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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梨花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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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都是去銀柳鎮收貨的,今年因為那邊兒雪忒大才改到這裏,沒想到能碰見你!”點完貨品交了票具,天色有些沈沈地黯了,柴火燉魚的飯莊裏,竈上熱騰騰的白氣源源不斷從窗口湧出,仇立落坐後邊搓邊呵著發紅的手指,他在賬房呆過之後,說話也謹慎多了,“老太太身體還好吧?怕她想起府裏那天的事,我就不去看望了。”

陸競雲取了帽子放在桌上,給小太監倒上茶,卻給自己要了壺酒,“祖母身子的大不如前了,進補得再多,也解不開她的心結。”

“雲哥兒現在都學會吃酒了?”仇立看著那酒壺訝異。

“在山上采參,夜裏寒涼須靠酒來暖身,慢慢也就會吃了。”陸競雲用木勺攪了攪米白色的魚湯,覺得差不多了,先盛出了一些魚肉豆腐預備著給祖母帶回去。

仇立擡起頭來看他,覺得他的膚色比在府中稍微深了一些,可那股子眉宇間的英氣卻依舊勃發昂揚,逼人心魂……也難怪少爺癡心惦記,他就笑著讚道:“雲哥兒,聽餘把頭說,我挑的那些正品相,有好幾個是你請出來的,果然你是到哪裏都能做出個名堂的。”

陸競雲依舊淡淡垂著眼眸,舉杯飲了口酒,“都是巧合而已,我還有太多東西未學會。”那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肺腑,這樣灼燒的痛感仿佛能讓他暫時忘卻壓抑心臟那處的揪澀酸漲……在山上時也同樣,每當他坐在篝火前看著火苗跳動,或獨自舉目望向繁星,都會想起他……可是這番惦念該怎麽問起呢,他心裏已是一千萬個沖動,嘴上卻依舊閉得緊緊……

兩人圍著鍋吃了些魚肉,仇立見他半個字不提徐府,也不知他心裏作何想法,忍不住蹙眉嗔道:“陸競雲啊陸競雲,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你當真以為我是因大雪才轉而來到元寶鎮的?”

陸競雲如聞驚雷,他一下子擡起頭來,怔怔把筷子放到碗邊,仇立見他深邃眼眸中已瞬間染了緋色,才知道他亦心中記掛,“你因他挨了頓打,可他為你花得心思又豈止是一二句能說清的……”

“他……怎麽樣了?”

“前些日子不太好……不過這會子已去遼北城念高中了,可能明年就要考學。你走之後,府裏出了些事情,老爺也覺得心累疲憊……”仇立神色有些覆雜,“三太太上吊死了……”

宅院裏的自殺無非與闈事醜聞有關。夏日陸競雲和徐江眠聽到的偷情之事沒多久就敗露了,因發生在梨香亭中,自然是與四太太有關,加之陸競雲的那件事兒,徐一欽已對她不抱信任,更是盛怒,要將她浸了豬籠,可此時一向不問府事的徐江眠卻站了出來,懇求自己父親予他兩天時間,說是此事有待調查……他召集所有丫鬟太太問話,又帶著她們去梨香亭內外走了幾圈,最後查驗兩個太太院中物品,才還原出事情的真相……

原來四太太受寵之後,三太太懷恨在心,買通了四太太身邊的丫鬟,若老爺不在梨香亭,就給她熏上加了迷藥的安神香,再找一對兒男女小廝在偏房裏行茍且之事,也就栽贓成了。家丁們在那丫鬟包裏搜出了不少珠寶,她心驚膽戰之下,就把三太太供了出來,起先三太太不認,可家丁們又在她的房內搜出了幾個可怖的小紙人兒,正寫著劉曼卿三字,這也就昭示了事實……

“少爺原抱著救四奶奶一命的目的,卻沒想過三奶奶是個要強的,事情敗露想不開就……你也知道少爺心善,總覺得三奶奶雖害人,卻罪不致死……你走他本就失了朋友、淋了雨,已染了風寒,出了此事就更難過了,到秋天時風寒轉至肺熱,昏迷了好幾天……齊大夫說若在這樣下去,怕是要不好……”

仇立說到此處,見陸競雲深低著頭,肩膀抽顫不停,也不禁隨他落下淚來,兩人各自平覆了一會兒情緒,仇立才道:“那幾天老爺想開了,他終於應允少爺去上遼北高中,少爺的病也慢慢轉好了,只是大夫說可能會落下病根兒……少爺臨走時囑咐我,若北上采貨,記得尋尋你的消息,有什麽發現寫信告知……我這才來了元寶鎮。”仇立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徐江眠抱病徹查那事去救四太太,多半因為她是他的生身母親……

窗外風又疾起,將剛歇了不久的雪粒子攪得四散飛溢,冷氣從縫隙中不留情地灌進來,陸競雲方拭過淚,此刻又被沖得鼻尖酸脹,他自是暗自癡迷那赤誠美好的少年,雖然從不敢奢望,也知自己不該奢望,可少年寧願自己背負歉疚和煎熬,卻將這世間至真至性的善意系數剖出給他……

像是明媚春光撫照心田,雖然短暫,倒也能溫暖一生,嘗遍辛酸便可知,世間唯真情可貴,這輩子他恐怕再遇到一個這樣待他的人。

幾天之後,仇立采夠了貨,就帶著車隊南下,陸競雲原打算跟著車隊去一趟遼北,但祖母卻突然起不來床了,他只能回到家裏,請了大夫看病,大夫也看不出什麽,只說年紀大了,讓他悉心照料著靜養。

人老了身子脆弱,陸競雲總怕自己不留神就會發生什麽,晚上也不在隔壁房間睡了,只徹夜在她床前守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祖母的手越來越冷,越來越無力……

老太太捱過了最難的冬天,卻在春天來臨時咽了氣,那天下午夕陽很暖,她精神仿佛好一些了,對陸競雲說自己想吃冰糖葫蘆。陸競雲見她有了食欲,忙不疊跑出去買,這時節賣糖葫蘆的已不太多了,他跑了好幾條街才找到一個攤子,但山楂果子的已賣完了,他只得買了一只桔子的,一只山藥的,就又大汗淋漓地奔回屋裏去,他看到祖母正背對著門側躺在炕上,就道:“奶奶,山楂果子賣完了……”

他說完這話,突然發現屋裏極其安靜,其實平日裏祖母亦是躺在床上不出聲的,可此刻他卻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他緩緩走上前去,喚了她幾聲,她依舊沒有反應,這時陸競雲看到老人手間有一只小小的筆頭,褥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人要向前看,莫回頭。對……”

也許她是想寫對不起的。陸競雲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將竹簽上一顆裹滿了糖汁的小山藥蛋取下來,放到了祖母的口中。

遼北城

鐘樓在屹立車水馬龍的街心,宣告般地輕鳴了五下,十字架式的塔尖隨之穿透酡色的斜陽,有了它的參照,恰能看到落日緩緩沈去。春末中央大街上的梨花如簇簇潔雲,風起便滾落一地花瓣兒,被叮叮咚咚穿梭不停的電車卷進去碾碎,鋼軌裏就積了一層芬芳的花泥,路過的人們都不禁深吸幾口清氣。此前冬日蹲在樹下賣冰糕的商販們都不見了,因為讓這會子的陽光曬一會子,冰糕可就脫了形了。

而遼北中學裏的學生卻是都少不了這東西的,遼北冰糕素有越冷越吃之名,血氣方剛的學生們既然冬天都不怕寒涼,天氣一暖和,更是一放學就饞得跑出來找冰糕吃。

出了校門,繞到商業城裏,就能看到新式的冷櫃,掀開之後,各種口味的冰糕應有盡有,加上向北走出中央大街的時間,買上一根冰糕花不了二十分鐘,然而很多學生卻是大半夜才回到寢室——他們是借買冰糕之名出去瀟灑了,若晚歸被夜巡的老師抓到,責任就全推到冰糕身上去。

校門不遠處的巷子口,有個長相英俊的少年挑著一籃子山參在賣,這都是品相不太好的參子,雖然富貴人家泡酒稍微有礙觀瞻,普通老百姓買回去熬水做湯卻也不錯,街邊的價格較藥鋪也便宜多了。

原本這些東西年輕學生是根本不在意的,然而卻因那少年出類拔萃的模樣,不少女同學願意在這兒逗留。

“哎,再給我來一斤。”一位個子高挑燙著卷發的時髦女生走到他面前。

陸競雲站起身來看了看她,認真道:“你昨日不是剛來買過麽?這東西用量小,進補太多身子也吃不消的。”

“真是傻啊,送上門的生意都不要。”女孩子們都笑起來,又有一個敢說敢言的短發女生打趣道:“小貨郎,這東西那幾天能喝否?”

“哪幾天?”陸競雲蹙了蹙眉,看她們前仰後合笑作一團,知道她們是在拿自己取笑,也就不再理會,蹲下身清理須子上的泥土。

這時候女孩子們又像飛鳥一樣“呼拉”一下嬉笑著飄走了。

“那不是江眠麽?”“他要去哪裏呀?”

陸競雲隱約聽到這個名字,心臟就遽然狂跳起來,他迅速站起身來望過去,果然見到那清雋溫柔的少年,身上是規矩整齊的玄色校服,手上提著一只龍井鐵盒,他身後的暉光橙紅,可帽沿下的面孔還蒼白著,愈襯得目若點漆,眉似煙月,陸競雲想到緣由,已是心疼得快要落淚,目光卻不舍得移去。

徐江眠正笑著回答女孩子們的問話,往日大家叫他出來喝酒吃飯,他都是婉拒的,而今日他應父親要求去參加一個伯伯的宴席,就提了禮品出校,談笑間他似有所感,擡起眼來,就見到怔怔望著他的陸競雲,頃刻間他那雙靈眸就氳起了煙雨江南般的濕意。

陸競雲見他不顧眾人訝異目光就直直走過來,手裏握著的山參已是慌亂得掰斷了,又不知怎麽問好,脫口而出的竟是句親密的“眠兒”,失言之後,他自己臉一下漲紅起來。

“你還認識徐家少爺?”女孩子們都很驚訝,又轉向徐江眠說,“小貨郎在這裏賣參好幾天了,沒想到與你相識。”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徐江眠柔和一笑,觸到那人目光之時又羞澀地垂眸下來,斂去萬般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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