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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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這些日子很冷。”陸競雲瞧了瞧他凍得微紅的臉頰,“你除了射擊好一些,根本不具備一個軍人的素質,自我管理能力太差。”

懷硯還在琢磨他這話的含義,陸競雲已將身上墨綠色的披風脫下,罩在懷硯肩頭。

懷硯嗅到披風上那熟悉的檀香氣息,心裏生出強烈的依戀來,想要開口道謝,卻又不忍破壞此時靜謐安然的氣氛。

“那三人的身份沒有查到,多數是暗巷裏找來的混子。原想從你們京華方面入手查一查,不過徐正陽基本不提供線索,時間久了,你人也暫且無事,警務便銷了案……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今後你自己在燕雲城裏,要多加小心。”

“多謝陸長官……”懷硯強遏著心中沖湧的情緒,低下頭的一瞬,滾燙的眼淚落在石牙兒上,被寒風雕畫上一縷縷細微的冰紋。

陸競雲看了看那塊濕跡,又收回目光來,“原說臘月二十五你們便收工,今日都二十七了,怎麽徐正陽還沒動靜?”

“都怪我。”懷硯一五一十把因自己落下的進度說了,陸競雲便淡淡地道:“是劇本的問題。書裏很多情緒都寫得太假,太滿,真正經歷過的人,反而不會有這樣激烈的表現。”

懷硯何等聰慧,此時已捕捉到陸競雲的話外之音,他輕聲問,“陸長官也經歷過這樣的事嗎?”

陸競雲的眼神似冰淩般冷硬,“戰場上的詭譎變化,還可以用血的教訓書寫成兵法,警醒後人。可是人心,你永遠無法猜透。利益的驅使,往往會讓與你一同長大、和你出生入死的戰友,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拔刀相向。你先是驚詫、不解、憤怒,可當無數的人死在你面前,便沒有心思去想這個了,心就像被水泥澆築起來,看到什麽都很麻木。”

“你會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戰鬥,軍靴裏全是黏糊糊的鮮血,仿佛都能把腳趾粘連在一起,空中鋪天蓋地飛來啄食屍體的老鷹和烏鴉,雪剛飄落在地上,就被染成紅色。”陸競雲回憶著八年前的松原之戰的慘狀,面容依舊沒有絲毫波動,只是眼裏多了些淒然,“也是因為這場仗,我再沒見過一個親人,他應該已經死了,而從那之後,我也像是個死人了。”

懷硯突然感受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絕望,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臟在一下下地抽痛,呼吸都變得十分困難,因為是陸競雲經歷過的,他仿佛更能感同身受。

設身處地的共情並不是全無緣由和俯仰可拾的,反而正是將情意深植入心的起點。懷硯那時並不知曉這個道理,他只是產生了一個很可笑的念頭,即使是如此兇險到令人心驚的戰場,他也恨不得能穿溯回去感受經歷一番。

陸競雲哪裏知道懷硯已因他而感受到這種錐心泣血之痛,他原只出於對他的表演提供幫助的目的而開口,但方才他提到舊人時,已然是心跡的表露。

關於那人的事情,八年來他未曾對外言說一字,可每每面對懷硯,他便有這種傾訴的沖動,盡管面前的人身份尚且存疑。

可能是因為他與他太過相似,可能自己還沒完全變成一塊冷血的機器,也可能少年時光給這一生的印記,太深太深了。

他垂眸看到懷硯眼含熱淚,自己反倒先從回憶中抽離出來,語氣也輕松了一些,“後來我又見到了這位戰友,這次他的身份是戰俘。我們相見的地點,是死牢。”

懷硯聞言擡起頭來,一簇簇的松枝在他面上身上印出自然有致的花紋,濕潤明亮的眸子嵌在其中,被月光盛滿。

“你一定猜不到我們說了什麽。”陸競雲看著他,聲音不自覺地緩和,“我陪他喝了幾盅,吃了少時常吃的飯菜,聊了些小時候的故事。即使他讓我死過一次,我也會在天明時沖他的頭扣動扳機,但整個過程都很平靜,沒有他寫得那樣歇斯底裏,並且半點政事未談——他已做出這樣的抉擇,還有什麽可談呢?立場這個東西,一旦站到相對面去,就再回不來了。”

懷硯徹夜未眠,他回到帳裏又把梁文墨的劇本研究了一遍,突然有些明白陸競雲為什麽不看好這篇小說,他理解梁文墨想要把人物的經歷安插豐富、形象塑造立體的意願,但梁文墨還是缺少了一些共情能力,他喜歡將男女主角放在極端浪漫的場景中,他是寫愛情的高手,但並不是寫人性的專家。對於某些情節,他的視角是高高在上的、想當然的,導致謝棣平在這場戲中,自身就是一個矛盾體,演出來自然不對頭。

懷硯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想拋卻劇本的束縛,以自己“隔”的方式去把握這場戲。他反覆回憶著陸競雲的經歷,用筆將當時的場景繪畫出來,畫了幾幅之後,他發覺自己已然淚流滿面,他畫的是陸競雲的身影,代入的是自己的心。懷硯對這場戲的展演有了新的構思,他走出門去,瞧見跟他對戲演員季洲的帳篷也還亮著,便悄悄過去找他。

“徐導,今天能不能增添些道具?黃酒和幾碟小菜就好。”第二日來到片場,大家便發覺懷硯的情緒有變化,都悄悄說他今天入戲快,實際上是他從昨夜起就根本沒出戲。

徐正陽仔細看了看他的狀態,沒問什麽,便去叫人準備。

“院子前的臘梅叢已被砍光了。”鏡頭前,懷硯摘下軍帽,淡淡地牽了下嘴角,而後手掌張開,一些幹枯的梅瓣從他指縫中飄落出來,電影中的兩個兒童演員曾在謝棣平家的臘梅叢裏玩耍嬉戲,他們那天夜裏還偷偷品嘗了廚房裏大人們存了幾年的黃酒。懷硯采了一些掉落的花瓣夾在書裏,這會子倒派上了用場。

季洲眼裏飄過一絲詫異,而後苦笑了一聲,“是嗎?”停頓了片刻,他又道:“棣平,你終於懂了,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

“徐導,懷硯沒按照劇本來……”攝影助理悄悄對著徐正陽打手勢。

“跟緊。”徐正陽揮手示意各機位配合。

他們以輕松平穩的語氣交談,聊一些很小的事,用筷子頭蘸了黃酒放在嘴裏,然後會心一笑。冬日似冷淡似和煦,風卻毫不留情地攪起殘雪,吹開緊閉的窗戶,梅瓣旋舞起來,飄掠過他們著不同顏色軍裝的肩徽,又悄無聲息地滑去房間的角落。

“給我把槍,來個痛快。”

“好啊。”

懷硯把槍放在桌上,而後邁出了門去,門被風吹著,晃晃蕩蕩沒有關上,季洲含笑將槍口抵在鬢角,卻在按下扳機之時倏爾伸臂向前!

與此同時,懷硯也回過身來,從披風中抽出勃朗寧,迅速擊爆了季洲胸前的血袋,季洲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倒下,懷硯看了他一眼,又轉身向前走去。

他平和又安靜的面容上,滴落下兩顆凝重而晶瑩的淚,這是一組特寫鏡頭,他無可挑剔的容貌上沒有太多表情,卻傳達出不堪言說的悲愴。

懷硯走出鏡頭之外,俯身大口喘起氣來,眼淚直直落在已化成泥濘的雪水裏,周圍安靜得出奇,仿佛所有人都被凍結了一般,過了幾個彈指的時間,歡呼叫好聲如潮水般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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