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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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咱昆侖山唯一的師妹,大師兄曉得你舍不得我,若是讓你知道了指不定會哭。女娃哭,大師兄最見不得。”

他那麽一說,我眼睛忽而就酸澀了。

大師兄繼續道:“小師妹莫要難過,大師兄不是去別處,不過是去歷劫罷了。我也不能老萬萬年都呆在昆侖山啊。”

我一楞,問:“歷劫?大師兄去哪裏歷劫?”

大師兄唇角一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來,道:“人間。”

我眼前一晃,有些發花。我看著大師兄笑得春風得意的樣子,心裏竟有些憂心,一陣一陣的。我問:“大師兄此番歷劫需多久?”

大師兄看著遠方,深沈道:“快的話幾十年罷,凡人一生匆匆一瞥不過幾十年的光景。”他轉過頭來看向我,眼裏鉗著深深的笑意,又道,“到時大師兄歷劫歸來可就是上神了,小師妹還要更加努力才是。”

我看向他的眼,認真道:“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罷。人間自有許多規矩大師兄沾不得,大師兄萬萬要繞其道而行不可自毀前程。”這人間的情莫過於最大的劫,兩次下凡我都深有感悟,我想我不明說大師兄他也定會明白。

大師兄一楞,隨即吹了一聲口哨,騷擺道:“小師妹你莫要太小瞧我。當初我與師父一道去西天如來佛祖那裏聽佛時如來佛祖怎麽說來著?”

經他一提我記起來了。那次大師兄與師父一道去西天聽佛回來後很是得意,不住地拉著我跟我講西天如何如何氣派,還有如來如何如何與他說了幾句佛法奧妙的話。佛祖說大師兄慧根極佳仙緣極強,個中緣由全憑造化,阿彌陀佛。

佛祖的話擺在面前,我才稍稍寬下心,道:“阿彌陀佛,大師兄此去人間莫要作孽。”

大師兄眼角一抽,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我的肩,道:“大師兄不在,小師妹定要好好照顧師父知道了麽。昨夜我交代的你都記清楚了麽?”

我道:“大師兄放心,小師妹全記著。”

他似想到了什麽,又道:“哦對了,進來昆侖山來了一只兔子,小師妹見到它千萬莫烤了吃了。”

我善解人意道:“大師兄放心,小師妹不烤著吃。”心想兔子不一定要烤著才能吃。

他籲了口氣,隨即兩眼燦若星辰,道:“好罷,話已至此小師妹莫要送我了,待我成為上神那日你再來迎接我罷!”

大師兄說得很是澎湃,我亦跟著澎湃起來,心裏就真的願景起來大師兄歷劫歸來升為上神的那一日。我沖著大師兄的背影道:“溪羽渣,你成上神後要回來罩我這個小師妹!”

只是後來很久以後我才知曉,當初西天如來的那番話自是有它的深意,而臨別前大師兄的這一番話他亦是專門說給我聽的。他是個只說不做的卑鄙窩囊壞神仙。

(二)

大師兄一走,我在昆侖山的日子頓覺無聊了起來。

昆侖山上,山還是那座山,霧還是那團霧,只是身邊沒了個閑磕牙的大師兄扯著我道,今日天庭這個小仙娥與天兵私通了,明日那個神仙偷腥時被老婆逮了個正著。委實寂寞得很。

還有大師兄說山上來了一只兔子讓我不要烤著吃,我跑遍了山頭也未尋得蹤跡,除了臥房裏墻上掛著的那幅師父畫的畫上有一只兔子。蒸著吃、炒著吃……最後沒得吃。

嗳。

沛衣師兄常見我嘆氣便一本正經道:“有空在這裏傷情還不如多修習幾個仙法,也不知你修成上神那日能不能趕在七十萬年之內。”

我十分懂他的七寸,趁機揪著沛衣師兄的天書,便道:“沛衣糞球,你再多說一句我立馬讓它去見了閻王。”沛衣果真閉了嘴。

六師兄常見我嘆氣便一臉關心道:“小師妹是餓了麽,要不要師兄去給你煮碗面疙瘩?最近師兄剛學會一樣新菜式。”

我摸摸肚子,憂色道:“六師兄,小師妹是吃撐了消化不良。”六師兄落寞地走開了。

三師兄宸轅見我嘆氣便不懷好意道:“小師妹最近多愁善感得很,告訴三師兄是不是瞧上哪位師兄了,三師兄去幫你搭搭線。”

我絞著指頭羞澀了一番,望著三師兄道:“宸轅師兄~~都這般久了你還不知道小師妹的心意嗎~~~~”三師兄抖了幾抖,跑了。

今日清晨,師父與我們同一桌用早飯。我照例咕嚕嚕喝完一碗粥之後,打了一個飽嗝嘆了一口氣。

嗳,人生好寂寞啊。

師父放下筷子,挑了一挑眉梢,道:“弦兒這幾日尤愛嘆氣。”

我恭敬道:“回師父,嘆氣尤為好打發時日。”

師父笑道:“正好今早蓬萊島島主遣鶴使給為師送來一張請柬,弦兒若閑得慌便隨為師一同去一去蓬萊島罷。”

眾師兄齊刷刷向我投來幽怨的目光,我壓抑住激動與興奮的心情很是沈靜面不改色道:“是,師父。”師兄們越是眼紅我越要裝作無所謂。

尤其是沛衣師兄將將一放下碗,我十分友愛道:“沛衣師兄七分飽夠了麽。”

沛衣師兄拉起一張棺材臉,道:“剛剛好,再吃就如小師妹一般吃撐了。”

(三)

去蓬萊仙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師父一向不大喜歡與其他仙山裏的仙家相互走動,奈何今日卻興沖沖帶著我去了。

聽聞蓬萊仙島仙氣繚繞十分美麗,其落於水上,布局亦十分雅致。而且,蓬萊島主是一位很有品味和講究的仙家,光是裏面的仙婢也比其他地方要美艷三分。

今日蓬萊島熱鬧得很,不光只有我與師父去了,另外還有很多仙家也去了。師父說,蓬萊島主每過一段時日都喜宴請各路仙神來島上做一個仙會。

這個仙會做得甚好,吃的果實是蓬萊島上剛結出來的,喝的美酒是蓬萊島用朝露釀造的。除了有一點我不大舒服。

師父很少參加仙會,這次來蓬萊島還是第一次,難免讓其他仙友驚詫了一番。他們皆十分熱情,紛紛來與師父敬酒。

師父大度,一律笑著應承了下來。

這你來我往之間,師父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我唯恐他給喝醉了去。

喝醉了不打緊,但我看見四周一幹候著的美艷仙婢們,個個媚眼如絲皆有意無意地往師父身上瞟,怕是就等著師父喝醉了好奔上前來扶著。這怎能不讓人憂愁。

我輕輕碰了碰師父,憂心道:“師父,這酒醉人。”

師父道了聲:“不礙事。”

此時一位仙婢施施然走過來,沖我行了個禮,嬌聲道:“其他仙子皆要往涼亭那邊賞景,仙子請隨我來罷。”

我這才曉得,原來這仙會上男神仙和女神仙是分開熱鬧的。

我擡頭看了四周一眼,見許多與我一樣來湊熱鬧的仙子們皆紛紛被美艷仙婢領著出去了。眼下我若不跟著一道去,倒顯得我們昆侖山沒有見識。

臨走時,我與師父低聲道了句:“師父徒兒先去涼亭那邊看看,你萬萬莫喝醉了,要等到徒兒回來。”這候著的一幹仙婢,讓我十分不放心。要是她們紛紛上前來扶師父唐突了師父怎麽辦。

師父淺淺輕笑,道:“好,為師等弦兒回來。”

(四)

涼亭那邊果然仙子甚多,湊一堆紮一簇的,花花綠綠好不鮮艷。涼亭外面的蓬萊景色也十分養眼。

我挑了個邊遠的地兒,抓了兩把瓜子,心想磕完了便回去找師父。

但眾仙子們難得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的,講得熱鬧得很。這個說前些天天上的百花仙子想養只青鳥,那個說昨日南海的小龍看上了誰誰誰要娶那誰誰誰。

最讓我聽得順的,還是關於天庭上的第一美人瑤畫仙子的八卦。

在談到瑤畫仙子時,一位仙子往嘴裏塞進一顆水晶葡萄,籲了一口氣嘆道:“哎~~要是瑤畫與我們一同來了就好了,她一個人在天庭也不嫌孤寂。”

另一位仙子附和道:“可不是,幾次我差人去請她過我府裏來都被她婉拒了,到底是身份不一樣啊。”

又有仙子甕聲道:“快別這麽說,以前瑤畫不是這個樣子的。她雖性格安靜些,但姐妹們邀請她大多數還是要去的。自那次她與司醫神君的……呔,若不是後來生出那些事來,怎麽會變成現在這般樣子。”

有仙子道:“若不是有人來攪了她與司醫神君的仙婚,怕瑤畫仙子與那司醫神君已是羨煞三界的神仙伴侶了。如今就算月老的姻緣譜上明明白白寫著司醫神君與瑤畫仙子的三世姻緣,也不曉得她和司醫神君最後還能不能在一起。”

啊呀,原來頂美的瑤畫仙子還有這麽段故事。她與那個啥司醫神君還被人破壞了仙婚?哪路神仙竟敢做出如此損仙德的事?

只是……司醫神君不曉得人才如何,長相配不配得上瑤畫仙子。還真莫說,這司醫神君聽起來稍微有點兒熟悉。

很快仙子們又將碎碎牙磕在了司醫神君上了。現場氛圍熱烈了些。

有仙子惋惜憂傷狀:“不過司醫神君若真那般早成婚,真不知要哭死多少姐妹。自仙婚上那鬼界小妖死去後,司醫神君沒與瑤畫仙子繼續成婚不說,這七萬年來亦沒見他與哪位仙子走得近些過。”

仙婚上鬼界小妖也來湊了熱鬧?說實在的,我忽然想起那位紅彤彤的鬼君,他鬼界小妖若與他一般紅彤彤的上了天庭去,還不得滲壞幾個仙友?

不過,七萬年……真巧,竟跟我一個吉祥數字。想來七萬年前,必定發生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

另有仙子道:“哎呀哎呀,我們別說這些陰沈沈的。聽說今日司醫神君亦來了蓬萊島,你們見到沒?”

別堆的仙子早就豎起耳朵,聽到這個消息立馬湊過去,興奮道:“真的嗎真的嗎?早就聽說過天庭的司醫神君長得飄逸俊美,甚少有仙神比得過,他比很多仙子都要好看三分。我真想能有朝一日去到天庭見上一見,也不枉花了幾千年修行成仙了。”

一位知內情的仙子嘆道:“嗳,怕是你沒有那個福氣了。司醫神君雖來了蓬萊,卻是沖著蓬萊島主這一島仙花仙草來的,他一向對仙草仙藥著迷,怕是他一來就直奔那些仙花仙草了。”

此時還有一位仙子,剝了一顆杏子,咄了一聲道:“你們就別說什麽司醫神君了。眼下最難得的哪裏是司醫神君,而是昆侖山那位司戰神君!今日他不是來了蓬萊了?大夥兒可有見到?嗳嗳,他不知比你們口中的那位司醫神君俊美到哪裏去了。現下估計他還在於其他仙家們喝酒,仙子們不妨偷偷過去望一眼就曉得我說得真是不真了。”

聽來聽去,我覺得就最後一位仙子的八卦最為新近最為有見地。我一聽她說完,放下手裏未磕完的瓜子便快快退出了涼亭找師父去。

身後涼亭裏不斷傳出春花爛漫的嬌聲:“經姐姐你一提醒,我們先前確實未看見,不如現在過去瞧上一瞧,辨辨真偽罷。”

我抖了兩抖。我的娘嗳,師父又不是猴子,哪裏能讓她們想瞧就瞧。我得趕緊回去,幹脆勸師父回昆侖山算了。

章三十九

(一)

我承認我不是個好徒弟。師父還沒找到,我先迷路了。

不管地方大還是小,差不多頭一回來我都會迷失個一兩次方才罷休。這一點讓我十分苦惱。

眼下這個地方,花草正艷,鳥語蟲鳴的,空氣又好;可惜,就是沒個東西南北。我在其中轉了許久也未理出一個頭來。

也不曉得我沒能回去護住師父,那些仙子仙婢們有沒有卯足了勁揩師父的油水。

我正憂傷躊躇又慌亂焦急之際,落寞地轉過一堵墻角,卻不想眼角裏忽然鉆出幾抹人影來。我揉了兩下眼睛,嗳餵,確實是前面有人!前面走著一位白的,後面跟著兩個綠的。綠的是蓬萊島的仙婢,一人手裏挎著一個籃子。

我正欲歡天喜地地跑過去尋路,忽然覺得前面那抹白影怎麽瞧怎麽紮眼,怎麽瞧怎麽熟悉。恰逢此時,一綠的依稀開了口道:“仙君,我們島主的藥園子這就到了。裏面有些花草帶刺紮手得很,仙君若不嫌棄奴婢們可以代勞。”

白影側過臉來,唇角彎了一彎,接過兩個綠的手上的籃子,道:“不妨,本君小心些便是,有勞二位為本君引路。”

先不說這白影為何我覺得紮眼,就只是聽了他那不輕不淺的聲音,我的心肝都止不住一陣瑟縮發抖,趕緊跑回墻角邊躲了去。

嗳餵,我的娘嗳,要死君怎麽也來湊這麽個熱鬧嗳!

還好我腿腳利索,頭腦靈活,隱藏得快。若真是被他給發現我了,我先前誆騙他說自個是東華抽風貨座下的弟子,且不說他小氣,萬一被他知道了我出自昆侖山又追著我去了昆侖山拜訪我師父怎麽辦!

還好還好,還好些許日頭不見,要死君依舊喜歡擺弄些草藥丸子。不然一開始他就去前邊眾仙家們呆的地方,早便被他看見了。見這偌大的一個藥園子,也夠得他搞騰一陣。我得趁機回去勸師父回昆侖山。

我一邊瞥著那抹雪白的身影往花草深處走去,一邊等著那兩只臉頰嬌羞的小綠仙婢往這邊過來我好讓其為我指路,心嘆,他這司醫神君當得也還稱職,連個仙會也不忘往人家的藥園子兜。

他這司醫神君當得也還稱職……忽然我腦海一陣荒天雷轟鳴鳴,我震驚了淩亂了。

涼亭裏那些仙子八卦瑤畫與司醫神君的那個司醫神君莫、莫莫不是就是他?!我早些腦子漿糊只聽著司醫神君這個仙號有些熟悉,萬萬沒想到要死君頭上。啊呀啊呀~~~~看不出來啊,我道是他與瑤畫仙子有個一兩腿,想不到先前竟還鬧了個仙婚!

不過那瑤畫美仙子能搭在他頭上,也算便宜了他。

眼下見兩位小綠仙婢往我這邊近了,我沒空再理要死君的頂級八卦急著尋師父,便跳了出去讓她們給我指路。

小綠仙婢被我嚇了一跳,然後掩著嘴很八卦地偷笑,道:“這位仙子是來偷看司醫神君的罷。也難得,我們島主為了將他請來還忍痛割愛了這滿院子的珍貴仙草仙藥。”

我連連附和了兩聲“那是那是”,她們方才給我指了路。

遇上八卦的人,千萬莫要跟她們計較,你越是辯解她們便越是要糾纏,不到臉紅脖子粗是不會罷手的。

對於常年行走於八卦界的我來說,我深谙此道。

(二)

經兩位小綠仙婢的指引,我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找著了回去仙會的路。

只可惜,待我回到那裏時,熱熱鬧鬧的仙會已經散了。啊,散了!整個廳堂除了幾個嗜酒的仙友扒著酒壺東倒西歪,嘴裏念叨著“再喝,再喝”,哪裏還尋得著師父的影子!

我當下一個透心涼。

師父……師父他老人家不會是扔下我自己先回昆侖山了罷?

廳堂裏有幾個正在清理殘羹器皿的小紅仙婢,我拉著其中一個涼颼颼問道:“小紅仙女,先前在這裏吃酒熱鬧的仙家可是都散了?”

小紅仙婢又是掩嘴一笑,道:“仙子是隨司戰神君一同來的罷。”蓬萊仙島的仙婢們都喜歡掩嘴再笑,這是一種流行麽。

我便跟著掩嘴笑道:“是的是的,那司戰神君現下可是已經離去了?”

小紅仙婢一楞,道:“還沒呢,仙君們在廳堂坐了半日喝了些酒都乏了,現正在島上歇息呢。仙子請隨我來罷,司戰神君去之前特意交代了,讓我們候在這裏好領仙子過去。”

小紅仙婢如此一說,我心驀地寬松下來了,忙道:“多謝多謝,勞煩小紅仙女現在就帶我過去罷。”

我一口一個小紅仙女,叫得她十分受用,對我也很友善和氣。

蓬萊仙島不止有一座孤島,而是在水面上星星點點漂浮著好些座小島。小仙婢領著我騰雲飛往了其中的一座。

小島不大,蔥蔥郁郁的,自上空看就十分美麗。待落下腳之後,一路芬芳,不愧是人間仙境。

小紅仙婢引我到一處房門前停了下來,道:“仙子,奴婢就引到這裏了,神君他就在裏面。”

我與小紅仙婢道了聲謝,見她騰著祥雲回去了,這才輕輕推開了房門。

入門一股清風迎面撲過來,夾雜著淡淡的芙蕖花香。屋裏有一扇精致的細窗,窗柩半開半合,依稀瞧得見窗外一片幽幽的漣漪池塘。

錦簾拂動之際,師父正安靜地躺在榻上。他黑色的衣擺散與榻上,青長的頭發如墨一般潑了一席玉枕。

師父正闔著雙目,像是睡著了。

我不禁松了一口氣,師父果然沒丟下我。若他真先一個人回昆侖山去了,我出了蓬萊島天大地大的,也不曉得找不找得到回去的路……嗳。

可師父就這般睡著,一時半會回不了昆侖山,我更加是不曉得什麽時候出了這扇門,指不定就與那打藥園子中暑又抽風回來的要死君碰個照面。

一想起這個來,我心裏就十分瘙癢急躁。

(三)

我在屋子裏圍著桌子轉好多圈,怎麽還不見師父醒。想來他的那些仙友也忒不知輕重,不管師父的酒量如何便硬往師父那裏推酒,看這樣子,十有八九師父是喝醉了。

我將半合的窗推開,踱到師父榻前,憂愁地坐下。心想,下次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那些缺德的神仙凈灌我師父一人,早先我就應該守著師父不去那涼亭湊熱鬧的。

師父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因為喝酒的緣故也沾上了些酒香。見師父如此安然地躺著,纖細的睫毛顫也未顫一下,膚色很白,下巴光滑得連一根胡茬都沒有。

到底師父是一個飄逸溫和的神仙,長得也十分的飄逸溫和。

我難得有機會這般細致地看師父,若平日裏他醒著,我哪敢堅持著看個仔細透徹。可看得久了我心裏又覺得有些怪異,空空蕩蕩的,除了能這張面容,竟什麽都動不起來。

我低聲道:“師父,下次徒兒不在千萬莫要喝這麽多酒了。師父本就不善應付這些熱鬧面子,那些仙家們遞上來的酒你也不是非要接。師父在昆侖山養得習慣了,出門憑個隨意便是,管別的仙家怎麽著。如今,非得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今日我話似乎多了些。不知怎的,一說這些心裏就一抽一抽的,隱隱泛疼。那種疼自心尖上蔓延了出來,身體也疼。

趁我念念叨叨之際,師父眉頭松了松,忽而睜開眼來。

我還未說得完整的那半句話,楞是給嚇得活生生咽進了肚子裏,梗得慌。我硬笑兩聲:“師、師父,你、你怎麽醒了~~~”

師父楞了一楞,擡起一雙迷離的眼望著我,看似還未清醒透。

我忙心裏暗抽兩個嘴巴子,改口道:“師父,你總算醒了。”

師父坐起身來,半低著眼簾,嘴角一灣清淺笑意,道:“為師再不醒來怕是弦兒該哭了。”

我摸摸鼻子,轉身去桌上給師父倒了一杯清茶。師父又沒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哭什麽哭;只是將將窗外吹進來的風急了些,我鼻子冷不防有點岔氣給酸了。

啊不對,什麽三長兩短,呸。

我將茶遞了上去,道:“師父喝杯茶醒酒罷。”

“弦兒乖。”師父瞇著眼接了過來。

師父的手不慎碰了碰我的手,我心裏一驚,道:“師父是否著涼了,手竟如此冰冷。”

師父挑了挑眉,道:“冷嗎,為師不覺得有哪裏不對,莫不是弦兒感覺錯了。”他又伸出手來,笑道,“不如弦兒再試一次。”

我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他伸出的那只尤為美麗纖長的手。依師父所言,我又摸了一摸。

果然是我感覺錯了。師父的手溫潤光滑,哪裏有一絲冰冷。我忙縮回手,道:“師父恕罪,是徒兒太魯莽了。”

師父端起茶杯遮住了半邊臉,喝了一口茶,輕輕“嗯”了一聲。

(四)

如今師父醒來了,這蓬萊島好是好,我卻也一刻也不想多呆。萬一那個要死君……呔!

我看了看師父,開口吱唔了幾聲,道:“師父,你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酒可是完全醒透了?”

師父卻揉了揉太陽穴,懶懶道:“上午弦兒走時說讓為師等你回來,不想弦兒一不在為師便喝多了些,沒能等到弦兒來尋為師就先過這邊睡一會來了。”

師父如此一說,我頓時心裏愧疚難以自抑,道:“師父,都是徒兒不好。徒兒想早些回來,可是途中、途中尋不到回來的路……”

師父輕輕笑出聲來,道:“弦兒幾萬年還是不改不認路的性子。若日後弦兒再與為師一同入仙會,便呆在為師這裏罷,弦兒想去什麽地方為師便帶你去。”

我心中十分感動又十分酸澀,甕聲道:“師父莫要如此顧及徒兒,只要師父以後別喝躺下了就好。”

師父連雙目都笑了起來,道:“竟難得弦兒如此關心為師。”

我堅持又問了聲:“那師父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師父道:“為師很是舒服。”

我既歡喜又歡快,道:“趁師父現下舒服,不如我們快些回昆侖山罷。徒兒實在是擔憂,山上師兄們遲遲不見師父回去,怕是連飯都未開都等著。”替師兄們臉上添光,我心裏很郁悶。師父不在山上,他們哪會不開飯,個個會吃得十足飽才是。但我委實沒有別的辦法。

師父唇角淡淡暈了開來,笑問:“弦兒這就想回去了?這蓬萊島的仙景可是十分難得,弦兒不去看看倒是可惜了。”

我道:“蓬萊仙島再好看也還是比不上我們昆侖山~~師父,我們昆侖山山壁上的崖洞,山腰裏的霧團,可美麗了~~”

師父整了整衣袍,站起身來,瞇著眼道:“也罷,今日便回去罷,為師亦是有些乏了。”

後來,趁著各路仙家都於房休憩之際,我與師父出了房門,捏了仙訣騰身回去了,連與蓬萊島主都未曾說一聲。

章四十

(一)

今日天氣很美麗,雲團一簇一簇的,我的心情亦跟著美妙起來。

師父說,三界各路仙君元君那裏時有講法會,七萬年來我一直在昆侖山一次也不曾去過,這些天我又一直在昆侖山無聊得緊;恰逢今日北極有個法會,便去湊個熱鬧見見場面。

於是,師父帶著我去玄靈鬥姆元君那裏聽元君講法。玄靈鬥姆元君道法高深玄機奧妙,近來又在參研佛法。每一次他開講法會時,三界仙神們都紛紛前去觀聽,座無虛席。

玄靈鬥姆元君的宮殿位於北天北極,一路向北在那天邊的盡頭。

師父說得不假,這玄靈鬥姆元君看似威望高得很,我與師父趕到北天北極時,法會的場子十分勁爆,說是座無虛席也忒謙虛了點兒。我看那些坐著的仙友們,腿挨腿肩比肩的,也不嫌擠得慌。

師父看了看場子,挑眉道:“我們倒是晚來了一步。”

我沖額角抹了一把汗。豈止是晚來了一步,起碼是三四步四五步。

最終無奈之際,我與師父尋了場子最後邊靠墻的地方,勉勉強強地坐了下來。

玄靈鬥姆元君果然名不虛傳,自一坐下金光閃閃的蒲團之後便開始講法,講了四個多時辰也未見停歇。中途連茶都未呷一口。

那佛法被他講得博大精深面面俱到,聽他那玄乎的口氣便知道裏面定是奧妙無窮。我私下看了看下面坐著的仙友們,聽得那叫一個聚精會神津津有味。時而還似領悟一般緩而慢地點了點頭。

我不禁心生佩服,仙友們個個造詣都委實不淺。

我又偷偷瞧了瞧我旁邊的師父,他正閉著雙目,見樣子聽得很開心很認真。我不禁輕輕籲了一口氣,那些精妙的佛法,奈何我一句都未聽懂講的是個什麽東西。

師父忽然淺淺出聲,嚇了我一跳,道:“弦兒可是聽累了?”

師父他老人家都沒喊累,我這個做徒弟的豈敢說累。我忙道:“不,師父,徒兒是在參悟。”

師父睜開眼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挑唇道:“哦?弦兒竟聽懂了?”

……聽師父那口氣,似在笑我聽懂了才怪一般。師父竟如此小看我。

我定了定神,學著其他仙友們的樣子,一派淡然道:“懂,當然懂。”

師父抖了抖袖袍,若無其事地道:“弦兒與為師說說,將將元君都講什麽了。”

倏地一口老氣岔在心頭,自作孽啊自作孽。我憋了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來,道:“師父你聽,元君又講過去一大截了。嗳,真可惜。”

師父不再語,揚了揚唇角,看起來十分愜意。

(二)

出了法會的場子,我松了口氣。

若再不尋個理由出來,我坐在裏面就快要入夢了。講法的在上面滔滔不絕,聽法的卻在下面鬧瞌睡,想來這如何都不大好。

於是我便跟師父說肚子折騰要去尋茅房,師父也曉得我與茅房早已結下不解的淵源,便準許了。

我兀自踱步在這廣闊的北極天宮裏。這天宮景色非常別致幹凈,一路走來到處都是蔥蔥郁郁高高大大的菩提樹,絲毫不惹塵埃。也真為難了天宮裏那些專門往樹上撣灰塵的小仙小婢了。

不過我最歡喜的是這北極天宮裏的雲團兒。

大抵是因為這裏是北天之極的緣故,這裏的雲團兒很白凈而且飄得十分低。它們紛紛自我身前歡歡喜喜地飛過。

我亦跟著歡喜起來,趁著再一雲團自我身旁飛過之際,伸手戳了戳它。哪知它竟嗯哼了一聲,快速從我面前溜過,我被嚇得不輕。

敢情這雲團還會說話?

此時又一雲團飛過。我再戳了一戳。

這次……是一聲嬌嗔。

我有些詫異,雲團不光會撐喚,還分公的母的。

後來,我十分好奇,這些雲團裏還有沒有半公不母的。遂我將天宮裏閑散的雲團一一戳了個遍。

可惜,雲團不管公母都十分害羞,我不過戳了一戳摸了一摸,他們便哼著喘著到處亂竄。依稀他們嘴裏還念叨著:“阿彌陀佛,施主回頭是岸回頭是岸……”

他們這一說,我愈加驚奇。雲團還能同玄靈鬥姆元君一樣講兩句高深的佛法來!遂我趕緊追上前去,欲與他們辯討辯討如何個回頭是岸法。

我才將將追了幾步,他們便熊抱著哭作了一團。

這……這何苦這是……我不過是想與他們探討一番罷了,他們的反應讓我甚為寂寞。

然此時,忽然我面前擋了一個人影,仙氣十足的。人影戲謔道:“小仙友莫要再追了,你把玄靈鬥姆元君的祥雲都逼散了看他不找你理論才是。”

我聞聲擡頭一看,當場淩亂不堪。

當、當真是是冤家、冤家路窄啊!此仙友雖背著光,但輪廓清晰分明,尤其是那雙閃亮的狐貍眼……早知在這裏也能遇上要死君,不如回頭是岸啊……

(三)

我幹笑兩聲,道:“要死……哦堯司神君,真、真是巧。”真是哪裏熱鬧你往哪裏湊,也不嫌累得慌麽,這北極天宮總不會有個藥園子罷。

要死君眼裏閃了一閃,笑:“嗯,委實巧。”

我望了望天,再望了望四周,除了那些雲團正一團團蹲在墻邊之外,真沒看到有個藥園子。遂我道:“仙君這是來采藥呢,啊呀,這裏我看沒有仙草仙藥,您快去別的地兒采罷。”

說著我見墻邊蹲著的雲團甚為可憐,欲上前安慰安慰他們。哪知我才往前走了一步,雲團騷亂不堪,死活要去撞墻。

要死君悠哉道:“只準倚弦小仙友來這裏聽佛法就不準本仙君過來聽?”他閃身又擋在了我的面前,道:“你再過去,他們怕是要被你嚇得不成形狀了。”

要死君往雲團那邊施了一個仙法,頓時一道溫暖的仙光將他們圍了起來,他們這才漸漸鎮定了下來,最後一齊飛走了。

見著他們驚慌失措地離去,我覺得有些可惜。這些雲團很好戳,戳起來軟綿綿的。

要死君卻笑道:“小仙友竟有如此本事,將玄靈鬥姆元君座下的祥雲紛紛揩油了個遍。也難怪它們被嚇得如此模樣。”

他這話我十分不愛聽,我道:“我不過是試試他們的嗔叫是否男女有致,只稍稍戳捏了一把,哪裏是揩油了。”

要死君道:“玄靈鬥姆元君座下的祥雲,幾萬年沾染高深的道佛之氣,自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這有老有少……我還未怎麽留意。

我未再語,要死君又道:“倚弦小仙友,今日東華帝君未來你卻只身來聽法了,實在難得。想來前些時日我去無涯境尋了你三兩次皆未果,如今卻在這裏遇上你,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要死君一雙狐貍眼笑得好不狡猾。我光看著心裏就不住發毛。

我努力鎮定了下,不能先自亂了陣腳,遂找了個話頭,與他寒暄道:“啊呀,好久不見好久不見,神君別來無恙罷。嗳對了,上次被你拎回去的那只鼠妖如何了?”

要死君瞇了瞇眼,道:“扔藥爐了。”

這廝……果真將其給用去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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