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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風月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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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上空,軍用直升機嗡鳴著飛過來在落雁峰停穩,懷硯、劉昊、小張早已裝備齊整,一身深綠戎裝精神颯爽,齊刷刷走下來沖陸競雲等人士行了個軍禮,大家鼓起掌來,歡迎以身涉險的同伴。陸競雲徑直上前把懷硯抱住了,他用了很大的力,似乎要把懷硯融入骨血,眾兵士笑著起了哄,鼓掌的聲音也更大了,懷硯臉熱得跟什麽一樣,陸競雲卻紅了眼眶,段驍先喊了一句“洞房花燭”,大家就都叫嚷起來。

“好了!仗還沒打完呢!”陸競雲轉過身去教訓自己的兵,卻始終牽著那細白的手指不放,“剛才都分配了任務,抓緊行動,明日出發!”

“是!司令!”年輕人們正了神色,接連從棧道小跑下到營地,懷硯和陸競雲沒有動,他們並肩看著腳下匼匝著山巔的清雲,涼風撲面,夕光暖頸,瞑色盡染蒼石翠樹,原來華山之高險,幾乎真的可以淩日。陸競雲把懷硯的手放到自己面上,懷硯感到手指上一陣濕意,他順勢給他拭淚,傾身抱住他的勁腰,笑著安撫道:“遠釗,你當高興才是。”

陸競雲沒有說話,只伸手輕輕撫摸他裹著紗布的左耳,許久才道:“若秉承私心,我是萬萬不會放你過去的……眠兒,對不起,對不起……”

“遠釗不必道歉,你我都是軍人,何況這件事系在我身上,我怎能不去?”懷硯牽著他的手放到唇邊吻住,聲音也變得含混起來,“這一趟確實兇險,我卻幾乎不覺得恐懼……因為我會想象你在我身邊。”

“眠兒消失三年有餘,再現身便立了大功。”陸競雲攥緊他的手,“各地藏下的軍火已源源不斷地運出了,老頑固們抵抗不了多久。日月新天將至,眠兒之後有什麽打算?”

“還想回文藝界去,你知道,我愛好這個。”懷硯笑道:“除夕那夜,有的話我可並沒有騙你。對了,梁文哲他……在遼北商務局任上,想必也是願意引外資入股的?”

“你都知道了?”陸競雲凝視著他,“此事就是他出的主意,時任發展處處長柴午——也就是你父親的同學負責具體執行,雖然立竿見影拉動了遼北軍械廠和礦區的生產,卻也帶來了不可忽視的隱患……加上這次阻撓我們行動的罪行,戰後,他們這一幹人都會被軍事法庭審判的。”

懷硯流了眼淚,他隱約記得父親的面容,很嚴厲,卻也很慈愛,他想起廣寒松江,想起榛莽原野,他曾經當作桎梏想要逃離的齊山宅院,其實是亂世之中難尋的庇護之所,但也是這十年間突如其來風雨的打磨,使他成為了一個有價值的人,回首過去,盡是痛徹心扉的悲傷,可展望未來,他還有很多期待。

“我已引咎辭職。處罰令也許這幾天就會下來。原本打算戰後去軍械所做研究,現在倒真成為一個閑人了。”陸競雲牽著他的手慢慢往山下走,“眠兒,我做你保鏢好不好?我把齊山的宅院重新買下來,你拍戲的間隙,我們就回去住。”

“北部新軍的前司令給我做保鏢嗎?”懷硯笑道:“那我非要得個國際影帝才夠格……遠釗,我雖然想念遼北,常住卻難免傷情,待料理完父親的事情、看過了妹妹,我們還是在燕雲選座屋子,再養一只小狗。我喜歡燕雲,南囿秋風、盧溝曉月,怎麽樣都看不膩。”

“南囿秋風、盧溝曉月……不抵江懷硯眼角眉梢風月無邊。”陸競雲輕輕念著,懷硯被他說得面上一熱,放了他的手自己率先跑下石階去,他看到兩只仙鶴從遠處的奇松下展翅騰空,飛到了雲霄中去,似要與碧落一爭高低。

戰事平息的第二年春天,一切都逐步回歸平穩,懷硯正式退役,接續拍了兩部優秀的電影;小張因為手上的傷也離開了一線,轉而做了軍隊後勤的部長,大夥兒都說他過去之後夥食好了不少;劉昊依舊在負責一些秘密行動,懷硯已幾乎見不到他了;梁文哲和柴午等人因為多次通敵被判了刑,梁文墨只得帶著苓窗從瓊島趕回來,承接起梁家賠償沒收後剩下的產業……

只有對於陸競雲的處理決定遲遲沒有下來,他除去一身軍務,倒真成了個閑人,知道在劇組懷硯吃不好,索性研究起烹飪來,專為懷硯開小竈。懷硯看他嘴上不說,眉宇間卻總有遺憾,心裏也酸澀難過,畢竟他貿然行動是為了自己,因而更是千方百計討他開心,兩人蜜裏調油,連梁文墨都直呼甘拜下風。

“遠釗,我穿這件怎麽樣?”今年的月桂獎在燕雲評選,《蘭陵》入了圍,懷硯照例要去參加典禮,他翻出之前在西京買的鴉青色長衫,對鏡照了照,扭頭去問陸競雲,卻見那人已打好了領帶,一身黑色筆挺西裝,左駁領角別了顆金色雄鷹的徽章,不禁笑道:“遠釗今日穿得這樣正式麽?你嫌西裝束縛,隨意些就是嘛。”

“今日陪眠兒出席重要場合,怎能馬虎。”陸競雲將手表戴在腕間,凝神看眼前的人,“好看,原覺得這件顏色素淡,可你穿上就叫人移不開眼。”

懷硯一笑,牽著那人的手慢慢走出門去,陽光晴好,寄情海水波瀜漾,岸邊的嫩柳搖曳生姿,劇院前已擠滿了人,見到他二人相攜而來,發出陣陣驚呼,鎂粉黑煙燃得此起彼伏,陸競雲松開他的手,替他去擋擁過來的記者。

“這位先生,您是江先生的什麽人呢?”懷硯聽到有人在問,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卻聽陸競雲道:“我是他新雇的保鏢。”

“哦……”記者們有些失望,又有些狐疑,蹭到前面來問懷硯,“江先生,您對這次評獎有沒有信心?”

懷硯只搖搖頭,方才和煦溫柔的眉目,此刻已罩上了拒人千裏的清冷,他迅速走到宴會廳去,坐在位置上抿了口茶,但覺心裏郁郁,這時梁文墨帶著苓窗過來跟他打招呼,懷硯臉上才顯出些笑意,待他二人回到了自己座上,他就賭著氣對坐在自己身旁的陸競雲說,“內場可沒有保鏢的位置。你瞧——”

陸競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保鏢們果然都齊刷刷地站在後排,他知道他為何而氣,此刻倒也不辨,只默默離席而去。

懷硯也不回眸,只專心在典禮上,他看到趙老作為最佳男主角的頒獎嘉賓出現在舞臺上,並頻頻與自己對視,不禁有些激動與忐忑。

“朋友們,下面由我來宣布本屆月桂獎最佳男主角的獲得者。”趙老說道,“是非常年輕的一位演員……想來你們都已經猜到了。”

臺下開始有影迷呼喊起懷硯的名字,趙老笑著點頭,“金墉免胄戰,破陣何神速。樂府有遺聲,當歌凱旋曲……恭喜電影《蘭陵》中高長恭的扮演者——江懷硯!”

“謝謝大家……”懷硯走上臺去,深深對觀眾和評委鞠躬,他未準備稿子,只隨心言去:

“朋友們,懷硯得此殊榮,當真是能力不足,運氣有餘……大家莫笑,這絕非自謙——這兩年戰事頻繁,文藝界有許多作品或半路夭折,或草草完工,實屬無奈之舉,而《蘭陵》恰在戰前殺青,僥天之幸……”

“我自幼喜愛書畫,前些年誤打誤撞演了第一部 電影,從此真正與文藝相牽,我發自內心喜愛這一行當,也願意為之窮盡畢生之力。因為文藝緬懷著歷史,刻錄著當下,憧憬著異日,當你能為之感受到平靜、嘆惋、驚喜、憤怒、苦痛等情緒時,文藝便不是虛無的,它能敦促你沈思和警醒,給予你鼓勵、信念、理想與勇氣。”

“我想,無論是什麽樣的藝術形式,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中延續,他們真骨淩霜、高風跨俗,而時間將會賦予真正的藝術品厚禮。我們能看到如今的熒幕上已不止有王侯將相、紙醉金迷,還有塵世煙火,蕓蕓眾生,平凡和真實就是最偉大的力量。”

“感謝林重志導演和趙老前輩,感謝所有為《蘭陵》付出努力的夥伴和影迷朋友……此外,我還想借此機會感謝一個人,是他的熱忱赤誠堅定了我的信念,也是他的無言守護替我擋去了風雨……我時常追問自己何德何能可以獲得這樣的感情,也時常懷疑自己身處夢中,可這些事情確實發生了,我想我會一輩子感恩與知足,無論未來會怎麽樣。”

懷硯說到此處,向臺下望陸競雲的身影,卻終歸找尋不到,他心裏一陣失望,眼見數千觀眾還在鴉雀無聲地等待,只好深鞠一躬準備離場,“總而言之,謝謝大家。”

觀眾們遲疑了一會,而後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響起來,趙老上前將獎杯遞給懷硯,懷硯接過獎杯,卻被獎杯正上方的星角晃了眼睛,他定睛一看,一只極漂亮的鉆石戒指正掛在獎杯上,這時舞臺上的燈光驟然熄滅,只兩束清光照耀下來,一束落在懷硯衽間的松枝上,一束照在舞臺後方的鋼琴上,陸競雲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鋼琴前,腰背挺直,骨節分明的手指落在琴鍵上,他在彈那首熟悉的《春光》,懷硯聽著那音律悠揚,仿佛回到多年前齊山的春日,園中園內花草冪歷,曲水繞房。

一曲作罷,那束光隨著陸競雲的腳步慢慢移近,最終兩束光芒重合在一起。

懷硯怔怔看著面前的人,高大俊逸,風發意氣,如新娶的小喬的公瑾,端的是好相貌,再看那深眸中情絲悱惻,臂彎中玫瑰盛放……懷硯心裏一熱,先紅了眼眶。

陸競雲牽唇一笑,單膝跪在舞臺上,臺下就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和掌聲,記者們的照相機都被按廢了好幾臺,陸競雲清清嗓子開口小聲問懷硯:“還氣不氣?”

“氣什麽……我沒生氣。”懷硯才不承認,眉眼已彎成盈盈新月。

陸競雲就拿下那枚戒指來,緩緩推到他指根處,“那就由不得你了,我的眠兒老婆。”

那年暴馬丁香樹下,韶光鎖春心,琴聲引慕情,少年心動,一念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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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釗和眠兒的故事至此就完結了,他們兩個經歷過很多困苦、落寞和悲痛,但好在有彼此相伴,可以好好走完這一生。會有番外,寫完就放上來。這一年因為工作太忙,抽不出來時間穩定更新,第一次寫感情流也有很多方面沒有把握好,非常非常感謝讀者朋友們的寬宥和包容,也非常非常感謝秦老師的鼓勵和支持。新文開始準備啦,希望大家還能繼續光顧,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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