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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月夜清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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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墨帶著苓窗回到燕雲舊宅的時候正是除夕之夜,今年因戰事阻塞了交通,南陽煙花廠的貨物運不出來,燕雲城內都有些冷清,前幾日下不完的雪也漸漸停歇了,夜空中呈現出久違的晴霽。甫一進門,兩人都是饑腸轆轆,這會子買菜也買不到了,梁文墨就給東來順打電話,叫他們把暖鍋送到家裏來,放下電話回身不見苓窗,走到門前卻見他在院子裏掃雪鏟冰。

梁文墨想起自己進門時靴子踩到冰塊兒險些滑了個趔趄,當下心裏一陣暖熱,倚在門框上輕聲叫他,“掃雪著什麽急呢,快進來歇一會兒。”

苓窗小跑著過來了,細白的臉蛋兒被凍得粉撲撲的,額上也出了汗,櫻唇一張一合,呼出幾許寒霧,他進到屋裏也不敢在紅木椅子上落座,只拘謹地站在門邊,梁文墨就替他脫了外褂,笑道:“我這老宅裏沒有傭人,你就幫我做些雜務,拿這兒當自己家吧,若想練京戲,我給你請老師。”

“謝謝先生!”苓窗望著他點點頭,臉上更紅了,隨後跑去廚房拾抹布擦桌子,梁文墨說完這話後神情卻有些凝澀,他想起懷硯第一次來他別墅時的情形,當時自己那一腔熱情和愛慕現在回憶起來仍歷歷在目,他走到客廳的掛畫前,那幅《華山淩日圖》被他從別墅拿到這裏,如獲至寶般地珍藏……究竟是愛畫還是愛人,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但這一刻他有些想把這幅畫取下來,伸出手去又終歸不舍。

“墨先生,此畫俊逸張狂,氣勢如虹,堪比名家之作。”苓窗端著餐具出來,還以為這是出自梁文墨之手,忍不住開口稱讚。

“是啊……他的才情容貌,放眼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個。”梁文墨搖搖頭,回身在餐桌前坐下,苓窗這一路已知曉他念著的是那位電影演員江懷硯,此刻知道自己誇錯了人,心裏酸酸澀澀的,他暗自覺得以墨先生之氣派風度,任誰也會喜歡的,也不知道這江先生會心許何人……

月色明亮藹然,橘燈映得房間裏和暖靜謐,煨好的銅鍋咕嘟嘟冒著熱氣,羊肉和當歸的香氣四溢出來,梁文墨在外許久,早想念這口兒了,吃得熱汗淋漓,苓窗因心裏有事,用得很少,梁文墨就親自給他夾肉,“你這樣瘦,還不多吃一些,要是沒胃口,喝些我這罐子裏的梅酒,保你食欲大增。”

“墨先生,我沒喝過酒……”苓窗搖搖頭,不敢嘗試,埋頭去吃碗裏的菜,認識也有將近半月了,他還是這樣羞怯,梁文墨看著他長睫輕顫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裏熨貼,像有股熱泉湧了出來,泡得周身麻酥酥的,情不自禁開口問道:“苓窗,你會一輩子跟著我嗎?就像現在這樣……”

苓窗楞了一楞,擡頭瞥見作家鏡片後的眸子還是清亮的,並無醉意,才知他是認真的,不禁也熱了眼眶,“只要先生不棄……我便跟著先生,先生愛聽京戲,我一定好好學。”

梁文墨嘆了口氣,“這一路我思忖良久,也不知我將你帶離豫州是否妥當……你少不更事,看不透我的。”

“先生是至情至性之人。”苓窗小聲申辯,他覺得梁文墨哪裏都好。

梁文墨卻道:“我是一個為博取憐惜而欺騙心愛之人、為利欲而費盡心機的混蛋……與其說我是作家,倒不如說我是商人。”

苓窗盯著碗底的青釉不語,以他的聰慧和這段時間對梁文墨的了解,早猜出他不是一般的作家了,然而他心裏卻沒有動搖過,這一刻也同樣,倒是梁文墨看他沈默,嚇唬他道:“要是你哪天成角兒了,指不定我也把你賣個好價錢。”

苓窗不禁笑了,唇角泛起淺淺的梨渦,他迎上梁文墨的目光,眸子如雪湖般純凈,“悉聽尊便。”

懷硯自那天之後就搬回了胡同的舊屋,他覺得這裏才是能給予他歸屬感的地方,前些天不知道哪裏傳出他住在這裏的消息,惹來不少影迷成群結隊地來胡同打探,但懷硯怕擾了鄰居的生活,一面都沒有露過,大家死活見不到人,也懷疑這消息是誤傳,慢慢都回去過年了。

梁文哲當然一萬個不同意,卻也無可奈何——他現在已漸漸地不願逼迫懷硯了。

小兵秋天裏結識了一位姑娘,在外面租了房屋,不常回來,於是院子裏就剩下二毛一家,二毛說是廳裏新出了什麽政策,給這一片兒的補貼和福利都好多了,加上梁文墨之前幫找的活計,生活上負擔不重,菊香奶水足了,端午也長得快,現在已經會在炕上爬了,懷硯閑了便抱著他玩,暫時忘卻一切煩惱,只是晚上一回到屋子裏,和陸競雲相處的點滴就浮現在心頭。

今日除夕,按燕雲習俗,家裏該除舊迎新,丟掉一些不必要的廢品,懷硯扔了些破舊的衣物,無意間翻到了抽屜中的舊報紙,一張張都是炭筆畫的男子輪廓,再看到他寫的那句“膏銷雪盡意還生”,索性把一摞紙都丟進炭盆裏,看著火苗將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吞噬,忽然想到黛玉焚詩的場景來,有些想笑,又覺得悲涼……

懷硯輕嘆一聲,系好馬褂上的盤扣,把圍巾搭在後頸上,一手扶著禮帽,一手拎著點心的包裹,推門就見菊香院子裏在燉著骨頭湯,見他出來就笑道:“硯哥兒這會還出去呀?化雪正是冷的時候!”

懷硯也笑,“許久不去教堂了,趁過節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吃餃子。”

二毛抱著柴火從庫房出來,蹲身往竈裏放,“江少早點回來,菊香包兩種餡兒呢,牛肉蘿蔔和鮁魚韭黃兒。”

“做好了先吃,不用等我。”懷硯應了一句,慢慢轉出胡同來,街上已經沒有黃包車了,他就沿著寄情海繞了一圈走到教堂去,隔著冰封的湖面,可以看到楊樹林的樹葉落盡,枯枝掩映著教堂的塔尖,單薄的影子烙印到月亮裏去。

懷硯邁上石橋,想著那幾個孩子:燕燕到了上學的年紀,她那樣乖巧聰明,一定會背不少詩句了;狗兒還小,整日調皮搗蛋,嬤嬤估計沒少收拾他;亮子吵著要彈琴,也不知管事讓不讓他碰教堂裏那架鋼琴……

他一路想著,已走到教堂跟前,隔著花紋繁覆的木門,和煦明媚的樂聲傳了出來,懷硯這才發現教堂裏是亮著燈的,原是有人在彈奏那架鋼琴,懷硯聽著那旋律只覺異常熟悉,他甚至知曉下一節的音符,手指的動作幾乎都能完全跟上,這下他周身再也動彈不得了,那音韻融化了除夕的冰寒,召喚來柔美的春光,夕陽在山野中肆意斜映,廣澈的河流日夜奔騰,空氣中盡是草木的清香,懷硯好像置身於一處的奢華幽靜的宅院,那種無法忘懷的熟悉之感,讓他淚水盈睫,神思震蕩……待一曲完畢,他才回過神來把眼淚擦幹,心裏盡是訝異:這是哪首曲子,怎麽自己會這樣熟悉?

他沒有多想,便去推面前的木門,當看清紅毯盡頭那個坐在鋼琴凳上的挺拔身影時,下意識地往外退去,怎料圍在鋼琴邊上的小孩子們都眼尖得很,聽到有人進來,一下就把他認了出來。

“江哥哥!江哥哥!”小孩子像輕盈的鳥雀一樣奔了過來把懷硯團團圍住,又是跳又是叫,高興的不得了,燕燕笑著笑著就哭了,“哥哥,你怎麽這麽久都沒來,我們只能在畫報上看你!”

“哥哥在外面拍戲,實在太忙了,對不起。”懷硯眼睛也酸了,蹲下身把她抱起來安撫,一擡眼便見到那人也從琴凳上站了起來,雖沒走過來,卻是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今日他未著軍裝,上身的羊絨立領夾克卻愈顯得筆挺英俊,懷硯只當他不存在,哄好燕燕又把點心包裹拿過來,“之前你們老吃不夠,這次哥哥買了好多,夠你們吃到年後的。”

“雲哥哥也給我們帶了遼北的肉幹和紅腸!”狗兒從兜裏摸出一片紅腸塞到懷硯口中,懷硯原本心裏抗拒,可入口後那熟悉的香氣又讓他驚詫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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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也成功把眠兒彈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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