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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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太宰自然不知道彈幕的實時回饋。

也對自己所造成的連鎖反應一無所知。

——但是,哪怕是知道了。

這位已對這個世界感到索然無味的首領大人,恐怕也不會產生什麽情緒上的波動吧。

他看上去像是無趣極了,如同已經厭棄了手裏玩具一般,對已經了然於心的東西、再也不感興趣。

太宰輕輕揮去沢田綱吉仍扶住他的手,自己站直了身。

以冷淡的視線,望向已將同類押送走、現在正向他們二人走來的警部。

對面以公事公辦的態度、微笑著調試著面上佩戴的電子眼鏡。

不知道是否調整到了某種模式,警部溫和地詢問道:

“二位,為何沒有佩戴眼鏡呢?”

就在沢田綱吉下意識眼神一飄、又強忍著繃住臉上表情的時候,對面仿佛透過自己的電子屏幕探測到了什麽一樣,自言自語著點了點頭。

“請問,兩位是咒術師大人嗎?”

首領太宰倦倦的,並不答話。

沢田綱吉張著嘴“啊”了一下之後,趕緊接過話題。

可見Reborn的生死教學模式是多麽成功,當這位十六歲的少年下意識掛起屬於彭格列新任首領的微笑時,那份並盛町普普通通的鄰家少年感立刻褪去了。

沢田綱吉微笑著,以問題回答問題,巧妙回答了自己其實完全不知道該怎麽答覆的那個問句:

“為什麽這麽說呢?”

顯然,不知通過什麽渠道他們得到了對面警部的認可。

在那副親切和藹的笑容背後,警部畢恭畢敬地回答:

“可以看出,面前這位先生的身上是沒有半點咒力波動的,除了極為少見的‘天與咒縛’大人之外、應該也就只有咒術師大人們能夠做到這一點了吧。”

而普通人類總有些微弱的、或多或少的咒力流瀉,因此才能夠從那些負面情緒中誕生出咒靈。

“至於您的話……”警部沈吟了一下,“屏幕暫時無法識別您身上的能量波動,是否也是咒力的一種呢?”

被那個探尋的視線望著,沢田綱吉判斷了一下目前的形勢,感覺如果Reborn要是知道了他在另一個世界裏被帶去警察局…………身為彭格列的新任首領……

那絕對是死無全屍吧?!?!

在背後汗毛都快豎立起來的、(不知為何尤其強烈的)超直感預警之下,沢田綱吉淺淺吸了一口氣,當街點燃了死氣之火。

那位警部立刻以愈發恭敬的姿態點了點頭,用手指在電子屏幕上操作了一兩下。

“我已經記錄了您的新型咒力波動,”他笑著說。

“這樣一來,就算您二位不佩戴電子眼鏡、也不會遭到拘禁了。——畢竟所有人都知道,咒術師大人們無需像普通人一樣通過屏幕、才能看見咒靈,哈哈。”

在那個親切的笑聲中,沢田綱吉愈發感到毛骨悚然了。

哪怕他著實是第一次聽說這句話,也不禁強行鎮定地點了點頭。

可是這位警部竟然還沒放過他們,而是轉向太宰治。

“那麽,請問咒術師大人當街開槍的原因是什麽呢?如果沒能給出合適的理由,恐怕您將會違反新法第二十二條————”

“夠了。到這裏停止吧。”

有人站在街道對面,慢吞吞地說。

“記在我的名下——”

“是我允許的。”

被這個聲音一驚似的,警部立刻回過頭去,恭恭敬敬鞠躬應聲:“是,五條大人!”

那不是別人,正是身穿華貴禮裝的五條悟。

此時他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用那個看似悠閑的步伐,掩飾住自己仍然不穩的腳步。

男人隨意揮手,叫其他人都退下去了。

從小到大,五條悟從來不在自己老師面前遮掩‘六眼’。

此時既已摘去了漆黑眼罩,自然再也不戴了。

一開始是因為,太宰治註視著他的視線,是註視著‘五條悟’、而非‘六眼’的載體。

五條悟享受那個無意中肯定了自己存在的眼神。

後來在短暫同老師外出時他其實已經意識到,這個世界上萬事萬物都攜帶有自身的情報。

只要打開了‘六眼’、只要放眼向外望去,那些惱人的信息就不間斷地強行灌入他的大腦之中。

唯獨在老師身邊,他才能偷得一時清凈。

——之後五條悟才明白,那是因為太宰治絕對的、究極的、無效化異能力,‘人間失格’。

現在,在這個幾乎沒有咒靈的世界上,五條悟甚至可以不遮掩‘六眼’去任何地方。

這個,可是他老師專門重塑出的、幹幹凈凈的天空啊。

在新世界的塑造過程中,五條悟並沒有故意去破壞些什麽。

他只是睜大了那雙獨一無二的‘六眼’, 記錄下了人類所做的一切。

身為五條家家主,五條悟參與了每一場咒術界同普通社會的、公布向全人類的會議。

在那些激烈的碰撞中,看見了他老師想要讓他看見的東西。

人性的純真。

猶豫後的溫柔。

不變的大義。

善良的妥協。

於是五條悟沒有動。他攥緊了老師遞給他的光,乖乖等待十年後的重逢。

可是——

哪怕是魔鬼,在等待了整整四百年之後,遇見前來打開封印的人、也會選擇殺死對方,而不是答應那個人的願望啊。

而他,而五條悟。

他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而已。

他已經認輸了。

站在這個無比美好而自由的新世界裏,白發藍眼的男人靜靜佇立著,一點點低下他驕傲昂起的頭。

(老師。你把一切甘美的東西)

(都讓其他人送到了我面前)

(可是你)

(你又去了哪裏呢?)

這個問題,在他等待的第一天、第一個周、第一個月、第一年裏,都沒有得到回答。

而在五條悟終於忍無可忍,想著幹脆把世界炸掉重來的時候——

他在監控著咒靈誕生(與他自己私心)的鏡頭裏,竟然見到了那個身影。

翻卷的疼痛,像尖刺被硬生生從心底拔起。

連皮帶骨,幾乎叫人嘔血。

可五條悟卻笑了。

他放任自己的負面情緒,心想若咒術界最強的詛咒能夠化為實體、不知道是否能夠將整個世界一口吞並掉呢?

(老師)

(老師、老師、老師、老師)

(我想用最扭曲的感情)

(去詛咒你啊————!!)

五條悟幾乎是慘烈地笑了起來。

身體上的疼痛,又算得了什麽。

哪裏比得起他老師給他親自上的、一課又一課。

此時五條悟站在這裏,面前是他溫柔卻殘忍的老師,他依舊能面不改色地微笑著、將痛徹心扉的鮮血往下咽。

“老師。感覺這個新世界怎麽樣呢?”

五條悟走到太宰身邊了,以略微低下頭的新的視角、笑著同太宰對視。

太宰治以看透了一切的視線、靜靜貫穿了他的身體。

卻平靜地回答道:

“這個世界,還沒有完成。”

操縱了一切的男人,將目光投向沢田綱吉,微微笑了。

“我已經做完了所有我該做的事情。”

首領太宰說。

“接下來、該怎樣‘毀滅’這個尚未完善的世界,就看你的選擇了,沢田君。”

在那個蒼白面容上、浮現出宛如窺見到某個未來的輕松笑意:

“我的建議是:去咒術高專吧。”

首領太宰輕笑著。

“——在那裏,有你需要的同伴。”

太宰並不等待沢田綱吉的回答,只是轉回了頭,微微仰起來、註視著他的學生。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悟君。”

那個安靜的聲音裏,沒有半點動搖。

“提出你的條件。”

五條悟便也笑起來,舌根在口腔裏品嘗到丁點兒極苦的味道。

“那麽。立下‘束縛’吧,老師。”

五條悟說。

“以‘交給太宰治無效化工具’為條件,‘讓太宰治永遠留在我身邊’。”

這句話說出來,五條悟並沒能聽見‘束縛’成立的輕響。

沒有任何約定成立的牽引感,從胸中升起。

五條悟立刻明白過來:那是‘束縛’的天平上,左右兩端的砝碼並不等重。

苦到足以令人落淚的味道,幾乎要湧到舌尖上了。

五條悟低頭笑了一下,開始刪減砝碼。

“‘太宰治不要離開這個世界’。”

(無效)

“‘太宰治不要離開五條悟’。”

(無效)

“‘太宰治不要離開五條家’。”

(無效)

“……、………………”

沈默了很久。

明明站在人聲喧嘩的商業街上,五條悟卻連半點聲音都聽不見了。

太宰治仍然無聲地站在他面前。

那個視線終於褪去了冷冰冰的理智,浮現出叫他無比懷念與痛恨的溫柔。

五條悟戰栗地張了張口,幾乎感覺聲音如荊棘般從喉管穿過,嘶啞而漏風。

“以‘交給太宰治無效化工具’為條件。”

“交換——”

“‘在這個世界的時候,太宰治始終在我身邊’。”

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與此同時,“啪嗒”一聲輕響,束縛成立了。

首領太宰垂眼笑了笑,說:“好。”

上前一步,要拉過他塗有麻痹性神經毒素的手掌。

五條悟下意識向後縮了縮手指,被太宰略帶譴責地看了一眼。

“壞事是這樣做的:看好了,悟君,對待身有抗藥性的任務對象、你應該這樣——”

太宰拉起那只手,直接將他的手掌覆蓋了自己的整個口鼻。

深呼吸。

一、

二、

三、

靜待了好一會兒之後,五條悟終於在懷中接到一個喪失了意識的老師。

他這時才覺得全身上下哪裏都痛到不行。

劇烈的苦味幾乎要叫他嘔吐出來。

五條悟慢慢跪倒在街道上。

手指軟的沒有力氣,連用指甲抓握住老師的衣服都吃力。

他卻不放手。

無論何時,五條悟總是學不會放手。

可是事實是多麽殘酷。

原來,他的老師。

從來都是期間限定啊。

“……我恨你。”

五條悟悄聲說。

而在已然昏睡過去的、首領太宰的面龐上。

噙著些許欣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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