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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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鮮血迸濺。

子彈穿透顱骨,沒有留下任何僥幸的餘地。

但他的冷酷又甚至帶有一絲溫情。

子彈從眉間穿過,奪走敵人的呼吸,賜下幹脆利落的死亡。

琴酒沒有任何抵抗。在最後一刻他只來得及投去安靜的一眼。

那個視線裏沒有首領見慣了的怨憤與恐懼,簡單得不可思議。

像槍口縈繞向上的那縷白煙。像沈默的頑石。像地獄深處滾沸的巖漿。

琴酒連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唯獨那具身軀倒下了。

正如首領片刻前垂下眼睛時所註視著的那樣,是一具屍骸一堆無意義的肉塊。

“……”

首領在心底冷靜地倒數時間。

怎麽。他人的死亡,自然不會在首領心裏掀起什麽波瀾。

不如說:直接或間接死在他太宰治手上的人早就難以計數。活著時前來暗殺港口黑手黨首領的殺手們,曾幾度讓屬下們被迫用高壓水槍沖刷本部大樓正門;死後若有地獄,他太宰自當供認不諱,屆時若有什麽刑罰,盡皆使來便是。

但他本應感到輕松,……本應比現在更感到輕松的。

不過是區區琴酒。不過是區區一條狗…………

首領宰心裏嘲笑了自己的怯懦。黑暗中那點螢火顫顫搖曳了一瞬,很快又熄滅在早已決意的命運中。

——時間到了。

那句尚且溫熱的屍體,連同濺滿了半面墻體的血跡腦漿,眨眼間便消失不見,宛如從未出現過。

首領冷嗤一聲,下定了決心。

——他的試驗是成功的:

這個世界,果然在排斥著“外來者”。

由於脆弱,無法接受與本源基石相沖突的力量;而同時正是由於這份脆弱,在察覺到“外來者”不再具有威脅之後,會迅速而本能的“排外”。

就像是……用橡皮,擦掉書頁上不合心意的某個詞匯一樣。

只不過這次擦掉的,是什麽人的存在罷了。

首領搖了搖頭,制止了被這一現象驚得端起武裝的下屬們。

“我沒事。”首領簡短地說,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游擊隊隊長與幹部。

這兩位常年與死亡打交道的黑手黨成員也被驚到了。但是他們畢竟經歷過不知多少次危機,此刻雖使用了異能力警戒,卻都沒有輕舉妄動。

“太宰先生,這是有負責接應的敵人嗎?”中島敦輕聲問,瞇起虎的眼睛四下細細觀察。

“有人用異能力救走了同伴的屍體?”尾崎紅葉則這樣推斷道。[金色夜叉]在她背後漂浮於半空中,太刀半出鞘,寒光閃爍。“妾身這就讓屬下去排查。”

這句話說完她便要命令屬下,打算地毯式搜索上下三層固若金湯、重重武裝的黑手黨拷問室。

“不必。”首領出聲打斷,只說,“我大概已經明白了。”

什麽明白了?明白了什麽?

這句話說得不清不楚,完全沒有前情提要,直叫人聽得一頭霧水。但是聽到首領這樣發話了,兩人便依言垂下頭來,甚至連異能力都收了回去。

在黑手黨內部,首領的命令是絕對不能違背的鐵律。

更別提——

將港口黑手黨發展到如此規模的,是眼前這位仔細想想還過於年輕的二十二歲的男人。

可是,從這個人口中所吐出的命令,沒有一條是不曾應驗的。

正是這種宛如被惡魔所賜福/詛咒過的聰慧頭腦,令所有知曉港口黑手黨這一龐然大物的人,都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就像是有個人曾經說過的那樣。

‘無論成為殺人的一方,還是救人的一方,都不會出現超出你預料的事情。能夠填補你的孤獨的東西在這世界上並不存在,你只能永遠在黑暗中仿徨。’*

這話說得真是對極了。

他便笑著在黑暗中墜向最底層。

但是——在這個過程裏,他還需要把一切礙事的阻攔全都排除掉才行。

首領對著表示敬畏的兩位部下露出微微的笑意。

“敦君,”太宰命令道,“把人帶進來。紅葉姐,把單向玻璃撤掉吧。”

中島敦立刻毫無異議地聽令轉身,而尾崎紅葉親自走到墻邊,操控按鈕降下了作出偽裝的整面墻。

在障礙物解除掉之後,顯露出另一件囚室。

“哦呀?”首領難得有些驚詫地揚起了眉,“怎麽。你們正派反派之間,感情這麽好的嗎?”

坐在另一邊、硬生生目睹了這一切的,自然只可能是工藤新一。

高中生名偵探被死死捆綁在椅子上,椅子則固定在地面上。那些黑衣人將他牢牢困縛好、確認高中生沒可能掙開之後,便依舊不發一言地退出了囚室。

最開始工藤新一還試著樂觀起來寬慰自己:沒事的。這沒什麽。這不是挺好的嗎?感覺他都在吊環上吊了快一輩子、胳膊腿都快不屬於自己了,能稍微坐著歇一會兒也不錯啊。……然後,在這場刑訊開始後連一分鐘都不到,工藤新一就後悔了。

不。不要。不要這樣……工藤死死盯著玻璃另一端,無意識間開始試圖掙紮。……不、——!!

這是什麽惡劣至極的笑話嗎?! 你在做什麽啊太宰!你怎麽可以這麽否定你自己?!!

他覺得荒誕。好像有神明一手捏起那個純粹溫柔的孩子,把他頭下腳上地一通亂甩甩掉了這孩子口袋裏所有的糖果,又把人扔進泥潭裏,指著鼻子告訴他:你就是這灘淤泥。

小孩信了,從此認定自己不配吃糖。從此任憑淤泥一點點吞沒自己的口鼻。那只手舉過頭頂,也一無所有。

工藤想一頭槌揍得那個聰明絕頂的腦袋清醒過來,又想大吼“快停下!!你要是回憶起來一定會後悔的?!”。他還想一拳頭砸爛這面玻璃,好好讓那個孩子看一眼:你才不是一無所有。

我、琴酒,工藤苦澀地想著。還有純白房間裏其他那些人。我們不都是為你而來嗎?

你在做什麽。……到底為什麽要把所有人都推開啊?

足以偵破覆雜案件的腦袋,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太宰的冷酷與殘忍。

或許,死前一刻的琴酒懂了。

或許……此時的工藤,也懂了一點。

聽見那位首領開口對著他說話,鳶瞳不含任何溫度地直視過來,工藤新一張了張口,才感覺自己聲帶都好像被撕裂開,喉嚨裏泛起令人不適的血腥味。……他剛剛一定失去理智大吼大叫了。

乍一冷靜下來,工藤才覺得自己手腕腳腕都痛得紮心刺骨,低頭一看,他果然在片刻前的瘋狂掙紮裏弄傷了自己,雪上加霜。

“……你把他,殺死了。”

工藤啞著嗓子,幾乎是蠕動著嘴唇而發不出什麽聲音的,這樣說。

首領想笑。“是啊,殺死了。用這把槍。”

工藤痛苦地重覆。

“你把那個,……純白的孩子、……殺死了。”

“……”

“……”

首領隔著一段距離回望著他。現在工藤也感受到隔閡在二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了。

大偵探仍然並不放棄希望。額發被冷汗浸透很難受,四肢從沒有這麽疼過,大腦被無規律的水刑折磨得一陣陣刺痛,叫他恨不得拿個錘子敲開得了。但他依然仰著臉與太宰對視,那雙永不黯淡的藍眼睛彎了彎,拼命露出一個笑:

“我來幫你。”工藤虛弱地懇求道,“雖然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麽……我、我們,都是來幫你的。就連這點也不行嗎?”

別殺了。他想說。別殺了……,越殺下去便距離我們向你伸出的手越遠。不要墜落到我們無法觸及的地方,好嗎?

首領便真的笑了:

“不愧是‘天真小鬼’。”首領說,“到這一步都沒有放棄希望嗎?那麽,”他用左手揮了揮,命令道,“敦君。”

“是,首領。”

中島敦回答道,同時把另一個人拖拽進這間剛處刑過一人的囚室。

白發藍瞳,眼底血淚,無聲而絕望。

那是,————五條悟。

首領便觀察著工藤的神情變化,“嗯”了一聲說“果然你們都同樣來自‘純白房間’啊”,又擡起右手,餘溫尚存的槍管,毫不動搖地對準了五條悟的眉心。

工藤立刻大喊,“不要!別開槍!”

他痛苦得恨不得一頭撞在墻上昏過去:太宰,你到底要殺到什麽程度才罷手?!這個世界到底為什麽值得你這樣做??!

首領又若有所思地判斷道:“那麽你們的力量體系也完全不同。”

太宰並沒有用[人間失格]消除五條悟全身防禦……順帶著無效化[腦髓地獄]的意思,試探出這則情報之後,便把槍隨意遞給了下屬。

他並不認為此類天真而懷揣著幼稚希望的高中生能給自己的計劃帶來什麽威脅。首領向尾崎紅葉囑咐道,“將這兩個人關在相鄰的囚室,等級從α-2下降為β-5。不必完全隔開,但是要裝備密切監控與自動武裝。”首領又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我倒要看看,還能釣上來什麽魚。”

說完首領便轉身出了門。

他將啞聲呼喚著什麽的工藤新一拋之腦後,也將血淚逐漸幹涸的五條悟遺忘。

回到辦公室之後,太宰從秘書小銀那裏拿來了新情報。

打開之前,他罕見地動作微微一頓。

他不能不感到忐忑,也無法不感到猶豫。為了降低驚動武裝偵探社亂步先生的危險,同長屋一樣太宰只敢出動最低限度的監視,他甚至比對待那些孩子們還要更加小心翼翼,絕不敢讓任何一點線索暴露出去。

像這樣掩藏在層層偽裝之下、狀似只記錄日常瑣事的情報,唯獨太宰治才知道,自己究竟在貪婪地汲取些什麽。

“……”

首領深吸一口氣,把薄薄一頁紙打開了。

沒有。什麽都沒有。

沒有任何異常。

黑發鳶瞳的男人註視著紙張,屏息許久之後,才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那麽,計劃終將順利進行。

——第二天,結束了。

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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