。

只是這準備……要如何準備?

哦對了,龍王大壽場面定是很壯大,我與師父前去賀壽想必遇上的仙神亦會不少。聽師父的意思……他莫不是想我精心塗個妝好好打扮一番?

我摸了摸面皮,頗有些不好意思。雖我面皮生得美好無可挑剔,但終歸是去賀壽,素面朝天哪上得了大場面。

還是師父他老人家想得周到。

遂我再顧不上第四次再來一碗,忙站起來與師父作了一個揖,道:“那徒兒現下便去準備準備。”我歡歡喜喜往自己臥房跑去。

(二)

我換了一身衣裳寂寞地坐在榻上。我忘了我的臥房裏沒有梳妝臺亦是沒有銅鏡,塗個什麽妝。

以往我連照鏡子都極少照,實在萬分火急需要照鏡子時才會去找大師兄借他的照妖鏡照上一照。如今大師兄又不在山上,連借一把照妖鏡都難。

嗳,我捧著上次泠染送給我的一大盒塗妝用的東西,空餘嘆。

泠染說,女子要塗妝才好看。天庭那些仙子們皆是個個抹了精致香艷的妝的,如此才會惹得男神仙們浮想翩翩遐想連連。

我打開那個盒子,裏面紅的紅綠的綠,品種倒是齊全得很。

我突然想,師父特意要我回來準備,我不能就這樣放棄了。正好有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我該好好利用一番才是,至少也要讓一些男神仙見了我浮想翩翩遐想連連。

我思索了好一陣,決心先找塊鏡子。待翻箱倒櫃將整個房間搜索了個透仍沒找到一塊鏡子後,我忽而想起先前去人間時似見過人間梳妝鏡一類的東西。

遂我比照著腦海裏的模樣捏訣變了一個梳妝鏡出來,還配上一把椅子。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妝鏡前,望著鏡子裏不是很清晰的景象,仍有些沮喪。這鏡子還不如大師兄的照妖鏡,照個東西都模模糊糊的。

罷了罷了,將就著用罷。

我擺上那盒塗妝專用物品,開始著手往臉上塗了起來。

我曉得,嘴唇和臉頰都要塗紅色,眉毛要塗黑色。還有眼皮亦要上顏色。

只是這眼皮要上什麽顏色,一時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我細細想了想,天庭的那些仙婢仙子們的眼皮是些什麽顏色。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都有罷,她們的眼皮該是各有各的顏色。

那我呢,我該上什麽顏色好?

思忖了良久,我決定每一樣顏色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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