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喜鵲翹尾

關燈
這一晚,陸競雲睡得很不踏實,他將原因歸咎於後半夜忽起的大雪,而實際上,鵝羽般的雪片層層疊疊,其微小罅隙反倒消納了山中本就不多的噪聲。天地間愈是寂然,他愈發覺得心跳的聲音雜亂無章。側躺在枕頭上,太陽穴一下下跳動的聲音擾得他不安;仰躺過來,他又不自覺地去望窗外晶瑩飛舞的雪花,而後,徐家少爺的標致面容、說話時輕柔恬淡的語氣,還有那宅子裏的悠揚琴聲,走馬燈似得在他腦中輪換撥轉……

直到感受到眼前光線漸次明亮,陸競雲終於有些懊惱地坐起身來,他穿好衣服,下炕去推木門,才發現雪已下得盈尺,推門都有些費力了。

祖母方才已來到廚房燒鍋,許是那太太在老爺面前稱讚了她的手藝,今日主人們的早餐便都由她來準備,她已把木耳、黃花菜、幹香菇、凍柿子、雞蛋等材料備好,陸競雲給她劈了些柴火,然後便拎上竹帚和擔子往馬廄走去。

雪霽的天空泓碧,朝陽明麗友好,松軟的落雪無人踏過,先在他的腳下被踩實,發出咯吱的響聲,帶來一種獨特的快感。陸競雲深吸兩口冰冷的空氣,只覺神清氣爽,他原應該再預備著逃離的,此刻卻被一種無端的怠惰侵擾湮沒,因而暫時把離開的事情拋在腦後。

他先把還未凍結的溫水倒到石槽裏,和了幾個蛋清攪勻,待馬兒飲畢又把草料抱進槽裏,自己登上梯子,將廄頂的積雪掃落下去,而後牽著它們來到雪地上,替它們刷拭梳理著馬尾和毛發上的汙垢和幹結。他的手法熟練輕柔,馬兒柔和舒適地半瞇著眼睛,陸競雲確實照顧過馬,不過那只是在魯地時自家的一兩匹,血統和品種也沒有這麽名貴。

“這就是那老太太的孫子?”陸競雲正拾掇著掉地上的毛發,忽聽到這渾厚的聲音,他一擡眼,管家伴著一位氣度雍容的中年人已緩步踏雪而來,想來那便是徐家的老爺了。

“正是。”周管家應道,他環顧了四周笑道:“您瞧,他做事倒還爽利。”

徐老爺略一點頭,瞟了陸競雲一眼,覺得這孩子英俊之餘還有些眼熟,不禁停下腳步,“以前伺候過馬?”

“嗯。”陸競雲只應了一聲,繼續忙自己的事。

徐老爺看他惜字如金,少年老成,不禁略帶讚賞地一笑,他上前去牽走了那匹最精神的黑馬,翻身躍上了馬背,管家找了匹馬隨他而去,臨走拍拍陸競雲的肩膀,以示鼓勵,幾對馬蹄奔踏,隨風揚起一陣陣雪霧,撲粘在陸競雲的面容上。

待他回到宅院裏,打鹵面都做好端到內院去了,空氣中還殘留著炸醬的香氣,幾個小廝一個勁兒地吸著鼻子,偷偷跑到廚房打聽還有沒有剩餘的鹵子,也給他們嘗上一口。

陸競雲對吃食並不挑剔,他就著腌好的雪裏蕻鹹菜胡亂吃了一個饅頭,老爺和管家便有說有笑地打馬回來了,他就又去馬廄安頓好了馬匹,這樣一天的任務便完成得差不多了,他走進廚房裏,祖母正失了神地望著吃完面條剩下的空碗。

“這樣的面,汝興一次能吃兩大碗。”老太太嘀咕了一句,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皺紋溢下來,隨即她低低抽噎,陸競雲就站在她身邊不動,因為按照以往的脾性,她必是要再狠罵他一通,以洩她對兒媳的憤恨,但是此時外面又響起了個聒噪的聲音,打斷了他們之間壓抑悲傷之氣氛,“哎喲,這雪是怎麽掃得?這兒還卷著枯樹葉子呢沒看見麽?還有,你們在這兒坐著幹嘛呢?不知道要煮燕窩麽?四奶奶等著呢!”

陸老太太還是愛面子,看那些丫鬟跑進來燒水,便把眼淚擦幹刷鍋去了,陸競雲邁出去一看,正是昨天怪叫的年輕小廝,那頤指氣使的模樣活像舊時候宮裏的小太監。

小太監看見陸競雲,就變了個臉色,有點好奇,又有那麽點激動,他小趨到陸競雲身邊兒來嘀咕道:“哎,你換了身兒衣服,看著還……還挺俊的!嘖嘖,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呀!”

陸競雲嫌他聒噪,也不言語,轉身就往院子外面走,小太監惱怒地跺了下腳,卻又忍不住跟上,“哎,你就是個馬倌,牛氣什麽呀。我可不輕易誇人的!”

陸競雲依舊不理,他原是對徐家半點興趣也無,可昨夜之後他卻開始打量觀察周遭的一切,並對宅子深處產生了幾分好奇,他有些想從小太監口中了解那徐家少爺,但強烈的自尊並不允許他主動打探東家的事情。

他罔視身後的跟屁蟲,只在磚墻之下漫無目的地緩緩走著,此刻鋼琴聲又在墻內恰如其分地響了起來,正印證此間少年心事,陸競雲停步舉目看去,一枝紅梅斜探出了屋檐,落在灰色的墻面上似一幅留白過甚的畫作,有只喜鵲在枝頭一俯一仰地翹著長尾,而後展翅飛走,靈巧的樂韻也如叮咚泉水般飄逸流瀉出來。

“你……”小太監湊到他面前,看他沖自己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也知趣地放低了聲音,“你不會又要偷看我們少爺吧?”

“我為什麽要偷看。”陸競雲連忙轉身快步走開,他的耳後微微發紅,還好戴著帽子,他的慌亂不為人所見。

“偷看倒也正常。”小太監得意地摸了摸下巴,“‘欲尋遼北麟角文氣,齊山徐府十分盡占。’北疆雖不如江淮人傑地靈,可誰不知我們二爺論相貌才華也是能勝過南人的!”

“這倒不太清楚,只是,你家少爺平日不出門麽?”陸競雲想起昨夜情形,終忍不住問道。

“嘿呦,這你都沒聽過!不行,雖然你進不得內院,我也得找個機會讓你見見什麽叫人間絕色!”小太監平日裏嘴上其實也沒那麽松,但他就是被陸競雲的英俊相貌蠱惑住了,又懷著對自家少爺一向的維護仰慕,喋喋不休地講了起來。

原來徐家共有四位夫人,兩個公子,大少爺徐風眠多年前循家族傳統為官,卻因公殉職,徐老爺受了打擊,在十四年前二太太生了二少爺之後,便舉家搬遷至山原裏,平日裏只叫二少爺練些琴棋書畫,讀些古書典籍,並不讓他沾染政事,也不許他獨自出門,生怕他受到什麽閃失,而前些年新來的四太太年初懷了孕,過些日子也該生產了,不論是男是女,想來又是徐老爺的另一塊兒心頭之寶。

“我們少爺的畫作,想要得手都需在城裏拍賣的。”小太監講罷了他家少爺“琴、棋、書”上的造詣,尤其要大講特講這畫上的才華,但此時琴聲突兀地停下,院子也裏傳來驚叫紛亂之聲,外邊的丫鬟們都慌張地往裏跑,只一個從裏跑到外邊兒喘著氣叫小太監,“仇立,趕緊回去幫忙,四奶奶要生了!”

昨夜剛熱鬧完的府裏一下子又喧嚷起來,徐家原是有私人大夫的,只是離日子還早,那大夫便不在府內,管家就開著車去尋,忙來忙去一整個下午,上燈時分嬰兒的啼哭聲終於響亮地在宅子裏響起,眾人都欣喜不已,互告母子平安。

四太太生的是個姑娘,徐老爺雖然重男輕女,心裏多少有些失落,卻因為對她的寵愛,依舊表示了強烈的欣喜和體貼,抱著娃娃一直呆在房間裏沒出來,廚房裏也開始給產婦準備補品了,陸競雲看著這一下午府裏的慌亂,心裏也說不上什麽滋味,他難免想起自己母親來——既受了懷胎之苦將他生到人世間,又怎麽就這樣無情地拋卻了自己呢?既與父親曾經也琴瑟和鳴、舉案齊眉,怎麽就在他離世後一個月就尋了別人呢?

情字何其易改?親情既如此,愛情又怎麽堅若磐石?她當真是好狠的心。陸競雲沈默地想著,遏制再三,悲愴之情與憤怒之火還是充斥於整個肺腑,他轉回廚房舀了些水喝,卻見小太監這時又跑了進來沖他招手,“哎,你隨我來一下。”

陸競雲仿佛受到了一種隱秘的暗示,他隨小太監轉到僻靜處,小太監就拿出一張窄窄的字條來塞到他手中,“你嘴巴倒是真嚴,上午跟你說了這麽久,敢情你已見過少爺了!這是少爺給你的,切記保密!”他說罷就急急忙忙回內院了,陸競雲接過那帶著墨香的字條,心臟便驟然狂跳起來,期待、難以置信、未知的忐忑席卷得他頭昏腦漲,他鼓起勇氣迅速展開看了一眼,只見那上面的字跡鸞翔鳳翥,一如執筆之人的驚艷:中夜廄前願見君。

鵝黃色的圓月如同籠著一層輕紗,朦朧半遮於雲後,皚皚曠野上的雪粒閃著無盡動人的銀光,似與渺遠的星子一明一滅地呼應,陸競雲走去馬廄的時候,徐江眠已等在那裏了,今日他未再穿著意圖逃走的黑衣,而裹著一身跟白雪相稱的銀鼠褂子,淺青色忍冬紋的豎立領線包著修長勻稱的脖頸兒,下身收腿長褲紮進皮靴裏,雖然有些肥大,卻愈顯得他腰長腿細,陸競雲再觀其容貌,更品出無盡儒雅風致,好不容易平覆下去的心境又亂作一團。

“做好了苦等一夜的準備,還好你如約而至。”少年笑著開口,兩靨流華,卻又隱著絲獨特的哀愁,因而原是明媚耀眼的相貌,也被鍍上一抹清冷。

“叫我來何事?”陸競雲問。

“放心,只想請你教我騎馬,夜半在山中逛逛也是好的。”徐江眠笑著指指身後,又道:“你陪我遛馬,我有銀元相贈。”

陸競雲聽到前一句話時還暗懷了期待,又聽他要給自己銀元,忽覺心裏不快,轉身便往後走,“我並不缺銀元,二少爺另請高明吧。”

“請留步。”徐江眠暗驚於此人性情之孤傲,忙上前拉住他手臂,“我是實心請教,並無旁的意思……實是不曉得你缺少什麽,又怕讓你白費了力氣時間……方才是我唐突,先給哥哥賠禮了。”

他年紀不大,正值男孩變嗓的時期,帶著些難以避免的喑啞,卻仍不掩清朗動聽的聲線,這一聲哥哥直叫進陸競雲心裏,他竟不忍甩開這少爺的手,再設身處地想想倒覺得是自己敏感了,他心裏其實更願意將他當作同齡的夥伴,但他們現在還只是主仆,徐江眠以銀元作為報酬並沒有什麽不妥。

徐江眠見他腳步停下,似有松動之意,忙趁熱打鐵道:“還不知哥哥尊姓臺甫?”

“姓陸,表字遠釗。”他畢竟是東家,陸競雲也順坡下驢,轉身向馬廄的方向走去,把門鎖打開,牽出了左側第三匹的紅馬,“這馬的性情穩定溫和,你上去試試。”

“好。”待陸競雲穩固好了馬具,指導了抓好鐵環、攥緊韁繩的要點,徐江眠就懷著緊張忐忑,小心登上了馬背,陸競雲在馬下張著雙臂相護,他又給他講了些自我防護的方法,但看少年終歸動作生疏,心道萬一出些什麽事,自己難擔其責,於是提議換個長一些的馬鞍,兩人騎一匹馬。

“有遠釗哥相護,那再好不過了。”徐江眠跳下馬來,兩人一同綁好了馬鞍,陸競雲收了收韁繩,而後扶他上去,自己輕巧躍到他身後,用左臂將他環在懷裏,右臂甩鞭催馬前行,馬兒一縱一送走起來的時候,他忽覺自己與徐江眠之間幾無縫隙,清馥的草木香氣從少年身上飄過來,讓他暗暗著迷,而少年看起來清瘦,臀部卻圓潤飽滿,正一下下磨蹭著自己的那處……

冰冷的夜色中,陸競雲的臉紅得發燙,他突然覺得自己下身很脹,想小解,而每次隔著厚厚衣物觸到徐少爺的臀部,他就會覺出一種從未有過又不可言說的古怪舒適感來,而且想向前靠得更緊……他強壓著心裏的渴望,不著痕跡地向後移開了一些距離。

--------------------

青澀懵懂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