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零章 序曲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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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離去的方向,一時惆悵得很。窗戶關著,糊著一層薄薄的窗紙,看不到個什麽名堂。

也不曉得師父此行能不能捉到惡鬼。到頭來,東華抽風貨脅我來人間做的事情,卻讓師父給做了去。我這個徒弟當得好生窩囊。

忽然窗戶上的那層紙動了動,我趕緊打起精神來,一眼不眨地盯著窗臺。

有什麽東西從外面將窗紙戳了一戳,紙破了一個洞。隨即一只亮晶晶靈動的眼睛貼上洞裏來。

那只眼睛本是飽含急切之色地往榻上看去,可它在看見了桌邊的本神仙時見本神仙也正看著它,眼神抖了兩抖。眼睛一下就離開了洞,外面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

莫不是哪個凡人想來找惡霸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卻恰好被我給撞破了?他定是想做壞事,不然為何見了本神仙就跑。

遂我打開門就往外追去,沈聲道:“哪裏跑!”

結果還沒出院子那凡人就被我逮到了。我很是驚奇,我逮到的竟然是個女娃。女娃在我手裏掙了掙,道:“放開我!”

我心生憐惜,便放開了她。她轉過頭來,倔強地看著我。

這女娃,不就是那夜與師父夜游鳳府時見到的年紀稍小的那個嗎?那時她還指著天上的螢火天真地道,螢火都飛天上去了。

當時我還料想,那群女子是惡霸搶回來的,被關在一個院落裏。可如今這女娃為何卻跑到這裏來了?莫不是想趁惡霸病危之際向惡霸報仇?

小小年紀,不該存有報覆之心啊。

我嘆了嘆,道:“你走吧,今夜有我在這裏守著,你想使壞是萬尋不到機會的。”

小女娃卻瞪我,撅嘴道:“誰要使壞了!”

她眼睛一閃一閃的。我在話本上看過,凡人一撒起慌來,眼神都會閃爍不定。凡人嗳,還想哄騙我這個神仙。

我未去急著拆穿她,道:“你且先回去吧,對我解釋是沒有用的。”

女娃卻不走了,反而犟道:“我沒有要使壞!”

(四)

一時我與女娃在院子裏僵持了下來。

按理說,不是我這個神仙不夠大度,而是女娃固執得很。我都說要放她離開,可她卻不願離開,非得讓我相信她不是來使壞的。

但凡這府裏被惡霸搶回來的女子,對惡霸若沒有幾分怨念,那是沒有道理的啊。惡霸一倒,她們還不趕緊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本神仙念她心裏執著,欲與她好好說說道理。遂問:“你真不是來伺機報覆使壞的?”

小女娃眼睛頓時變得水汪汪了起來,癟癟嘴道:“不是。”那神情,倒像是本神仙委屈了她。

我又問:“那你是幹什麽來了?莫不是來探望屋裏那位的病情?”

小女娃咬咬唇,不說話。

看這架勢,小女娃對惡霸的怨念還不小。我本著慈悲為懷的心腸,趁有這個機會,欲化解了她的怨念。畢竟凡人為這些念頭所困擾不是一件好事,況且這女娃還如此年輕,日後日子還很長。

我籲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的心情,看你的樣子,也不是這府裏的人。”

女娃單純得很,聞言神情放松了些,不再瞪著我,道:“你也不是府裏的人。聽聞下午時來了兩位大夫,想必你便是其中一位罷。”

我很是矜持地點了點頭,道:“如今屋裏的少爺已被我治好了,你若想搞點什麽名堂卻是不大現實的了。”

女娃神色變了一變,大抵是被我說到心坎裏去了。

於是我又道:“我也曉得,這鳳家的少爺是城裏出了名的惡霸,強搶民女無惡不作。莫不是你也是被他搶來的罷。冤冤相報何時了呢,惡霸對你們作惡你們萬萬不可再作惡回去;天理循環自有它的因果和道理。若是姑娘不嫌棄,待惡霸醒來之後,我不才可以向他說說理讓他放了你們……”

哪知我道理還未說完,小女娃像是忽然受了刺激一般,對我咬牙切齒地跺腳,罵道:“你才是惡霸,女惡霸!”

我本是好意想勸勸她,她怎麽如此不講理?遂我耐著性子問:“這女惡霸又從何說起?”

小女娃急得要哭了,眼裏包著水花兒,像是我欺負了她一般。我的娘嗳,被罵女惡霸的可是我。

小女娃翁聲道:“怎會有你這樣多管閑事的大夫!我本是來替姐姐們探望一下鳳熙少爺的病情,你怎麽如此難纏!”說罷,她掖著莫大的委屈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我半天沒想得過來。惡霸病倒了,她不趁機歡喜反而抽抽搭搭的,委實不應該啊。

章三十

(一)

小女娃不識我的一片好心,竟把我當做是壞人而哭著跑開了。一時我感到十分的寂寞。

我郁卒地踱回惡霸的屋裏,打算繼續守著他。師父吩咐我看著他,我是一刻都不敢懈怠;也不知惡霸是幾世修來的福氣,能讓兩個神仙為他頗費心神。

我關上房門,欲走到桌邊坐下。然將將一轉身,我被嚇了一大跳。

榻上的人不知何時醒了來,眼下正懶懶地坐在榻邊,睡眼惺忪,嘴角卻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先前他睡著時,我就覺得此人長得像那麽一回事;如今醒來了,那雙半瞇著的月牙眼十分的紮眼,比屋裏的燭火還要閃亮;那身套在他身上的月白寬松袍子,半敞半開的,露出大半白皙的肉,顯得尤為紮眼。

話本上的惡霸大抵都是一身肉膘油光滿面,怎麽與眼前這個相差如此之遠。

但不管是惡霸還是善人,身為神仙對待凡人皆應一視同仁。我絲毫沒有嫌棄惡霸,反而和氣道:“惡霸,你醒了啊。感覺如何,還有沒有哪處覺得不舒服的?”

“惡霸?”榻邊之人一楞,隨即纖細的手指拂了拂唇角,笑開了來。他站起身,朝我走來。

我悔恨不已。這嘴抽的毛病就不能治治麽。

我幹幹笑了兩聲,道:“你不必跟我客氣,是我救的你。”我想我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總不能對他救命恩人怎麽著吧。

惡霸笑得更深,站在我面前,念道:“是你救的我?”

我點了點頭,道:“好說好說。”

惡霸伸出指頭摩挲了兩下下巴,邊看著我邊思忖道:“那我該如何感謝姑娘才好?”

凡人知恩圖報,就是這一點很樸實,我十分歡喜。我有些不好意思,道:“莫要太感謝就好。”

哪知惡霸忽然湊近了幾分,竟毫不知禮地伸手拈起我的頭發,放在鼻尖嗅了嗅,再細細瞧著我道:“美人如斯,本公子甚為喜歡。”

我當下驚嚇不已。這凡人……竟敢對本神仙不敬。本神仙與他未曾相識,何時變得如此親近了?莫不是他一見著女子都會自來熟罷,這還真真是沒愧對他那惡霸的名號。

我拂開他的手,道:“鳳少爺你想這般報答我,我怕是不能接受。”

惡霸順勢捉住了我的手就想放到唇邊一吻,道:“本公子家財萬貫風流倜儻,這有何不可?”

愚蠢的凡人嗳。

我很是有修養,沒與他立即翻臉;遇上難纏的凡人,大不了多狠他一狠。遂我忙又抽回了手,道:“鳳公子身體將將才恢覆,莫要惱我再讓你躺回去。”

這狠話的分量要下得足才恐嚇得住他。

惡霸聽後卻沒有多害怕,反而翹了翹嘴角,道:“哦?你還有那本事?”他再貼上來一分,又要抓我的手,道:“今晚不如先隨了本公子罷。”這次順帶臉一同湊過來了。

先前聽城裏人說鳳熙是頂惡的惡霸,那時我十分憐憫他。如今到眼下我才了悟過來,鳳熙是頂真的真惡霸。

他都惡到敢非禮神仙來了。

(二)

惡霸湊近臉,與我低聲道:“你在外面欺負跑了本公子的小美人,現在本公子醒來覺得寂寞得很,今夜就拿你充數吧。”說罷他便要將他那張紅艷艷的嘴往我臉上招呼。

我覺得甚是頹然,這人死性難改啊。忽然覺得師父仙法好,可開的藥方子卻不怎麽好,怎麽沒讓他喝了湯藥給上吐下瀉個幾天?

趁惡霸的嘴還未挨上我的臉,我趕緊暗自捏了個決想結出晶盾來堵住他的嘴,再好好折騰他一番。

可忽然,一陣清風作起。

門清脆一聲被人打開,我還未看清發生了何事腰間便是一緊,接著身體隨風而起,飛了幾丈在另一角停了下來。

鼻尖充斥著淡淡的清香。

只聽身後之人道:“弦兒,何故讓凡人占去許多便宜,若是為師再晚回一步,怕是結果嚴重了。”

師父回來得好是時候。我側頭看了看師父的側臉,見他瞇著細長的雙眼,緊緊抿著唇。看師父那勢頭,倒像是被占便宜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低聲道:“師父,徒兒深知做神仙要慈悲為懷,對凡人要指點教化。徒兒方才正教化他,哪知他秉性不改。”

師父卻道:“無禮的凡人教化不來。日後弦兒若再遇上此等狀況,萬不可讓凡人為所欲為。”

我便問:“那師父認為該如何做?”

他瞇了瞇眼,看著房裏的惡霸,道:“若再有人離弦兒如此近,你便施法治他。”

我亦跟著看向惡霸,問:“怎麽治?”

師父道:“怎麽狠怎麽治,直至他無法再為所欲為了為止。”

這話從師父嘴裏說出來,讓我楞了一楞。師父一向是個淡然飄逸的神仙,不像是能說出這般狠話的。

此時惡霸笑了兩聲,眼瞟了瞟我的腰腹,雙手枕著後腦勺往榻上去,還道:“啊呀,原來花兒有主了呀。”

我垂頭看了看腰腹,一只手臂緊緊圈著。我心頭一慌,掙了掙。

師父輕輕放開了我。

惡霸毫無美感地躺在榻上,悠閑道:“兩位為本公子治好了病,改日本公子定要重謝。今日本公子乏了,二位還是先回去吧。”

這潑皮無賴……自以為是大爺居然敢如此藐視我師父。我聽了師父一番指點,當下便忍不住要上前去好好治治他,看他還敢不敢對我師父不尊敬!

師父卻拉住了我,我恨不能過榻邊去,只得悲憤地踢了踢邊上擺著的一張櫃子。

櫃子悶哼一聲,疼的卻是我。

師父對我邊搖頭邊笑,他大抵是覺得我這個徒弟很不中用。臨走前,師父扶著我對榻上的惡霸淡淡道:“打攪了。日後若公子敢再對弦兒不軌,莫怪在下不留情面。”

師父這狠話比我放得足。起碼聽起來有面子有魄氣。當下我就心神一蕩,腳也不怎麽疼了。

關上房門前,我再悲憤地看了惡霸一眼。卻不想他正半睜開眼,眼裏流光四溢,淺淺笑著望榻上方的淡色錦帳。

(三)

出了惡霸的房,我萬不敢讓師父再扶著我。

師父輕聲問:“還疼麽。”

我道:“回師父,不疼了,都是徒兒不中用。師父讓徒兒好好看著惡霸,徒兒卻又生出許多事端來。”

師父負著雙手背對著我,嘆了口氣道:“弦兒,為師讓你好好看著他,沒讓你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聽了師父一席話,我欲哭無淚。

師父又道:“嗳,凡人也不盡是個個都心善,遇上心懷不軌之人弦兒怕是也不自知。若為師不在弦兒身邊讓弦兒在凡人身上吃了虧,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受寵若驚,忙道:“師父,徒兒讓師父擔憂,是徒兒罪過。”

師父轉過身來,半垂著頭,道:“何時弦兒才不如此老成有板有眼的?”

我想說只要他一日是我師父,我便會一日如此尊敬他。奈何我看見師父的雙眼,卻一時梗住了說不出話來。

師父淡淡笑了笑,兀自走到一棵樹下,伸手輕輕取了一片樹葉。

我跟在他身後,半晌不見師父說話,心裏輾轉了好一陣才出口問道:“師父,今夜可還順?”

師父道:“不曾受阻。”

“那……惡鬼……”

師父道:“白日裏遇上的那位書生確實有蹊蹺。為師尋著他氣息去了他的住處,卻探得他身體裏寄著兩個魂魄,一個醒著一個睡著。”

我道:“定是那惡鬼鉆進去了。”

師父看向我,好笑道:“弦兒好聰明。”

關鍵時候我就會說胡話,凡人身體裏有兩個魂,不是惡鬼作祟還能有誰?這不是顯而易見的麽。頓時我老臉火辣辣的,覺得無地自容。

我望了師父一眼,頹然道:“那師父為何不將惡鬼揪出來?”

師父挑了挑嘴角,道:“若是為師擅自將其從凡人肉身裏提出來,就要亂了鬼界規矩了。那惡鬼寄在凡人身體裏已有一段時日,凡人身體裏的另一只魂魄被擠兌得厲害才導致自身精氣不足。”

難怪,白日裏遇上的書生絲毫不記得自己曾去茶樓說過書,莫不是惡鬼控制了他的身體跑去茶樓說的?那書生清瘦得厲害,面色也慘白慘白的,竟是自己的身體要被惡鬼給搶了去。

也不知那書生能撐得幾時。遂我憂心道:“那個凡人書生要怎麽辦?”

(四)

師父幽幽道:“再過個兩三天,他身上精氣盡了自身的魂魄也就脫離了身體。”

我心下一沈,道:“那惡鬼豈不是霸占了人家的身體?”

師父道:“若真是如此就簡單了。外來之魂本就與其他身體相抗拒,魂魄需要不斷地吸取凡人精氣以和凡人的身體相融合,只怕是那凡人書生一死惡鬼便要另尋身體了。為師在凡人書生的住處四周查探了下,周圍的人家皆一副懨懨的模樣,顯然精氣也流失了不少。”

聽師父如此說,我頓覺這件事嚴重了不少。我問:“那師父我們該怎麽辦?”平時若是我一個人,定是想不出法子。

師父面色沈穩,道:“待惡鬼自凡人書生身體裏出來尋找另一副身體時再說罷。”

我心一驚。若是如此,凡人書生豈不是沒得救了?

只聽師父道:“弦兒莫要心急,一切自當有定數。”

定數,定數。若有這一定數,當初抽風貨定是知曉,何必再讓我來此勞累一番。一聽師父說起如此奧妙的二字,我忽然有種被抽風貨訛得團團轉的頓悟。

我稍稍看了看師父,真是苦了他老人家也跟著攪合了進來。他明明是上天入地尊貴無比的司戰神君,卻在這人間為了一只惡鬼而又是救助凡人又是勞累傷神的。

我實在是看不清師父他老人家是如何想的,總覺得他樂在其中。

師父將我送去了鳳家特意準備的臥房,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離去了。我順著門縫看見他的背影,在夜裏顯得飄飄然;飄飄然之際,還有一抹孤寂。

我看了看鳳家的臥房,裏面倒是奢華得很。錦帳華簾,玉器瓷皿,都十分講究。但無論多華貴,我仍舊是覺得這些不配師父的身份。也不曉得他住不住得慣。

章三十一

(一)

本神仙在凡間逗留得久了,難免沾染上凡間的俗氣。

這不,才半夜本神仙肚子就鬧得慌,攪了好夢不說,我還得爬起來去尋茅房。

尋了半天,我徒然生出些感嘆。這鳳府大歸大,但結構不合理啊。我在臥房內外尋了許久也不見有個茅房。

我又對臥房內的床榻下那個圓圓滾滾的壺用不大習慣,想來我在昆侖山時也不曾用過這樣東西。遂我出了院子,尋思著去別的地兒找找看。

一出了院子,我瞌睡就醒了些。待找到茅房回來之後,我卻碰上了個人。

這不是別人,是惡霸鳳熙。他衣裳整齊,錦袍華麗,正翩翩往外面走。此時是半夜,他去外面作甚?莫不是又要去與哪家閨女共赴巫山為非作歹?

我思忖了下,捏訣隱去了身形,跟在他後面。

怎料惡霸沒去為非作歹,而是去了一條河邊。這條河正是前兩晚我與師父來過的,只是眼下河裏已經沒有了滿河閃爍的白蓮燈,河岸邊兩邊飄滿了白色的濡濕的燈紙。

大抵那些白蓮燈都被水淹沒了。

惡霸兀自走到一塊碩大的石頭邊,在石頭下面掏了一會兒,竟拎出一個箱子來。他將箱子打開,裏面卻白茫茫一片。

我看不大仔細裏面到底裝的是什麽,反正與我料想中的一箱亮燦燦的金銀珠寶相差甚大。直到他拿起裏面小小的一株,用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之後,放進了河裏,我才看清楚了個大致。

不一會兒,河裏飄起了零零落落的白蓮燈。

原來前兩日那滿河的白蓮燈竟是他放下的。我實在想不到,惡霸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竟會做出如此細致的事情來。

待他將一整箱子的蓮燈都放入到河裏之後,站起身來,安安靜靜地望著河裏,嘴角掛著一抹溫溫淺淺的笑。

我總覺得,這惡霸一點都沒有惡霸該有的樣子。

他兀自站了一陣,轉身往回走了。

我看著河裏的蓮燈,猶豫了一下,還是施法撈了一個起來,穩穩地放在手裏。師父說這是缺德事,神仙做不得;但我私以為惡霸已經夠缺德了,就算我沒看,他的心願也不會實現的。

我細細端詳了下蓮燈,蓮心中央小心翼翼地寫著兩個字。

不知為何,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我忽然有一種感悟,覺得凡人十分覆雜難懂。

(二)

河邊的風大了些亦涼了些。河裏的白蓮燈飄搖得很,隨波逐流很是脆弱。

我扭頭往回走,但不是回去鳳家。我去了岑員外家,忽然想看看鳳熙惡霸還有兩天就要過門的妻子。

他未過門的妻子怪異得很,好像很喜歡坐在鏡子前,輕輕摸著自己的肚子。我道是她肚子疼,可肚子疼沒她如此神色變幻莫測,一會淒楚一會溫柔的。

她榻上的枕邊,還整整齊齊疊放著一沓大紅的喜服。見她柔柔弱弱婉婉傷傷的模樣,我有些替她擔心,不曉得後天她嫁給惡霸之後日子會不會好過。

那惡霸定是見一個愛一個,風流成性。

惡霸未過門的妻子在鏡子前坐了一會兒,終於起身到了榻前,再坐下。

她伸出手指細致地描摹著喜服上面的圖案,眼睛倏地就包滿了水花兒。她低啞著聲音,幽幽道:“我原以為,我原以為我可以與你白頭偕老。”

看過不少話本,我知曉凡人就喜歡說些花花哨哨的誓言,什麽白頭偕老什麽地老天荒,他們皆喜歡掛在嘴邊。

眼下這小姐還未過門就開始念叨了。即將取她的是個惡霸,她還敢說什麽白頭偕老;我聽了都覺得酸牙。

只聽她又道:“你說過,你會回來娶我,我會穿著這身大紅的衣裳嫁給你。”

她手胡亂地擦了兩把眼角,露出個難看的笑來,又道:“可你為何要丟下我呢,你對我所說的一切誓言所做的一切承諾都是假的嗎,沈沐?”

我心頭抽了抽。沈沐,是誰?要娶她的人不是叫鳳熙麽?

未過門的妻子虛軟地扶在榻上,眼裏的水花滴滴答答地滴在喜服上,現出了深深的水痕。她道:“明明、明明我們的孩子還未來得及叫你一聲爹啊……”

屋裏斷斷續續地傳出她抽抽搭搭的嗚咽聲。

我離開了岑員外家,一個人走在了無人跡的街上,腦子裏卻不斷湧現出一個故事。

一個開始下凡來在茶樓裏聽來的故事。

書生與小姐兩情相悅。書生進京趕考,卻遭陷害慘死;小姐悲痛欲絕卻絕然另嫁他人。那個他人亦是一個惡霸。

當時我以為,那是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在話本上也很難找得到如此出乎常情的故事;因為話本裏的故事大抵都是書生與小姐最終有情人終成了眷屬的。

我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月色清透得很。

(三)

第二天夜裏,惡霸鳳熙繼續往河邊去了,我亦繼續跟在他後邊。

他放完所有的白蓮燈之後,站在河岸依舊淺笑。白蓮燈裏的小蠟燭在河面上映起粼粼的波光。

他張嘴輕輕吐了兩個字。看口型,與他燈上寫的應該一致。

我對他十分嘆息。他雖對我做出過惡霸的事來,可他到底還是沒學會如何做一只惡霸,竟叫我輕易看出了馬腳。

鳳熙又吹了一陣涼風,才欲離開。

恰恰此時,河岸出現了一個人。

我看見那枯瘦如柴的身影,心裏不由得一陣緊縮。那人不是凡人書生是哪個!這半夜裏跑到這裏來,只怕是他身體裏的惡鬼在作祟。

我忙靠近了鳳熙一些。

凡人書生見了鳳熙一點一不驚訝,反而溫和笑道:“真巧,鳳熙公子莫不是又夜裏來放燈了。”

鳳熙對他抱拳道:“杜兄又該笑話鳳某了。”

聽聞此言,我總算漸漸理清了頭緒。聽這口氣,原來凡人書生竟一早就與惡霸鳳熙熟識。那惡霸鳳熙會被鬼息襲身便不足為奇了。

鳳熙看著凡人書生,皺了皺眉頭,憂色道:“杜兄身體可是有不適?為何才一小段日子不見,杜兄竟清瘦得這般厲害?”

凡人書生擺擺手,道:“鳳熙公子多慮了,杜某身體好得很。”

鳳熙多看了凡人書生兩眼,籲了口氣,道:“那便好。杜兄家裏人可還好,若還有什麽難處,盡管告知,我能幫的都會幫。以後……不如你的那些書畫都賣與我罷。”

我心裏跳得厲害了些。這惡霸鳳熙,不是頂惡的惡霸嗎,他怎麽不將凡人書生給狠揍一頓然後推下河,反而要幫他買他的書畫!

眼下的凡人書生可不是一般的凡人小哥啊。奈何惡鬼附在他身上,我身為神仙卻動手不得,只能等著惡鬼自凡人書生身體裏出來了再擒住它。

凡人書生聽鳳熙那般說,只瞇了瞇眼,繼而正對著河面。他幽幽道:“城裏人皆說鳳熙公子要風要雨猖狂得很,為何卻對杜某如此照顧。”

鳳熙揚了揚唇,看著漂浮的一盞蓮燈,笑道:“求個隨性而已。”

凡人書生轉過頭來看著鳳熙,忽而那眼神直勾勾地發冷,問道:“那鳳熙公子明日娶得岑笑小姐,如花美眷在懷,亦是求個隨性麽?”

鳳熙溫溫道:“世人怎麽說那便怎麽是罷。”

凡人書生臉色變了一變,道:“她為何要嫁給你?”

鳳熙身體一震,擡眼看著凡人書生。

“是你強迫她了對不對,她是絕對不可能會嫁給你的!”只見凡人書生的臉色越變越差,由慘白幻成了暗青,最終那張臉竟扭曲得厲害。只有一雙黑白太過分明的骨碌碌的眼死死地盯著鳳熙。

惡鬼看似不會放過鳳熙了。我忙準備好,待它一出凡人書生的身體便將它給擒住。

鳳熙顯然被嚇得不輕,臉色卡白。他後退了兩步,故作鎮定地問:“杜兄,你、你這是怎麽了?”

凡人書生靠前了兩步,冷幽幽道:“她愛的人不是你,她是絕對不會嫁給你的!現在我就殺了你!”

說罷,一團黑氣立馬從凡人書生身體裏躥出,要往鳳熙身上侵去。

本神仙瞅準的就是這一刻,當下我翻手念決結出一張晶盾,穩穩地立在了鳳熙惡霸的面前,替他當下了迎面而來的一團黑氣。

(四)

黑氣沒能近得了鳳熙惡霸的身,而是在本神仙的晶盾上撞了一撞,隨後又縮了回來。

我現出仙身,與黑氣凜然道:“爾等小小惡鬼,還不快束手就擒!”

一旁的鳳熙瞠著雙目,早已楞得說不出話來。他面前的本神仙施法結的仙盾仙光閃閃的。但這讓本神仙見了十分憂心。

本神仙的仙法只能結一面晶盾,往他身上一擋,本神仙面前就空蕩蕩了。這怎能不讓我憂心。

一團黑氣退了退,隨即化成了人形。

那是一個斯文書生的模樣,眉清目秀的。只是他的臉色白裏透青,眼神也暗淡無光。

鳳熙先驚叫出了聲:“沈沐?!”

不想此鬼便是沈沐。他從那個凡人書生身體裏一出,凡人書生兩腿一蹬,兩眼一翻,就一頭栽在了地上。

我移身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氣。書生的氣息雖微乎其微,但總比沒有的好。

沈沐不罷休,想再一次靠近鳳熙。怎料他的爪子將將一碰上本神仙的晶盾就青煙直冒。他不由得轉過頭來瞪著我,生出一股惡狠狠的意味。

他叫道:“你為何要阻止我殺了他!他搶走了我的笑兒!”

我道:“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你本應隨鬼差離去這人間,去鬼界入輪回,可你卻強留在人間吸取凡人的精氣來保存自己。你差點害人性命,到底知不知錯?”

沈沐看了看地上躺著的凡人書生,眼神抖了下。看來還有回轉的餘地,他也不完全是泯滅了良知。

鳳熙動了動唇,卻道:“她不是你的笑兒。這世上只要是本公子想得到的,那便是本公子的。”

沈沐臉色立即變得扭曲了起來,吼道:“都是你!是你強迫她的!”

鳳熙惡霸不會察言觀色,讓我甚為頭疼。眼下他被我的仙盾護得結結實實的,什麽都不用操心,只管呈口頭之氣;待他將惡鬼給挑撥起來了,這吃虧的可是我。

我忙和氣與惡鬼道:“你已是一縷幽魂,何故與一個凡人置氣。你有此癡念皆是因你的紅塵而起,就算惡霸沒娶你那笑兒,你與她一人一鬼能在一起嗎,你只會害了她。”

大抵是我說得太有道理,惡鬼沈沐一言不發地直勾勾瞪著我。

我便又道:“況且你早已死去,那些塵世之事與你有何幹系?就算現在惡霸明日不娶新娘子,她日後也會嫁作他人婦,怎麽算都算不到你的頭上,你何苦要自己束縛自己。那笑兒,不可能會是你的。”

本神仙向來能說會道,此次又說得這般清楚無誤,惡鬼沈沐聽了定能參悟。到時不用本神仙出手他便會低頭認錯,然後乖乖去鬼界投胎。

可哪知惡鬼沈沐實在是覺悟太低太低。他非但沒有頓悟,沒有感激本神仙,反而愈加惡狠狠地瞪著我,隨即向我撲過來,嘴裏咆哮道:“你這個妖人,凈在這裏胡說八道!我就是做鬼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章三十二

(一)

我著實是沒想到,惡鬼沈沐竟然比本神仙還要心急。不待本神仙動手捉他,他自己便乖乖飛過來了。

本來我是想能教化便教化的。

但眼下看來,惡鬼沈沐雖長得一副知書達禮的模樣,心眼卻甚小。本神仙就是想給他講講道理,他也聽不進去。

唔,眼看惡鬼沈沐向我撲來,我眼側不慎瞄到了鳳熙面前的晶盾,一下手忙腳亂……我的親娘嗳,我該拿什麽來擋他?!

我從心底裏一直相信,沖著我來的只是一只小小的惡鬼,很好對付。

惡鬼扭曲了面容呼嘯道:“誰說笑兒不是我的!誰說笑兒不是我的!就算我是鬼我也不許別人娶她!我要與她做一對鬼夫妻,我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鳳熙被本神仙用盾護著,此刻他面色焦急,兩手抵著盾,大叫:“餵,你小心!”

我總算欣慰了不少,雖然救的是個惡霸,也不全是白搭麽。

惡鬼沈沐隔我咫尺,我慌忙伸指捏了個仙訣,兩道仙光尖銳得很,自我手裏飛出直戳惡鬼的胸膛。

惡鬼全身一抽,我的仙光穿透了他的身體,點點光芒自他後背裏流出,消散了去。

我及時收住了手,道:“惡鬼沈沐,若你現在悔過,本神仙便饒你不死。”

惡鬼沈沐痛彎了身,楞青的手捂著胸口,一溜一溜的黑氣自傷口裏溢了出來,十分不雅觀。烏黑的長發散了下來,遮住了他的臉。

只聽他幽幽道:“怎麽可能,你們怎麽可能會懂……本來是我要回來娶她的,她說過她會一直等著我。可奈何短短數月不到,她卻要另嫁他人!”

沈沐擡起頭來,眼神淩厲地瞪著鳳熙,又道:“是你!定是你強迫的她!你們鳳家有錢有勢,什麽惡事沒幹過!如今,你鳳熙家裏已有不知多少嬌美佳人,為何偏偏要強迫她!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我想起昨晚去岑府見過的即將過門的新娘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岑笑,笑兒。

一時我竟有些可憐凡人。這沈沐也好,這鳳熙也好。我與惡鬼沈沐道:“罷了,你與塵世已了無糾纏,一切隨緣罷……”

我本想多說兩句,說不定沈沐聽了就頓悟了。不想偏偏這時,鳳熙低垂著眼裏,嘴角譏誚地一挑,突然道:“你說得對,這人世短短數十載,本公子想要什麽沒有得到?本公子是有許多春風桃花,岑小姐不過是其中的一朵。本公子對她有了興致,摘下來便是。”

他擡起頭來,看著沈沐淡淡又道:“況且她是心甘情願嫁與我的。你已經成為過去了。”

我拍額,又拍額。怎麽個個都不讓本神仙省心嗳。

(二)

沈沐聽了惡霸的話怒氣沖天。他隱忍著低低道:“今夜,我便殺了你,明日叫你如何娶笑兒!”

霎時沈沐融化了身體變成一團黑氣,要去與鳳熙拼命。

如此戾氣,也不曉得我的晶盾能不能受得住。我心裏很是沒底。

遂我趕緊又捏了兩個決,一陣一陣的仙光往一團黑氣飛去。只見幾個撞擊,我欣慰地看見,黑氣被我的仙光給震散了。

然還不待我如何歡喜,忽然四周陰風陣陣,十分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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