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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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正在等待。

他端坐在那張冰冷又難受的王座上,四年半以來第一次把手邊所有文件都推開了。——若不是理智制止自己,同時也由於走向結局而愈發如履薄冰,太宰想他並不介意把這些寫滿文字的廢紙給撕碎、打開窗戶松手讓紙屑全撒下去,隨風而逝好了。想必內閣大臣們會很開心的。管他什麽軍火走私近海航線權勢傾軋呢……反正以後也不關他的事啦。

太宰覺得自己心情很好,輕飄飄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輕快感。沒有人在辦公室裏了。太宰坐在那張價值連城的寶座上,卻只是嫌棄地用腳一蹬地面,微微屈起一雙大長腿,整個人坐在椅上原地轉了兩三圈。

沒有人註視著這裏。太宰轉了轉圈,不自覺便彎下腰將手肘壓在膝上,那顆被惡魔親吻過的頭顱垂下了。太宰長長嘆了一口氣,而他嘆氣時也是無聲的;無人知曉時他終於放任自己的疲憊蔓延,像藤蔓,像河水,像吊索,終於勒上他的脖頸,收緊了。……太宰搖了搖頭,又帶著一絲心滿意足,努力想露出一個輕快的笑容。

太宰失敗了。這個笑容不用照鏡子他便知道太過蒼白,大概還顯得陰郁沈默,既不爽朗也不能逗人發笑。太宰想試著還原一個能逗得國木田獨步暴跳如雷的輕浮笑容,……他又失敗了。他已經在黑夜裏紮根太深,作為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既要談判交易、又要深不可測、還要殫精竭慮為一個幸福的未來,眾人眼中,浮現在這位首領面龐上的只有也只應該有堅不可摧的冷漠殘酷。太宰已經把自己壓榨得太狠,很難從這具無聲瀕死的軀殼裏再榨取出什麽活力來。

但是太宰不太甘心。他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想起武裝偵探社的那群人、也不知道為何非要從鏡中看見一張與自己相似而不同的面孔,但這位首領沈吟了一下,不知從哪裏當真抽出一面折疊鏡來,對著鏡面練習微笑,挑釁的、輕蔑的、不靠譜的、滑稽發笑的…………太宰用兩根手指向上提起自己的兩邊嘴角,看了眼鏡子,便伸手遮住那只已死的鳶瞳。想了想,他又遮住了鏡中左眼的繃帶。

……算了。

算了吧。

說到底,武裝偵探社又和他太宰治。

有什麽關系啊?

太宰這樣想著,終於從突然波動的情緒裏掙脫出來,冷冰冰的理智再一次浮現在大腦表層,告訴他始終不敢忘記、連夢中都時刻銘記的五步計劃。……啊、差點忘了,太宰他根本沒給他自己留下做夢的權利來著。

“鈴——、————!!!”

幾乎能夠搖撼整棟本部大樓的,是從正門傳來的刺耳警報聲。

自從港口黑手黨的權利如怪物般無限膨脹以來,已經很少有人能夠想得起來:上一次警報聲響徹橫濱的天空,又是什麽時候了。

在這樣的前提下,毫無疑問便能夠想象到黑手黨裝備著槍支、攜帶著對講機和手榴彈、蜂擁至大樓入口對大膽入侵者施以極刑的場景吧?或者至少也能夠想象得到樓下該有怎樣的混亂場面,多少屬下腳步匆匆沖過去射擊的場景啊?

但是太宰卻微闔著眼睛,唇角浮現出一絲預料之中的淺笑。

同時被他隨手放在桌面的通訊裝置開始震顫起來,看來已經有屬下判斷出本次事件的嚴重程度、開始一層層往上緊急匯報了。……太宰看都沒看它一眼,反手把通訊裝置扣在桌面上,反而自己跳下了座椅。這可真是一個顯得有些少年氣的動作。

有什麽好匯報的呢?太宰平靜地想。不就是敵人從本部大樓堂堂正正走進來、一路大開殺戒嗎……想必血沫和臟器已經糊滿了一樓大廳吧。還是沒有半點進步呢,芥川君。

是的。肯定是芥川龍之介,不會有其他人了。

是經由中島敦的手、向武裝偵探社遞出了黑色信封,被那個信封之中“芥川銀”的信息捕捉到,猶如無頭蒼蠅直接撞進陷阱裏一樣盲目沖過來覆仇的、芥川龍之介。

也是自從四年半以前便埋下的棋子與……等待了許久的最後一步計劃。

太宰便又笑了一下。他心知這樣的笑容只會叫敵人愈發戒備厭惡而已,卻也不管了。他自欺欺人地想著等會兒的出門赴約可絕對不會這樣的……他怎麽可能會遭到同敵人一樣的待遇呢?這可是最後的告別了。

像固執的小孩子不願意接受自己不樂意聽的假想一般,太宰幼稚地甩了甩頭。他甩完頭便像是扔掉了煩惱,腳步反而愈發輕快,兩三步走到落地窗前,不是用遙控器、而是通過緊急按鈕自己手動拽開了它。

————光。

屬於落日的光。

橘紅色的光。

直直落進眼底。

太宰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近乎貪婪地註視著窗外的橫濱。他望著這座港口之城、望著這座魔魅之都。夕日泛在海面如同破碎的金箔,橙紅色調把漆黑的五棟高樓都照得暖了。太宰站在四年半最後的夕照之中,微微伸開雙臂,擁抱了這個黃昏。

他的橫濱。

他的世界。

——她多麽美啊。

太宰治幾乎沒有遺憾了。

“……、…………”

可是,有那麽極微小的一瞬間,太宰忍不住想:

如果……能把這個短暫的美夢,稍微再延長一些。不,只要再長一些就夠了…………

不。

太宰在自己心生荒誕妄想與不切實際的期盼之前掐滅了這個渺茫的願望。他心知肚明:這個由‘書’誕生、折疊在‘書’內頁之中的世界,只是千千萬萬無數個平行世界之中的一個,脆弱而渺小。只要主世界中有人在‘書頁’上進行了書寫,其筆下的內容就會把‘書中世界’和‘主世界’進行替換,其代價自然是某一個‘書中世界’的崩塌,而這種崩塌甚至是無聲無息的,無人知曉、也無法改變。…………他在妄想些什麽不存在的奇跡?太宰治不是早就該明白了嗎?“奇跡”這種東西——

是不存在的。

太宰垂下手臂,安靜地眺望著窗外。

他等待著。

等待一個人,等待一個結局。

等待這個短暫的美夢結束。……但是他可不想要看到小心呵護至今的小小世界被覆蓋、所以就原諒他吧。對不起啦,大家。未來就交給敦君和芥川君守護吧,他就先逃走了。畢竟,太宰治是個膽小鬼嘛,對不對?

已經排除了所有人的辦公室內,不會有人回答太宰心底的譏諷。倒是門口通訊裝置傳來聲響。太宰簡短地命令兩句,把人放進來,心知肚明:他正在等的人到了。

“太宰先生,有入侵者。”

敦快步走進首領辦公室說道。*

“看樣子是呢。”

太宰沒有回頭,眺望著橫濱的景色,一邊回答。

敦快速把目光掃過室內:他沒有找到長期守衛在首領身邊的兩人。的確。中原中也出差去了海外,芥川銀剛被太宰兩三句推了出門。停頓一下之後,敦又把視線放在透明化的窗戶上,他欲言又止,顯然想問明明平時都通過電遮光阻隔成漆黑顏色的窗戶、今天怎麽突然打開了、難道沒有暗殺的風險、首領真的不要緊嗎?可是首領常年的威嚴與距離感仍然淡淡地浮現在空中,哪怕太宰正背對他望著窗外。敦張了張口,終究還是咽回了關切——逾矩——的詞語。

取而代之的,敦匯報了入侵者的情報:“突破了第一、第二層樓,異能力強勁,……是認識的男人”。

太宰並不驚訝,只是用冷靜的聲音說:

“終於來了呢。”

敦很驚訝:“您……已經知道了嗎?芥川、我在咖啡館裏遇到的這個男人,會襲擊黑手黨的這件事?”

太宰並不說話,僅用沈默回答他。

敦沈思了一下,接著問,“那麽,信封裏銀小姐的照片,莫非、也是您……”

太宰依然回以沈默,但顯然這裏是不需要使用語言便能夠使雙方都明白的場合。

這一次敦停頓的時間更長了。

默然許久之後,這位安靜時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少年、港口黑手黨的‘白色死神’,他好像從太宰的態度中已經確認了什麽,靜靜地訴說著: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在您的計劃之中。可以這樣理解嗎,太宰先生?”

太宰聽到這句話,本想稍微解釋兩句,可不知從何而來的疲倦如海浪般突然淹沒了他的口鼻。他徒然地振動了一下聲帶,卻好像身處河底般發不出聲音,唯獨氣泡從口中慢悠悠上飄到波光粼粼的河面。這可真是荒唐,太宰想,我怎麽累得像是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硬生生叫起來加班似的?他為這個突兀又好笑的念頭哂然一笑,放棄了解釋——反正等敦君和芥川君生死之戰結束之後也還來得及。

這樣想著,太宰便只是下命令道:“迎擊入侵者,敦君。”

說完這句話太宰轉過了身,打算從辦公室後方的密道離開港口黑手黨。

中島敦還沒有走。他方才頷首聽令,這下看首領似乎不打算留在辦公室裏,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恐懼叫他脫口而出:

“太宰先生——您要去哪裏?”敦淺淺吸了一口氣,“不要、不要去危險的地方,拜托……求您。”

這聲音戰栗顫抖如剝去堅韌皮毛的食肉動物、只剩下柔軟脆弱的腹部露在外面。中島敦不知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已經淚滿雙目,眨一下眼便要落淚。可是這也太荒唐了,他、……他為什麽……他……

首領太宰好像淺淺笑了一聲,又好像並沒有。聽見屬下不成器而語無倫次的挽留,太宰把手擡起放在指紋解碼器上,只微一側頭,留給中島敦一個期待著什麽、盼望著什麽、等候著一個明知結局的側臉:

“我要去……見一個朋友。”

太宰無比溫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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